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假期结束以后,安澜和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去学校。
方菲笑着和她打招呼,说你没来烧烤真是太可惜了,徐达川掉河里去了,特别好笑。
她还和之前一样。
但徐达川擤着鼻涕没说话。
安澜也没有说话。
方菲感觉到尴尬,声音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又笑起来。
“都这么久了,就各让一步嘛……”方菲娇声缓和着气氛,她拍了拍徐达川的肩膀:“大川,你是男孩子,大度点,先道个歉嘛。”
徐达川摸了摸鼻子,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开口:“小汤圆……”
宋昱是这时来的,他看上去依旧是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没穿校服,戴着耳机,走路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是整个校园里最出挑的存在。
宋昱走到座位上,拉开椅子,看了安澜一眼:“早。”
徐达川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方菲扶着额头,幽幽叹出一口气:“完了。”
安澜心扑通扑通狂跳,呆愣愣地看着宋昱。
她没有想到宋昱会在学校里和她主动说话。
宋昱坐下来,摘下耳机偏过头,问:“怎么了?”
“没、没事。”安澜答道。
“切,装什么。”徐达川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方菲又叹一口气,也转过身去。
从中秋节以后,每天傍晚,面馆的袅袅炊烟之下总有宋昱的身影。
他每次来安澜家总会带点什么,比如两杯奶茶,又比如一些点心,或者是时令水果。
安澜单调枯燥的日常形成了新的流程。
安澜做饭,宋昱洗碗,然后两人在面馆门口分别。
安澜去医院送饭,宋昱离开。
宋昱没有再提起艺考的事。
安澜也没有问他的过去。
两人聊的都是眼前最平淡的小事,比如为什么窗台上摆的是兰花,又比如为什么不在院子里开个后门。
“你不觉得兰花很像蝴蝶吗?”这是安澜的回答。
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家里就只有我和奶奶两个人,如果后院再弄一扇门,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奶奶一个人在家,毕竟年纪大了,万一有哪道门忘记锁了就麻烦了。”
宋昱看着水泥院墙上竖起的玻璃碎片,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两人好像成为了真正的朋友。
但又和朋友不太一样。
在学校里,他们还是很少对话。
并不是宋昱故意要和她保持距离,反而是安澜不太和他搭话。
她觉得这样最好。
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事只有是秘密的时候才能安稳长久。
一旦暴露,就会和泡沫一样破碎。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所以,众人眼中的宋昱,依旧是那幅高不可攀的样子。
只有安澜知道,他这样清冷的风,也会在这间小院,有片刻的驻足。
就这样,在安澜的暗自欢欣里,九月转瞬即逝。
国庆节最后一个上学日,没有晚自习,下午课结束就放假了。
安澜和往常一样,打算先回去做饭,晚一点宋昱再过去。
方菲正和几个同学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他们聊了半天,突然转过身来,冲安澜喊道:“小汤圆,聚餐去不?”
方菲最爱热闹,经常组织这种活动。
她应该是想找机会让安澜和徐达川和好。
安澜看了徐达川一眼。
其实她心里的气早就消了。
两人毕竟认识了十几年,多少还是有点情分在的。况且,她也知道徐达川的脾气,他总是这样,一生气就口不择言,说完了又后悔。
徐达川似乎也在等她的回答,一直低着头,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然而,安澜还没来得及回答,宋昱突然起身,背着书包走了出去。
一阵风从安澜耳边掠过。
她愣愣地看着宋昱离开的背影。
方菲催促着又问了一遍:“小汤圆怎么说,就等你了,去不去啊?”
身体比她的大脑先做出决定,她起身跟了上去。
“我还要给奶奶送饭,我就不去了。”
徐达川看着她走出教室,眼里的期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抹无奈。
方菲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别急,等我再找个机会,我们直接去面馆当面把话说开了。”
安澜走出校门时,宋昱早已不见踪影。
她拿出手机,想要给宋昱发消息询问。她有点不明白眼前的状况。
但要问什么呢?问宋昱来不来吃晚饭吗?好像本来也没有正式的约定。
况且,去哪里是宋昱的自由。
她不想让他感到拘束。
这么一想,安澜便也问不出口了。
她收起了手机。
安澜顺着小路回了家,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硬是走了快半个小时。
她心事重重拐过街角,眼前忽然一亮。
宋昱正双手插兜站在面馆门口。
“宋昱?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不来了吗?”
“那你走那么快……”
“我只是不想影响你做决定。”
“啊……”安澜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掏出钥匙开门。
“所以,你是选了我……”宋昱的声音又响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问句,又像是自言自语。
安澜的动作被这句话搅得慌乱起来,钥匙左右拧了好几圈才打开门锁。
宋昱没再说什么,他轻车熟路去后院摆桌子,摆完又去厨房门口,询问安澜需不需要帮忙。
安澜摇摇头。
小小的厨房内,被蒸汽温暖。
她不用再一个人对着幽蓝的火苗发呆,有宋昱的声音陪伴,她觉得很满足。
一桌子菜热气腾腾,加上两碗桂花羹,有种平淡的幸福。
树影绰绰,两人就着月光和晚风吃完了又一顿饭。
“安澜。”宋昱收拾着桌子,忽然喊了她一声。
“啊?”安澜抬起头。
“明天中午你应该不用去医院送饭吧?”
“不用,怎么了?”
宋昱手上动作没停,像是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小事一样,随意道:“来我家吃饭吧。”
“啊?”安澜愣了一下。
“怎么了?”
“你……你会做饭?”
宋昱唇角含笑“嗯”了一声。
他笑得越来越频繁了。
虽然只是淡淡的笑意,但安澜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笑容,还是因为想起了往事,安澜突然脸颊发烫。
一想起她一本正经地教宋昱洗碗,她忽然有点尴尬。
“来吗?”宋昱问。
“来!”安澜点点头。
“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安澜不知道她是怎样度过这样一个漫长的夜晚的。
明明是一个和往常一样忙碌的夜晚,但她却觉得这个夜晚格外的明朗。
伴随着淡淡的桂花香味,她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也很早就起床了。
她打开衣柜看了半天,本来就没有几件衣服,大部分都比较陈旧,被洗得褪色,她想了想,从柜子最里面翻出来件针织衫,在身上比了一下。
这件鹅黄色的针织衫是梁雨晴送给她的,是她最喜欢衣服,所以她很少穿,看上去还很新。
对于今天来说,刚刚好。
安澜选好衣服,又钻进厨房,做了一碗桂花羹,小心地用密封饭盒打包好。
一看时间,才九点。
安澜于是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虽然已经想好不参加高考,但她每天的作业都还是认认真真地完成,模拟考的成绩也不算太难看,至少如果参加艺考,文化课的分数线,她肯定够。
艺考……
反正又不会去艺考,分数过没过线也不重要吧。
安澜抿了抿唇,强迫自己把思绪清空,继续做题。
结果一晃眼,她又看到了地图上的京安。
京安在北方,距离芜城约有两千公里。
虽说宋昱现在被“发配”到芜城来了,但他毕业之后,应该是要回到京安去的吧……
他们的命运轨迹只是短暂地交错,然后又延伸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们之间的距离又何尝只有两千公里。
安澜的心再也静不下来。
她叹了口气,从书包里翻出了那个墨蓝色的笔记本。
如果她去参加艺考的话,能离宋昱近一点吗?
她真的越来越贪心了。
安澜翻阅着一篇篇“日记”,最近一年来的所有歌曲,几乎都是因为宋昱才写下的。
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她已经喜欢宋昱很久了。
她用音符诉说,用旋律编织出秘密童话。
但即便在这些童话故事里,她也只是一个遥遥仰望他的胆小鬼。
要是宋昱不是明星就好了。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就好了。
安澜默默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然后又把打包好的桂花羹一起放了进去。
眼见着到了约好的时间,她换好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走出了面馆。
刚锁好门,她就看到面馆旁停着辆黑色的轿车。
司机对她招了招手:“小姑娘,这边。”
安澜愣了一下走过去弯腰透过车窗看着司机:“您喊我?”
“宋先生让我这个点来这里接您。”
“宋……宋先生?”
“他说会给您发消息,您看看。”
安澜拿出手机,有条来自宋昱的未读消息。
她点开。
小宋同学:【我让车来接你,车牌号是:芜AXXXXX】
安澜心怦怦直跳。
她一手握紧手机放在胸口,一手拉开车门上车,坐在前排。
明明是这样体贴的行为,安澜却总觉得失落。
“麻烦您系一下安全带。”司机说。
一路上,她都无心欣赏风景,只攥着帆布包的肩带,拘谨地坐在真皮座椅上,望着挡风玻璃发呆。
原来宋昱是可以有车接送的。
这对于宋昱这样的人来说,不是很正常吗?
可为什么她会因为这件事难过?
车窗外的风景由城市街道变为自然风光,两旁的设施越来越崭新,环境也越来越安静。
安澜觉得眼前灰蒙蒙的老旧城市突然变得很清晰。
轿车缓缓在路边停下。
安澜如梦初醒,准备去解安全带。
但卡扣处似乎有点障碍,她按了半天也没有反应。
前排的车门忽然被拉开。
宋昱的身体探进车内。
安澜被这猝不及防的入侵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后倾。
这辆轿车虽然宽敞,但毕竟已经坐了人,再挤进一个人来,空间便显得有些局促,所以宋昱这样的举动,让他离安澜很近。
近到安澜能看到他白皙的耳廓,和耳朵后的痣。
淡淡的雪松香味随着他的动作扑面而来,在半密闭的空间里逐渐变得浓郁。
安澜紧张地攥紧了帆布包,身体也紧紧贴在了椅背上。
“这里卡住了。”宋昱解释道。
他耐心地调整好安全带,一手抓住绳带的末端才按下按钮。
咔哒一声,卡扣松开。
宋昱用手拉着,控制着安全带缓缓收回去。
安澜不敢呼吸。
但这股香气并不是她不主动呼吸就不存在了。
安澜的心怦怦狂跳。
就在她快窒息的时候,宋昱退了出去。
“走吧?”他往旁边让了一点。
安澜慌乱地拎起包下车,她整个人都乱糟糟的,起身太着急,头顶重重撞上了车门顶端。
但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安澜顾不得探究,急急忙忙钻下车。
这才发现宋昱的手挡在车门上沿,所以她的头没有磕到坚硬的门框。
宋昱把手收了回去。
安澜很不好意思,她凑过去:“你手没事吧?”
宋昱白皙的手背上有道红印。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宋昱无所谓地说道,“走吧。”
安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变得这么毛躁。
她心里很混乱,又觉得窘迫。
但宋昱还在等她,她只能强行定了定神,跟着宋昱走进了眼前的豪华住宅区。
这片是新城,住宅是前几年新建的,是芜城最贵的楼盘。
开发商在规划时也别出心裁,在十几栋别墅之后另建了一栋高楼,就是这样的设计,让整个楼盘在建成后还上过新闻,虽然芜城零星有些高层住宅,但这栋新建的高楼足足有66层,在建成后一举成为芜城最高的存在。
安澜抬起头,一眼就看见那栋和新闻照片上一样的楼,孤独矗立在不远处,直通云霄。
真是壮观。
在那家小小的面馆里,即使她仰头仰到脖子也算了,也看不到这栋楼。
安澜低下头跟着宋昱往高楼走去。
露天廊道两旁植被茂密,种类繁多,全都做过精细的修剪,光是看上去,就能感受到高昂的维护费用。
安澜第一次来到这种小区,眼前的景象让她感到陌生又新奇,另外还隐隐有丝伤感。
这种伤感在进入楼栋大堂时变得更加明显。
豪华明亮的大堂让她不由地放慢了脚步。
她默不作声跟在宋昱后面进入电梯,眼见着宋昱通过人脸识别,然后电梯缓缓启动。
一瞬间,她的脚下变得无比沉重。
和她的心情一样。
电梯门再次开启的时候,就是宋昱家的大门。
一梯一户。
对于她来说,这一切都太高级了。
安澜终于明白伤感的来源。
她第一次这样立体地感受到了她和宋昱的差距。
无比清晰。
无比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