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的心情变得很糟糕。
在没有看到这样豪华的住宅之前,她对两人之间的差距只有模糊的想象。
想象比现实温和。
虽然她总是会提醒自己,她和宋昱天差地别,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还是偶尔会有种错觉,很多瞬间,她觉得宋昱好像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是她可以触碰到的人。
然而,直到现在,当阶级的差距**裸地展示在她眼前。
她终于深刻体会到了这错觉错得有多么离谱。
电梯门缓缓打开。
安澜闷闷地跟着宋昱走出电梯,又跟着他走进他的家。
地上摆了两双拖鞋,都是灰色缎面,光滑的表面没有一丝瑕疵,质感很好,一看就很贵,丝缎的光泽无比优雅。
安澜默默脱掉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换上拖鞋,跟着宋昱继续往里走。
软底拖鞋踩在灰色的大理石地砖上,只有轻微的声响。
脚下舒适的触感让安澜心情更加低落,她跟着宋昱转过玄关,一瞬间,视野极其开阔。
刺眼的光线晃得安澜几乎睁不开眼。
她眯起眼睛,朝光源看去。
宽敞的客厅有着一整片透亮的玻璃落地窗,窗外,是全部的芜城。
安澜从未见过这样的芜城,她情不自禁朝落地窗走了过去。
高处的视野让一切都变得渺小。
小河变成纤细的一条,像银色的丝带蜿蜒着伸向远方,高低不一的楼房散落在两旁,看上去和沙盘里的玩具一样。
脚下这栋高楼是整个芜城唯一通天的高塔。
只要站在窗前,就能俯瞰整个芜城。
这就是生活在云端的视野吗?
安澜内心的失落愈发强烈,她抿了抿唇把视线移向了旁边。
落地窗旁摆着一架钢琴。
那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身曲线流畅,烤漆光洁无暇,在阳光下散发着低调优雅的光泽,像镜子一样映出安澜的身影。
一看就比餐吧里的那架要昂贵得多。
真是漂亮的钢琴。
音色也一定很漂亮吧。
安澜这样想着。
“要试试吗?”宋昱走了过来。
“可以吗?”
“当然。”
宋昱为她抬起琴键盖然后退到了一边。
他没有告诉安澜他的私心,他邀请安澜过来,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想单独听她弹琴。
他喜欢她的演奏。
安澜把肩上的帆布包取下,放在地上,然后在钢琴前坐下。
她看着光滑的黑白琴键,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抚过。
宋昱看在眼里,心中的弦也连带着被拨动,轻轻响了一下。
安澜为这个独奏的机会而暗自欢欣。
要弹哪首曲子呢?
她也在等这个机会。
她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这样的机会。
窗外是一览无余的芜城,在这高塔之上,安澜终于有机会为她的王子单独演奏一曲,只为他一个人。
安澜缓缓抬起双手,手指放在对应的琴键上。
在亲眼见识过巨大的差距之后,童话故事才算到达了**。
音符从指尖溢出。
她要弹《秘密童话》。
刚开始,曲调轻快梦幻,像带着粉红气泡的少女心事一般,浪漫又甜蜜。
但随着旋律推进,转折出现了。
柔美的旋律中渐渐混入一丝淡淡的忧伤。
说是忧伤也不准确,更像是已经知道结局的苍凉,但苍凉里又透着股劲。
每一个音符走着,跳着,跑着往前,都好像在说——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知道结局注定是悲剧,但我还是要去那儿。
有种飞蛾扑火的坦然。
宋昱的呼吸随着旋律的转折有片刻的迟滞。
安澜弹奏的曲子总是如此,和她的人一样,总将真实的情绪隐藏在笑容背后。
只有在弹琴的时候,才会表达出起伏。
宋昱被她创造的旋律感染,恍惚间随着她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周遭的一切景物全都消失了。
他仿佛置身于一座即将坍塌的宫殿之中。
安澜就这样闯了进来,在尘灰飞扬之中闯入了宋昱所在的高阁。
他本来就要随着宫殿坠落,但这一刻,光照了进来。
宋昱仿佛能看到她坚定地伸出手,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终于获得救赎。
好的旋律总是能给人以无限遐想。
完美的演奏技巧更是锦上添花。
明明是这样单薄瘦小的身体,却蕴藏着无限的能量。
弹琴时的安澜是这样耀眼。
宋昱只觉得阳光太过刺眼,让他的眼眶都开始发痛。
但他并不想移开视线。
哪怕被灼伤,他也想要看清安澜。
看清她发光的发丝,白皙的皮肤,和透亮如金色玻璃珠一般的双眼。
一曲弹完,宋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安澜也坐在钢琴键半天没有动作。
这是她最隐秘的告白。
她深刻地见识到了阶级的鸿沟,这是她难以越过的天堑。
她不打算告诉宋昱她的感情,只要拥有现在就好。
能和宋昱做朋友,已经是最幸运的事情了。
安澜整理好心情,轻轻合上琴键盖站起身来,转过去对着宋昱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宋同学,我肚子饿了,你做的饭呢?”
宋昱定定地看着她。
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他,第一次有了明确想要完成的事情——
他一定要带她离开这里。
外面一定会有属于安澜的广阔天地。
“怎么啦?”
安澜毫无察觉,她拎起放在地上的帆布包,从里面拿出打包好的桂花羹,双手举起来笑盈盈地展示给宋昱看:“我带了桂花羹。”
淡淡的桂花香气让宋昱回过神来。
宋昱伸手接过来:“你在沙发上坐会儿,饭做好了我喊你。”
厨房是开放式的,他走到岛台后面,系上围裙,开始把切配好的菜做最后的烹调。
安澜坐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脚下是柔软的白色长绒地毯,眼前是岩板茶几。
她再不懂,也能感受到金钱的气息,这一切都让她难过。
她悄悄转过头去,看着宋昱清瘦的背影。
宋昱穿着灰色卫衣,挽起袖子,露出青筋明显的手臂,围裙系在腰后,收紧的系带勾勒出他完美的身材,更衬得肩宽腰窄。
她怎么会有这种错觉呢?他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呢。
安澜站起身走到厨房。
“我来帮你吧。”
珍惜当下,珍惜这短暂的交集。
宋昱握着锅把,正准备转身把菜倒入盘子里,厨房声音嘈杂,他没有注意到安澜已经走上前来,等看到的时候,冒着热气的锅身差点就要撞到安澜。
宋昱立刻收回手。
安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没站稳,往后倒去。
宋昱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长臂一伸,勾住了她的腰。
安澜被他拽住没有倒下去,直接被外力撑起,直直撞进了宋昱怀里。
她的手掌撑在宋昱胸前,腰被宋昱环住,手心是卫衣布料柔软的触感,鼻尖是浓郁的雪松香气,头顶是温热的呼吸。
安澜的心如擂鼓般疯狂跳动,扑通扑通,一下比一下更用力。
好近。
近到她完全分不清这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到底是来自于宋昱,还是来自于她自己。
宋昱也怔住了。
他的手掌握住一截凹陷,只觉得胸腔里像聚了一团火,身体开始变热,喉咙也开始干涩。
她的腰很窄,和他手掌差不多宽,一只手就能揽住,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非常淡,只有一点,是靠近了才能闻到的清爽香味,像是洗衣粉的味道,又混杂了一点淡淡的桂花香。
“抱……抱歉。”安澜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
但是箍在她腰上的手并没有松开,她没能拉开距离,反而因为力的反作用,又往宋昱怀里撞了一下。
安澜的心跳得更快了。
宋昱像被电了一下。
安澜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酥麻的感觉让他如梦初醒,这才松开了手。
“没……没烫到吧。”宋昱的声音卡了一下,不自然地问道。
安澜红着脸摇了摇头。
她第一次听到宋昱这样的声音,低沉干涩,带着说不出的磁性魅力。
“你先去餐厅坐会儿吧,马上好了。”
安澜点点头转身就往餐厅跑。
她红着脸在餐桌前坐下,心还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
这算拥抱吗?
不算吧……
第一次和异性的亲密接触让她无比慌乱。
但好像不是第一次了……早在一年前,宋昱就抱过她了……
不对,那也不是抱吧……
都只是为了救她。
就在安澜胡思乱想的时候,宋昱端着盘子过来了。
热气腾腾的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瞬间清空了安澜的思绪。
宋昱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会做饭,一桌子菜,看上去有模有样。
“怎么,很意外?”
宋昱放下最后的汤碗,反手解开后腰的系带,把围裙脱掉。
他抬手的时候,卫衣被扯了上去,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身,腹肌线条明显。
安澜立刻移开了视线。
“我还以为你应该不会做家务……”
宋昱把围裙放在一边的椅背上,正对着安澜坐下:“我每年夏天都会一个人来芜城住一段时间,认识你之前总要吃饭的吧。”
安澜呆愣愣地点了点头:“也是。”
难怪去年夏天,她会遇见他。
去年夏天……
小汤圆。
安澜想起小汤圆的事情,又开始为宋昱难过。
她环视四周,很干净,一点养过猫的痕迹都看不到了。
宋昱察觉到她的心思:“不用看了,都清理过了。”
安澜垂下眼帘。
她在电视上见过朱秀雯,她总是温柔地微笑,漂亮精致又高贵,在幕后花絮里给冬天拍戏的宋昱披上羽绒服,然后牵起宋昱的手为他呵气取暖,俨然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
安澜从小就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那时的安澜还羡慕过宋昱。
她完全没有想到,宋昱的母亲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朱秀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宋昱和母亲的关系又是什么样的呢……
宋昱把筷子递给她:“尝尝?”
安澜缓缓接过筷子,考虑再三,还是压下了心头的疑问,夹起眼前的糖醋排骨咬了一口。
酸甜浓郁的味道立刻盈满了口腔。
安澜眼睛一亮:“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有吗,你才瘦吧。”
宋昱轻笑一下没和她继续争下去,又拿起汤勺给她盛了一碗汤:“刚刚那首歌也是你自己写的吧?”
“嗯。”
“有名字吗?”
“有。”安澜对着汤碗吹气,小心翼翼啜了一口:“叫做秘密童话。”
“秘密童话……”宋昱若有所思,“这名字很有意思。”
“你经常自己写歌吗?”
“也不算,但我有灵感了就会写。”
“词也会一起写吗?”
“有的会。”
“那这首歌的词写了吗?”
安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给我看看吗?”
安澜舌头被烫到,立刻缩了回去,放下汤碗。
“嘶——”
宋昱立刻站起身给她倒了杯水:“小心一点。”
安澜赶紧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舌头上麻麻的刺痛被缓解。
“呼……”安澜吐出一口气。
身旁忽然有阵风。
安澜刚放松的身体又紧绷起来。
她感觉到身后的人俯身凑了过来,耳边有温热的气息逼近。
“安澜,你为什么这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