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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月下花前

月如银钩,成团的阴云漫过来,世界昏沉沉下坠。

弥雾轻轻推开门,发现一排蘑菇灯少了一个,顺着一溜儿的灯光找去,缺少的那一盏在阳台孤零零亮起。

傍晚公园,他们没有再争论下去,一滴眼泪就可以让刚摩擦出的争吵熄火。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中间的距离仿佛是王母娘娘用钗子划出的银河。

弥雾在床上辗转反侧,心角被蚂蚁一点点啃噬,逐帧回忆复盘,像是回到孩童时代,周彩琴和别人唠嗑时大声讲述她的糗事,整个人以一种**的状态被展示。

争吵把她长期的衣服狠狠撕裂,像螃蟹换壳季,褪去外壳的瞬间,就陷入了极大的危险之中,所有的脆弱和纹路都清晰可见。

弥雾紧紧地皱着眉头,手边的玩偶兔子在她手中已经面目全非。

她坐起身,换了一件白色T恤,准备去阳台吹风。

没想到温新白先她一步,姿态倦怠地靠着藤椅,手边的藤木小桌上静静摆放着一杯酒,透明杯壁沁出颗颗水珠。

弥雾停下脚步,犹豫两秒,准备回房,温新白却有所预感地回头。

目光对视的瞬间,空气中响起微弱的电流声。

温新白一挑眉,了然又无奈地一笑,举起酒杯晃了晃:“要不要喝一杯。”

他的调酒技术很好,弥雾一直都知道。

他们常常看电影,每次电影前,温新白都会洗一些水果,调杯酒。

温新白调酒很有自己的一套。

他会根据当日电影的情感基调调制出最符合的一杯,不论是颜色还是口味,都和电影完美适配。

弥雾贪恋酒精的刺激,喜欢各种各样口味丰富的酒,常常期盼每周看电影的那两天,好一饱口福。

但温新白也很小气,每次只调一杯。

他想喝的时候,就会凑上来,从她的手中偷到一口。

在弥雾小气地问为什么不做两杯时,温新白就笑眯眯地说,防止她贪杯。说完,还不忘抓住她的手,就着那样别扭的姿势再喝一口。

滚烫的掌心贴着手腕内侧,脉搏的频率仿佛一瞬间同步,弥雾被近距离放大的温新白侧颜迷得难以回神,目光所及是他深邃的眉眼,浓密的睫毛,高挺优越的鼻梁。

两人只要看电影,这样的对白就会发生一次,久而久之,弥雾就发现了,温新白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缓缓走上前,温新白从小桌子底下抽出一条凳子给她。

“大晚上不睡觉?”弥雾自觉扯过凳子坐下。

温新白自若地把桌上的酒杯递来,“只能喝一小口。”说完,又回答起“你不也没睡?”

弥雾在心里嘟囔一句小气鬼,接过杯子咕嘟灌了一大口,温新白的眼睛瞬间瞪大,还不等她疑惑,酸麻苦楚的味道迅速霸占她的口腔。

“咳咳……咳!”弥雾吞咽不及,酒味的辛辣呛到喉管,她猛烈地咳嗽起来。

温新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座位,及时地递过来一杯水,弥雾抓着他的手,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你这调的是酒还是中药啊!”弥雾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抱怨的瞬间,温新白眼疾手快地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

草莓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温新白摸摸她的脑袋,看她多少有了点平常的鲜活劲儿,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说:“都说了让你喝一小口。”

“我哪知道是这个原因,我还、以为……”糟了,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弥雾咬到舌尖,磕巴了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温新白哼笑一声,了然她的想法,捏住她的脸,恨铁不成钢地说:“啧,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弥雾自知理亏,任由他捏着,方才那点情绪也在一口酒里短暂藏匿。

“是因为傍晚吗?”

睡不着,又喝如此苦涩辛烈的酒。

温新白的目光沉沉盯着弥雾,倏忽笑了下,模棱两可地说:“你猜。”

弥雾抱着水杯,掌心将那一块捂得温热,知道温新白有意保护她的情绪,却还是因为这略显别扭的回答,一瞬间沉默下来。

她一口接一口地啜着杯沿的吸管,晃动出深深浅浅的波纹。

争吵一旦发生,两人就注定会变成近也不能远也不行的尴尬关系,真是糟糕。

她一时不知道该埋怨当时说出那话的温新白,还是最初如实说话的自己。

空气又陷入寂静,只有窗外有潦草几道蝉鸣,搅得温新白心烦意乱。

弥雾垂着眼,长睫像薄薄的蝉翼轻轻颤动,樱粉色的唇瓣紧紧闭合,封闭的姿态,体现出当事人的紧张。

和他相处,是无法放松的一件事吗?

温新白在这一刻体会到了爱情并不只有甜蜜,还会有忐忑与失落。

好比探险者一脚踏入沼泽,前方是迷人的宝藏,脚下是粉身碎骨的危险,走还是不走?

没有一个恋爱者不是赌徒。

相信对方对自己的爱深厚绵长,相信两人能够携手跨越一切困难,只要彼此相爱。

彼此相爱有什么难的?

“弥雾,我们在谈恋爱。”温新白撩起弥雾耳侧垂落的发丝,耐心开导,“恋人之间,有矛盾和争执是很正常的事,所以需要不断的沟通,去解决矛盾。”

不对。

矛盾不会被解决,只会激化。

恋爱就是粉饰太平才最美好。

弥雾听到心里的声音一遍遍如诵经般重复,视线低垂,不敢抬眼。

她能说什么呢?

倘若要说这次的矛盾,就要把她漫长的十多年像蛤蜊吐沙一样,全部吐出来。

只是这么一想,温新白对她的误解她也能理解了。

他没有走过自己的路,仅仅只是谈了几十天的恋爱,合租了两年,难道就要他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

但她还是会因为温新白对她的看法感到伤心。

这是很正常的,因为她喜欢温新白,一颗心就是要因为他牵肠又挂肚。

“我……不知道怎么说。”弥雾在心里深呼吸两个来回,终于抬起眼,怯怯地迎上温新白的视线,然后像身后水池初开的荷花,展露出一个腼腆羞涩的笑。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温新白的眼睛一下就有了光,只要愿意敞开心扉,愿意对他诉说,那怎么样都是好的。

弥雾放下水杯,从温新白的掌心抽回手,捂住自己的脸,像是老实人被逼到了绝境:“被喜欢的人这么说,谁都不会开心的吧。”

呲——空气中充满了气泡水炸开的声音。

宝藏主动降临到了温新白的掌心。

他挠了挠自己的耳廓,热乎乎的,心脏跳得很重,像一头笨拙的棕熊,握住弥雾细细的手腕,将她拉进怀中。

女朋友简直可爱到爆炸,坦率到他根本无法招架。

脑子里的理智堪堪拉住最后一根即将崩掉的弦,他贴着弥雾的耳朵,轻轻念她的名字。

“弥雾……”

“嗯?”弥雾本想用一个真实又能隐藏的理由堵住温新白的不安和疑惑,话说出口才从羞涩中意识到这个回答和表白无异。

“你好可爱,我可以吻你吗?”温新白喉结滚动,声线紧绷着。

话音落下的0.01秒,弥雾浑身的血液倒流,心脏暂停跳动,耳鸣阵阵。

大脑在接触到信息的一瞬间就宕机了,久久无法处理。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什么顾虑什么不愉快什么争吵统统被跑到九霄云外,弥雾像个单线程的机器,只能处理温新白这一个指令。

YES or NO?

温新白的唇形很好看,薄薄的嘴唇看上去却很柔软,颜色是健康的肉粉色,从她酒杯中偷喝一口酒时,嘴角会坏坏的好似得逞似的扬起,唇色是酒色潋滟。

许多次看电影时,她都会不经意地把杯子转了一圈又一圈,若无其事地抬手,唇瓣印上温新白在杯沿留下的淡淡的痕迹。

那五分钟的电影断档成空白。

她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夹杂着参差不齐的心跳,磕磕绊绊地回答:“下次你可以不用问我的意——”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唇瓣传来温热的触感,重重地碾压着她的,温新白的呼吸扑在面颊,炽热滚烫。

弥雾颤巍巍闭上眼,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

温新白忽的一僵。

两秒后,彼此的呼吸交缠起来,好似要擦出火花,空气中浮动着暧昧的声响。

唇齿相依。

“哼……”弥雾不受控制地发出两声嘤咛,接纳着温新白的侵略。

一切都是柔软的,水潺潺似的柔软。

两人高挺的鼻梁互相触碰,倾斜,靠近,亲到最后,弥雾的舌根都在发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的流速早就变调,两人终于分开,温新白贴着弥雾的嘴角厮磨。

两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急促着,似乎还没从亲吻的后劲中回过神。

弥雾再睁开眼,眼前是一派潋滟的朦胧,细碎零星的眼泪在视线中交织成闪莹莹的星星网。

温新白的整张脸是有棱角的模糊,冷白的皮肤上红晕明显。

弥雾踮起脚,把自己的整张脸埋到温新白脖颈处,贴着他薄薄的皮肤,感受到里面脉搏强有力的跳动。

忽然,真的就是忽然一瞬间,她生腾出极其荒谬的一种想法。

她想变成吸血鬼,咬破温新白这处薄薄的皮肤,刺开鼓动的脉络,融化在他滚烫的血液里。

不过三秒的失神,弥雾被温新白轻轻拍着背安抚,理智重新占领高地,她也不敢把自己刚刚的想法说出口。

大约会把人吓跑的。

泪水蹭在温新白的脖颈,弥雾的视线渐渐清晰,她看到角落的那盆昙花,在银辉月色下,悄悄绽放了花苞。

洁白柔软的花瓣层层绽开,宛如仙子降临月下。

弥雾看呆了眼,声音失真地说:“温新白,昙花开了。”

温新白回过头,两人的目光共同汇聚于角落那一点皎白之上。

全世界都被按下静音键,只有层层叠叠的昙花悄然绽放的声音。

如果有天,温新白被问印象最深的一瞬间是什么,他想,他会说——月下,花前,我吻了一个女孩,是初恋。

可如果弥雾当时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告诉温新白,答案也并不会像她所想当然的那样,吓跑自己的初恋。

她的初恋会笑眼盈盈得偏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对她说:“随时恭候大驾。”

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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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月下花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