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皓易在公寓住了下来。
在几番拉扯下,换成他和温新白睡一张床,好在主卧的床够大,两个人睡也是绰绰有余。
当天晚上,温新白给他拿好洗漱用品,留出私人的空间,敲响了弥雾的房门。
弥雾正在备课,笔尖在纸面摩挲,天气潮湿,玻璃窗沁出细密的水雾,大团绿色的枝叶在风中摇曳。
听到敲门声,她放下笔,打开门。
“要不要去散步?”温新白倚靠着门框,朦胧的灯光描摹出他深邃的五官,眉目间是缱绻的笑意。
散步?弥雾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窗外,水雾凝结,风雨欲来,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散步的好时机。
“好。”她却答应了。
她有一肚子话想和温新白说,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温新白在出门前已经收拾好屋子里的垃圾,提下楼时,另一只手顺势牵住了弥雾的。
关门声在两人身后响起,回荡在楼道中。
自从许奶奶一家离开后,弥雾总觉得小区冷清不少,明明一切都还和往常一样,早晨楼下小公园依旧传来新闻声,傍晚的广场舞也从不曾缺席。
可门一关,所有的声音滚来转去,最后都落入一个黑漆漆的洞。
风从洞里钻出来呜咽,吹得人心慌。
弥雾回握住温新白宽大的手,掌心和他的紧紧相贴,企图挤出全部的缝隙。
一瞬间,她想到前两天温新白刚和她提过的存在与虚无,他们总在生活的空隙聊一些并不那么切实际的东西。
——人类无时无刻不在陷入虚无。
——虚无……可以对抗吗?
——不用对抗,抓住现在,虚无就消失了。
抓住现在。弥雾垂眼看着两人紧贴的手,掌心传来干燥的温度,手心的皮肤很薄,脉搏的跳动清晰传来。
这世上如果很多东西都能靠紧贴的脉搏和体温来传递真实和存在,或许就不会难堪到难以启齿。
弥雾抿起唇,掌心渗出细密的汗水,喉头轻轻滚动:“那个钢笔,你记得退掉。”
耳边安静下来,仿佛只能听到她清晰的心跳声。
温新白偏头睨了她一眼,不解地拧起眉询问:“为什么?”这个问题他在餐厅时就想问,但碍于弥皓易在场,最后只得咽回胸腔。
此刻弥雾再度提起,他也不像在餐厅那样听话地收回,而是给出自己的立场。
“这份礼物是送给皓易的,我不会退,你如果觉得他现在不适合这支钢笔,我可以等到他适合。”
弥雾在他的回答声中沉默,温新白盯着她垂下的眼睫,握紧她汗涔涔的手,他侧目,追寻着弥雾愈渐下垂的视线:“为什么呢?究竟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
弥雾的眼皮一直在不安地跳动,恋爱后,他们几乎没有吵过架,也根本没有产生过意见分歧,顶多只是调笑式拌嘴,难道此刻就要迎来他们第一个矛盾吗?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矛盾是锋利的刮皮刀,一颗散发着香味的柠檬被轻松刮皮,黄色外衣瞬间消失,露出惨白发苦的瓤,还有酸涩难咽的果肉。
感情经不起矛盾。
她亲眼见证父母的爱情在重重矛盾中化成一滩酸臭的烂柠檬,凝成谁都避之不及的干涸烂迹。
她不要这样,她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这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可弥雾打了个冷颤,又想到那只钢笔。
四位数的价格,是她一学年的学费,够爸爸请三四个月的护工,也能让妈妈去做两次全身检查,还能负担弥皓易的一部分学费。
昂贵的数字在她脑海里翻滚,鲜红刺目,变幻成一根根粗硬的鱼刺,挤在她的喉咙口,多酸的醋都不能软化,再多的白饭和馒头都无法推它下去。
好似被追赶到悬崖边,前方是云雾重重的深渊,身后是磨牙吮血的狼群。
她要怎么走?
弥雾下意识握紧了温新白的手,企图通过体温来让自己回神。
于是她第一次发现,和她常常交握的这只手,尽管某些关节覆有一层粗糙的茧,仍然掩盖不了细腻和柔软,甚至连伤痕都不曾拥有。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温新白从来没有明说过自己家庭的经济情况,只提过一嘴留学。
但弥雾猜到他家境优渥,却也不是因为这个。
温新白拥有随时抛弃本科专业去追逐自己梦想的天真的勇气和决心。
罕见的天真。
吞咽过生活砂石的人,没资格拥有。
柴米油盐就够她喝一壶,那点儿童时代的稚嫩早就被磨平,曾经童声说下“想要成为和居里夫人一样的科学家”的女孩,在高中分科时,头也没回地选了文科。
掌心细密的汗逐渐变得冰凉,弥雾松了力道。
曾经她想,尽管他们所拥有的并不相同,家境极大可能悬殊,只要她给予出自己全部的心意,就能承载住温新白倾注在她身上的情感重量。
可是……
弥雾深吸一口气,吐出的几个字都带着锋利的刃。将她的喉咙刮得鲜血淋漓:“太贵重了。”
这段感情脆弱到她连一支钢笔都承受不起,又如何敢去赌它的失去?
贵重吗?温新白买下它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甚至这支笔的价格完全配不上和弥雾有关的一切。
得知弥雾的弟弟来到白皖的第一时间,他就去了最近的商场。
时间有限,挑来看去,钢笔最为合适。他让专柜的人帮他包装得精致些,希望这份仓促选下的礼物不会让弥雾认为他对待她的家人不够用心。
其实弥雾从没这么想过,甚至在最初恋爱的时候,她就提过比起礼物,更喜欢两个人待在一起,一起做菜散步创造独属于两个人的体验与回忆。
温新白照做,但在礼物上一贯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他要给弥雾送礼物,一定要足够珍贵,才配得上弥雾。
爱屋及乌,送给弥雾的家人,怎么样都不能太廉价。
“太贵重”三个字在他心里,是从未出现过的念头。
甚至从短短一句话中,咂摸出一点轻视的意味。温新白沉默下来,眼见快到垃圾桶附近,他松开弥雾的手,快走几步,把一袋垃圾扔进去。
弥雾的手一瞬间抓了个空,失神得仿佛自己一脚在悬崖踩空。
她盯着自己落空的被松开的手,懊恼,不应该如实说的,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或许就好了。
温新白丢了垃圾回来,就发现弥雾垂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发呆。
他握住那只纤细的手:“在看什么?”
手掌又覆盖上熟悉的温度,弥雾却感到心尖发凉,摇摇头,说不出话。
温新白没听到她的回答,轻轻晃了晃弥雾的手,带着她往公园走。
弥雾低着头,夏天到了,几场雨后,路边的石缝里杂草旺盛,她低低地回了句“没什么”,便不再说话。
温新白的避而不答让她拿捏不住,偏偏蝉鸣渐起,叫得她心绪浮烦。
她无法直接确定自己惴惴不安的原因,只是本能感到一种危机,仿佛一旦让温新白看到真实的自己,两人就会陷入情感危机。
没人会爱上一个人的全部,每个人都只爱自我的理想与幻想,所以当真实的自我露出马脚,矛盾和争吵就会产生,爱情就会迅速腐烂。
她希望温新白粗线条一点,也想要用时光机,把刚刚自己说的话收回,然后换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伪装成别人期待的喜欢的样子明明是她最擅长的事,为什么会在温新白露了陷?
“弥雾,我送给皓易这支钢笔,只是因为他是你弟弟。”温新白打破沉默,忽然开口,“甚至我还担心你会不会觉得这份礼物太仓促而显得不够珍视。”
弥雾眨眨眼,流露出更无力的痛苦,她深吸一口气,轻颤着声音问:“还不够珍视吗?”
“仓促选的,怎么能算?”温新白不喜欢弥雾妄自菲薄的语气。他纠正,坦诚自己的想法,“我不想让你觉得被怠慢。”
“我没这么想过。”弥雾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脸颊苍白,温新白的目光紧紧地锁住,不解,心疼,到最后化成气恼,沉沉地问:“为什么要轻视自己?”
啪——不知道哪家的小孩砸碎了一只碗,尖利的咒骂声在暮色中刺耳地响起。
弥雾心尖跟着耳朵一颤,皱眉,抬头,盯着温新白亮堂的目光,重复:“轻视?”
“认为你送的礼物超过我的正常消费水平,就是轻视自己吗?”弥雾的声音变低,变凉,没想到在他的眼里,自己这个行为是自轻自贱。
公园树林间有微风吹过,弥雾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他怎么可以这么想?
从小到大,弥雾从来没想过轻视这个词会和自己挂钩。如果她真的自轻自贱,又如何能从南羌一路考到白皖,一路北上,目标北京?
内心的质问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她的语气控制不住地颤抖,清泠泠一双眼责问温新白。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
啪——温新白脑子里的弦断了。
他手忙脚乱,下意识想要接住弥雾的眼泪,砸到掌心又用手背轻轻擦拭。
弥雾隔着泪水看温新白,他的五官和动作都变得朦胧,她扭头想要避开,却被他摁着头埋进了怀里。
“对不起,你别哭。”
温新白擦不完弥雾的眼泪,心被烫到发热,将她搂进了怀里。
他是个较真的人,肚子里有一堆话要解释给弥雾听,却被一滴眼泪轻易瓦解。
弄哭心爱的人,听上去就得令人以死谢罪了。
怀中纤瘦的肩膀耸动得他心碎,胸口都是滚烫的热泪。
对不起,断更了接近一个月。任何解释都太苍白,真的抱歉(鞠躬),评论红包,真的抱歉。后续尽力会尝试以一个固定的频率更新,真的抱歉。一定会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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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