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
她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医院探望奶奶,一个人去琴行练琴,又一个人回家。
她早就习惯这样的生活,但在某些突然察觉到宋昱不在的时候,她也会感到孤独。
体验过有人陪伴的感觉,一个人的日子变得空落落的。
她才发现,原来宋昱早就无声无息地占据了她全部的生活。
宋昱真的还会回来吗?
她其实并不确定。
她甚至有种恍惚的感觉,或许宋昱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他那样遥远的人,怎么会和自己有交集。
简直就像一场梦。
安澜练完琴,看着空无一人的沙发,心情无比低落。
她一个人坐上末班公交车,摇摇晃晃回了家。
从公交车站到面馆,要穿过一条幽深的小巷。
她自己走了无数遍,以前却从来没有发现,原来这条小巷的路灯都坏了,巷子里是这么的暗。
桂花全部谢了,空气里不再有香气。
深秋的月亮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安澜慢吞吞朝面馆走,远远地忽然看到一个黑影立在面馆门口。
是宋昱吗?
她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
安澜下意识准备转身逃跑。
身后的拐角钻出两个人来。
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染了红毛,瘦的那个很高,像麻杆一样。
两人挡住了安澜的去路。
“小汤圆,躲什么呀。”成伟那油腻的声音又像苔藓一样黏了上来。
安澜定住脚步回头看他:“你想干嘛。”
“不干嘛,就是找你借点钱花花。”成伟晃悠着走过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上次的钱哥哥花完了,再给点呗。”
安澜冷冷瞪着他:“我没钱。”
成伟哼笑一声:“你天天跟大明星混在一起,能没钱?”
“骗谁呢?我可看到好几次你们在一起了。”
安澜皱眉:“你这么关注我?”
成伟弯腰凑了过来,他高耸的颧骨在冷白的月光下格外突出,衬得两颊的凹陷更深,整张脸都透着凌厉危险的气息。
“是呀,妹妹,你老老实实掏钱,哥哥也就不为难你了。”他说话的时候,有浓重呛鼻的烟味。
安澜厌恶地屏住呼吸,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没钱。”
成伟没了耐心,朝身后使了个颜色。
红毛胖子和瘦麻杆立刻冲了上来,抓住安澜的书包,一把扯了下来,粗暴地拉开拉链开始翻里面的东西。
“你们干嘛!”安澜想要制止。
成伟钳制住她的手腕:“小汤圆,老实点。我不就是找你借点钱吗,别激动。”
红毛胖子毛手毛脚,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都扒拉出来,散落一地。
瘦麻杆从最里面找到了安澜的钱包。
浅蓝色的布面,已经洗得褪色,是安曼云亲手给她缝的。
红毛胖子一把抢了过来,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蛮横地扯开了钱包的抽绳。
本来就不太结实的钱包几乎快要散架。
安澜一瞬间爆发出来,她甩开了成伟的手,她冲上去一把抢回了钱包。
成伟迅速反应过来,他的手臂很长,一伸手就拽住了钱包的一角。
两人谁也不肯放手,拉扯之中,有线头崩断的声音响起。
钱包从侧缝裂开来。
硬币和大大小小面额的纸币散落一地。
瘦麻杆弯腰去捡。
“啧,怎么才这么点……”
成伟看了一眼,皱眉:“不应该啊。”
“成伟。你一定会下地狱的。”安澜攥紧了破碎的棉布。
成伟顿了一下,随即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哎哟,小汤圆,你要笑死我,电视剧看多了吧你。傍上大明星之后就是不一样啊。”他笑着把钱收了起来,笑容逐渐崩坏,变得下流,他用手指挑起安澜的下巴:“下次叫宋昱多准备点,不然,可就没这么简单放过你了。”
安澜身体在发抖,她很想抬起手给成伟一巴掌。
但她知道,她现在不能这样做。
她只能满眼怨恨地看着成伟三人离开。
巷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老旧的路灯电流不稳地闪了一下。
安澜蹲下来,一件件地收拾着自己的物品。
她鼻头很酸。
但是她不会哭的。
宋昱是童话。
这才是她的生活。
但她会努力,逃离这样的生活。
成伟开始隔三差五地来面馆闹事。
安澜本来想报警。
但考虑到成伟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他又知道安曼云的情况,安澜还是退缩了。
小时候,面馆刚开业,她和安曼云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安曼云总让她忍忍。
等安澜长大了一点,她就提着菜刀挡在奶奶面前。
小混混也怕闹出人命,才消停了点。
安澜很小就知道。
逆来顺受不会让对方手软,只有摆出鱼死网破的姿态,才能换得片刻的喘息。
但现在长大了的她忽然明白了奶奶的忍让。
奶奶的顾虑一直都是她。
安澜也开始忍让。
她一天比一天憔悴。
安曼云看在眼里,觉得不对劲,但每次问到的时候,安澜就笑着搪塞过去,她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干着急。
急火攻心。
安曼云的病情突然恶化,转入重症监护室。
安澜心力交瘁。
她向学校还有琴行都请了几天假,守在医院里。
三天以后,安曼云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转回普通病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三天的。
她一直攥着那个裂开的钱包,精神恍惚,她感受不到饥饿干渴,也感受不到日夜交替。
安澜越来越瘦,像一片纸,轻轻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她很自责。
她终于决定告诉奶奶所有的事情。
医生和她说安曼云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情况不乐观,可能时日无多,让安澜尽量多陪陪她。
安澜平静地点头说好。
她听到护士在背后议论,说她冷血,说奶奶都这样了,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也有人说她可怜。
但她都不在乎。
安澜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守在安曼云的病床前,看到安曼云睁开双眼,她露出最灿烂的笑容,笑着握住安曼云的手。
“岁岁……”安曼云苍白的嘴唇开阖着。
“奶奶,我在。”
“岁岁,你回去上学吧,高三了要抓点紧……”安曼云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安澜弯起嘴角,“奶奶,没事的,您放心好了。我报名了艺考,我会考上好大学的。”
安曼云黯淡浑浊的眼珠泛着青色,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安澜紧紧握着她枯黄干瘦的手。
安澜低下头,她看到安曼云皱巴巴的手背像树皮一样。
从她有记忆开始,朦胧的视野中,永远只有安曼云一个人的身影。
安曼云一个人支撑起这家小小的面馆,支撑起安澜小小的世界。
安澜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再逃避也没有用。
安曼云的手渐渐收紧,紧紧回握住她。
“岁岁,奶奶活不了多久了,奶奶有事要告诉你,你不要怪奶奶……”
安澜走出病房的时候,再也无法伪装。
她木然地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神色呆滞。
心理与生理的双重疲惫让她几乎脱力。
她呆坐许久,还是起身走出医院。
她回到面馆,拉开房间中部作为隔断的碎花布帘走进属于安曼云的“房间”。
一张同样窄小的单人床,旁边是油漆斑驳的床头柜。
按照安曼云的吩咐,安澜蹲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深处找到一个铁皮盒子。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铁盒,是吃完饼干之后剩下的包装,静静地待在抽屉的角落里,卷曲的边缘已经生锈。
安澜还记得那饼干的味道,甜甜的,带着黄油的奶香。
她的童年虽然并不富裕,但安曼云从来没有苛待过她。
每次去超市,除了买必要的物品以外,安曼云总会给她买些她眼馋的零食。
她咬了一口就递给安曼云,安曼云轻轻咬下一小口。
饼干渣落下来,安澜伸手去接,碎末像雪花浮在手心。
她眨巴着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安曼云:“奶奶,好不好吃呀。”
“好吃,岁岁多吃一点。”
“我们一起吃!等我长大了,我要买好多好吃的给奶奶。”
安曼云笑得眼睛眯起来,她拿着温热的毛巾一边给安澜擦手,一边答道:“好,奶奶等着。”
手碰到铁盒,冰凉的触感让安澜瑟缩了一下。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的时候,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医院的电话。
安澜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她的心跳忽然就急促起来,在胸腔里用力地跳动冲撞。
安澜迟疑着按下了接听键。
“总算打通了!”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焦急的声音。
“你快过来吧,你奶奶——”
后面的声音安澜已经听不到了。
公交车的鸣笛。
急诊室的红灯。
匆匆的脚步。
她像惊涛骇浪之上的一只小船,任风浪推搡,在人群中跌跌撞撞。
一阵兵荒马乱。
再次能听到声音的时候,耳边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一架病床。
安曼云干瘦的身体躺在上面,像掉落的树皮,她闭着眼,看上去一如往日那般安详。
只是她再也不会睁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