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女旺家,而凌沅清尤甚!
一旺在年底初雪。凌沅清一碗雪加白糖,不仅换得钱宝哥与附近小儿相安,更引起一股饮食新风潮。不仅小儿偷吃,大人都忍不住偶尔尝个鲜。
还有那高门朱楼,冬日在屋舍中被炉火烤的干燥,新雪拌白糖,再撒些酸酸的梅子粉或切丁的酸橙、蜜制青梅肉,虽不可多食,却下燥又解馋。
钱家铺中往常因为价贵所售不多的绵白糖,出货量翻了三四番。
二旺在隔年麦熟。因钱宝哥喜食麦糖却易脏衣,凌沅清灵机一动,麦秆插糖。钱家铺本只为自产自销,不料又风靡大街小巷。
后街头其他糖点铺跟风一多,凌沅清出计做模、配红绿瓜果、山楂桃李、酸梅汁水,林林总总花样繁多,又巧思不断。
愈两载,钱家糖铺铺面扩了三间,伙计招了四五茬。
随着小富即安的钱家跻身东莱镇中产乡绅之列,钱家周围冒出一大群七大姑八大舅。就连钱父原住在偏僻小山村的老娘和老哥一家,都借口想多就近照看钱宝哥,搬到了东莱镇。
时下嫁娶之事,讲究儿多有女,女嫁别家儿可嫁一二;儿少女多,女可嫁亦可留家娶夫;若是无儿有女,必有一女娶夫承产继业。
钱家只有独女,是故娶夫李二。
宝哥之父李二,自幼家贫。李家只有二子,李二人老实,不受父母喜欢。年过二十三,尚无半点傍身之物。衣食难继,婚事无着之下,李二独自离家,到东莱镇挣个活路。
李二生的不差,又老实肯干。被钱家糖铺老东家和大娘同时看中,娶来做了钱家女婿。
李家老父母人穷却好脸,觉得李二嫁出是违了他们意。故而狮子开口讹了一笔嫁娶之金后,便借口路远,钱李两家断了往来。
如今老李家突然态度一变,老实的李二就被唬住了。
钱大娘与李二感情深,看李二念旧,也不拦着他对老李家时不时的照抚。
再加上老李家姿态摆得很低,一来二去,钱李两家倒也恢复了走动。
在钱李两家往来日渐频繁的时候,凌沅清的学业正在踏入紧要时期。
今年八月,有场秋闱。
自凌沅清寄身钱家,学业也转到东莱镇镇中的仁华学堂。
仁华学堂张堂长,是当初锦绣学堂老堂长同年。
同年之谊,再加身为读书人对有天赋后辈的天然的亲近和爱护。早在未曾谋面之前张堂长就对凌沅清深有好感。
在堂长的关注和师长们的重点关照下,凌沅清一头扎进书海,在学业上展现出不俗的天赋和聪敏。以至于学堂上下,一致对凌沅清寄予厚望:期望此次秋闱,仁华学堂能出个十四岁的小秀才。甚至于,再努努力,或许还能争个前十的名次!
距离八月乡试不足三月,凌沅清被迫着日夜苦读。甚至在别的童生都放了田假,凌沅清还往来于师长家接受额外辅导。
对于师长们的爱重,凌沅清感动又无奈,也颇有些承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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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正是合欢花开的季节。
一支合欢从探出墙头的枝上坠落,正好擦过行至树下的凌沅清鼻尖。比羽扇更轻柔的粉色绒花拂过鼻尖,带着一股清淡幽甜的暗香袭来,凌沅清紧绷在心头数月的弦都不由为之一松。
凌沅清顿足,转目望去:靠街这户人家在院墙内种植的这棵合欢,显然已有多年树龄。不仅粗壮的主杆高出墙愈丈许,伸出一大片在墙外的枝丫也繁茂如云。云上是或隐或现,点缀无数的红色小扇子,云下是落了一地,略微褪色的粉红花绒。
花在枝头虽俏,化作落红亦美。
或枯残、或褪色、或侥幸鲜嫩的合欢花,零零散散的落在暗色的墙边和青色石板路上。明媚的粉色,像是暮春的色彩、初夏的生机,给暗青色的砖石也添了几许柔媚。
凌沅清心生可爱,忍不住蹲下身,一朵一朵捡拾起尚可入手的粉色花朵。
等集满一束,闭着眼凑近鼻头深深一嗅,幽香之意更浓也更怡人。凌沅清展颜一笑,准备带回家给宝哥也闻闻。
直起身准备继续回家的凌沅清,突然看见李二的侄女李三妹从前方两三丈外的巷子走出。一只钱袋,时上时下的被她抛接着,还昂着头哼着不知哪学来的小曲调。满身的得意溢出,像一只偷到鸡急切炫耀的狐狸。
李三妹这副模样,怕是沾了赌且暂时赌赢了。
赌之一道,沾上身就是个麻烦。若是一开始赌输还好,最怕先给尝了甜头!散尽万贯家产,只为家中出一赌徒。这等惨事,古来皆有之。依靠打钱家秋风过活的老李家,何来钱财供养得了李三妹日后的赌性?
倒不如想个办法把赌心先扼杀于摇篮。凌沅清望着李三妹渐远去背影,打定主意,便三步并作两步,到小巷里去探个究竟。
一位四十许,两颊赤红的胡茬男子正好咧着嘴,乐颠颠地迎面走来。
凌沅清迎上前,眉目一扬,拱手笑问:“大叔,瞧您这红光满面,显然鸿运正当头,万事顺遂。真是羡煞小子!”
胡茬大叔看见凌沅清一身书生打扮,眉俊目美。年虽少,行事却老道客气。
搭话虽然突兀,但吉祥话听得人耳顺。再加得了偏财运,能被赞声鸿运当头,大叔十分受用,只觉得眼前小子格外可人又可亲。他欢喜地挥了挥手,还不忘对凌沅清也恭维回去:“嗨,小财小财,银子一两。比不得小秀才你日后前途远大。”
“小子秋闱未考,当不得大叔您秀才之称。”凌沅清做足了谦虚的模样,用八分真二分假的话语慢慢打探,“家中父母开间小铺儿,一日进项也不过百余文。还是大叔您财星高,不知大叔作何营生,今又打哪处发财?”
胡茬大叔是米店搬货短工,辛苦一日不过四五十文。一两银,得费近月的辛劳。如果凌沅清一开头问他财路何方,纵然年纪再小,大叔也会心生警觉
此刻情绪和感觉都已铺垫到位,大叔不做隐瞒,直言相告:“哪有啥好营生,叔我不过一苦力。往常半月都没这收益。近来听说后头巷尾新搬来的这家主人喜好玩个骰子,恰好工友带携……哈哈,手气旺,小赌十五局,赢了十二次。侥幸!侥幸!”
口上道着侥幸,神情所透露的思想却已危险。凌沅清瞧着眼前爽朗的大叔,略略沉凝又不动声色的继续试探:“方才有个十七八的女娘也是手抛钱袋一脸兴奋,想来也是赢了。您工友呢,是输是赢?”
“他先头来此多日,输少赢多。今日手气也好,若不是家中老娘有事先回,赢个一两也不是难事。”大叔兴奋着。
“一两?”固定且不高的金额,和大叔赢取的数字一样。凌沅清敏感的觉得数字有些奇怪忍不住追问,“手气好,前几日本钱也有,不该四五两么?”
“主家规定了,每注最大百文,每人每日就只能一两输赢。小赌怡情,怕衙役前来找麻烦,”大叔显然也十分惋惜。
“若有人赢了一两出门,转了一圈又回头再赢一两如何?”
“这可不能,这家厚道,可不比赌庄那般用水银骰子坑人。咱也不能耍花头不是?再有主家门丁大眼瞪着,可是吓人!不如细水长流,五日赢个三场,就是进项。”
凌沅清旁观着大叔言行,显然已有每日来此赌上几局,以此为长久的固定之财想法了。
胡子叔身强体壮,老实和善,也不知他背后可有孩子,孩子又是否调皮可人!
凌沅清心中隐隐怅然,面上分毫不露,只抚掌一笑:“这主家倒是肉身菩萨投胎!体恤我们东莱镇民众做工开店辛苦,特意给咱们撒银子来了。”
胡子叔不做反驳,显然心底也对主家观感颇好。不过换谁不是,谁厌恶给自己送财之人?
“输多赢少,即便五天输两次” 凌沅清掰着手指头好似个小儿般一面念叨一面算着,忽然哎呀出声,“我该让父母也来——一月也能挣个六两多银子!一年就是七十二两!何苦黑天白夜守着店铺儿。”
“七十二两?这么多……”大叔被凌沅清这算法整的有些儿愣,同时又被这么大的金额惊了下,磕磕巴巴着,“也……也不能这么说吧,谁能保证五天三赢?好好的店铺开着,旱涝保收,总……比赌桌上来财稳当。”
“可大叔您原先不就这么打算的吗?”凌沅清笑容微敛,双目灼灼,仰视着胡茬大叔。以无法被反驳的问句,一句句接连从口中道出, “还有您的工友,是否已经只出半天工,下午必来这家报道?”
“你怎知道!”胡子大叔觉得眼前少女似有神异,能知晓他心里想法,甚至连不曾见过的工友赵四这数日行踪都了若指掌。
凌沅清继续加码,语不惊人死不休:“既然这钱这么好赚,我得把我七大姑八大舅,镇上左邻右舍并他们的姑舅子侄都叫来,决不能藏着掖着,有财一起发,何乐不为!
一个人一年七十二,十人七百二,百人七千二。若可以雇上千人,便是七万二!”
以万计的银两,砸的大叔头一昏:“这么多银子……”
凌沅清继续忽悠,顺带还给大叔虚拟出金山银山的模样:“就不知主家何人,一年能眼也不眨的丢出一堆白花花的、小山样的七万多碎银子!”
大叔思绪已被凌沅清带偏,都忘了那院落小小一间前厅,如何能一日容纳千人来去。只径直为凌沅清描绘出的金银山堆所惊。生活在底层的他,甚至于笃定连皇帝都拿不出这许银子。故而张口愕然,呆呆地呢喃:“谁舍得!皇帝老儿家都经不起罢!”
“是啊,皇帝老儿都受不住的家底儿,大叔您可是指望上一个不知真假,不明家底的外来商贾了呢!”凌沅清顺着胡子叔所思所想,拉长语调,似嘲似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