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转变的语气,似冰凉的雪水,对着尚且沉迷于钱山幻梦的大叔一通浇下。冷冰冰得让大叔心生茫然,好像眼前的金山银山都轰然倒下。大叔胡渣脸上原本的赤红转白,有些无措的适应一会才急急寻回一点思考能力:“主家不是傻子,应该不会日日设赌,毕竟只是消遣玩意。”
凌沅清颔首,却又以言语设套,发问牵制住大叔的思想:“正常人家消遣,寻三四亲友就能玩的。而他找了数十个外人!您觉得他这瘾儿多大?会玩多久?”
“一……两月?”
“那大叔您也打算这一两月您下午都来赌上几局?满一两银子输赢再说?”
胡子叔沉默不答,显然就是这么打算的。
“您若是日日只做半天短工,东家日后便习惯只派你半日工。可能不用半月,东家就会重新找个能全天上工的。到时候,大叔您短工工作丢了,生活何以维系,又靠什么养活自己和家人?靠您其实也不是很肯定的赌桌来源?”
大叔初涉赌场就赢了的一两,再加先来的工友又总赢钱。对于这里的收入,大叔总觉得算得上稳定。而且最少的收入,像这小书生算的,一月六两。养活家人不成问题!
大叔兀自坚持着自己想法。
胡子叔的表情,让凌沅清瞧着想摇头。但事已至此,总不能半途而废。
“主人家不会会蠢到每月丢大把银子来玩。我想大叔您之前猜的很对。这一方赌桌存在时间,只在一两月之间。”凌沅清先肯定了胡子叔,随后用缓和的连串疑问,引导大叔思考:“那么聪明的大叔,您有没有想过,养成每下午必去赌上几局的您,能不能戒掉这一两个月养出的赌赢?期待每月靠赌来养家的您,在这地儿没了后,能不去其他赌档继续?”
大叔慢慢抬起之前固执己见的头,看着凌沅清目光游离。
“也就像大叔您之前说的,这家厚道不用水银骰子坑人,您换个个其他地方,别说十赌九输,就算五局两胜,你这收入便是负数!一年输出去七十二两!您哪来家底去填?您又有几个儿女可以卖?”凌沅清加重输出,此前的和煦春风,化作疾言厉色。
许是觉得刺激还不够,凌沅清还追着大叔问道:“大叔你有几个孩子?都几岁了?”
“……三个!三岁、七岁、十三……”听到五局只要多输一次,就负债七十二,大叔逐渐茫然,半机械的回应着。
“嗯……十三的孩子,手脚灵便,卖去做工或是最贵,算二十两;七岁半大不小,或许地主家会要,签个死契,九、十两上下;三岁不值钱,除非人家无子无女,但那少见,得找,还得跨个州府,算遇上好人家大方,给个三十,一生不复见!”凌沅清半倚着小巷一侧围墙,微垂的眼眸半搭,望着自己捻出兰花样的左手,慢条斯理的弹了弹指甲,一连三下。
声音轻而脆,配合着手指微动间的韵律,牵引住了大叔视线:
玉做的手,冷冰冰的。好似无心的神祇,冷脸又冷眼戏看人间。遂可以把人间诸物视作尘埃,可以把幼子娇女称斤作两。
大叔看着看着,大眼瞪起,只觉得眼前似有自己三个儿女,被一双不是人间的手拎在空中。玉石无心,神祇无情,而孩子们嗷嗷哭着叫着……
胡子叔偌大一壮汉,打着哆嗦,又惧又怕。泛红的牛眼,好似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无情的凌沅清继续冷冰冰的在旁落水下石:“先别哭啊,林林总总最多不过六十,您还差十二两呐!”
又吃了一记重锤,打得大叔脑瓜子嗡嗡,眼泪鼻涕终于一起下来了,他嚎啕大哭:“别卖我孩儿!我不赌了!不欠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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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至暮,人声遂起。
正该埋锅造饭的时辰,从巷子最深处零零散散走出一群面红耳赤的懒妇闲汉。似食过鸡血的野狗,个个旧衫薄衣,却精神亢奋。一面走还一面意犹未尽的三三俩俩讨论着赌桌上的憾事:
“刚才那把不该赌大的,要是压小,我今日一两可就赚满了!”
“我今天手气旺,让你听我的,你不信呐!但凡这主人没定一两上限,我还能赚更多!”这是早早得手,却流连不去的。
“等着吧,我明日再战!定要赢满一两!”
……
一群人你笑我嚷的走过巷道,连缩在一旁那么大个儿的胡茬大叔都没注意到。
胡茬大叔抽抽噎噎也进入尾声,路过赌徒们兴奋的探讨和憧憬,把他从迷雾中惊醒。大叔环顾四周围,没能找出少年书生人影,不知怎的心头一个激灵。再看了眼渐渐走远的人,冷汗和后怕一起袭来,
“有鬼!有鬼!”
胡茬大叔一路惊惶不定,直到跑到家中环抱住自己三个儿女才略微心定。瞧着大小儿女们脸上的安宁和眼中的孺慕,只觉得眼泪又起。
“孩他爹可是累了,先回屋歇歇?晚饭马上就好。”妻子在厨房一声呼唤。
被唤回神的胡子叔收回眼泪,略作掩饰,站起身来。他刚准备携子带女一起,忽然想起一事,顿时着急,提步边往外走,边喊话回应妻儿:“晚饭你们先吃,我先去赵四家说个事。”
“鬼?哈,我可不信。青天白日能见鬼?我可不是你这傻子!好好的钱不赚……”赵四面对胡子叔良言相劝,并不动容,反而大笑出声。
无奈的傻子大叔,只能气馁回到自己家。赵四劝不住,但大叔却下定决心再不近赌桌一步。毕竟卖儿鬻女的惨景,他是真的像看到的:可怕,可惧,可遗憾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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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钱不赚——”又一个自认不是傻子的李三妹也在与凌沅清较真。
李三妹年十八,本是老李家大儿所生第三女,没读过几年书,性子又懒散。因为排她前头的两兄弟因病亡故,近些年颇得老李家宠爱。李二原先与钱大娘好话说了半宿,才把她安置在钱家工坊当制糖学徒。李三妹干了四五天,便借口受不得拉糖翻模之苦,再度游荡在街头。
对于这么一个嫌苦嫌累的李三妹,凌沅清远没面对胡子叔的耐心。
凌沅清捡着几句劝赌的话一说,李三妹翻起白眼,很是不屑:“就一两小钱,你且去说,我是不怕的。我二叔家一日流水好几锭大元宝,能为这么点碎银子喝骂于我?再说我本钱是我老娘给的,干二叔和你何事。你啊,还没娶我堂弟,还是好好准备当你的秀才,别为我这小人小事费心了!”
“三妹姐你可是忘了,这几天乡下麦收,你是借口要在镇里找零工才得以借住钱家。若是大娘知晓你逃避下乡,不做工而是往赌桌上钻,你觉得钱大娘对你和你老李家不会有意见?”
钱家是钱大娘当家,李二可以得罪,最多不过几句好话多哄哄。而钱大娘却万万不可碰触!曾被多番叮嘱过的李三妹也心知肚明。听到要被钱大娘知晓,李三妹有点慌脚,开始找补起来:“不是赌,谁家赌注不过一两?那户人家新搬到甜角巷不久,就为熟悉街坊邻里,交个朋友。我这不也是为了背靠大树好乘凉,日后寻工也方便,跟着耍个戏罢了!”
“只怕是诱人入赌,先先许之以小利,后设局来个大的。别说工作,衣衫当掉都不够!”凌沅清不为所动,望着李三妹的眉眼冷冷,很是坚决。。
李三妹绞尽脑汁收刮着自己脑袋,终于找到新的说头:“这不会,主人家豪富,平日早晚饭食,都不屑于自己家做。都是找镇上固定老食铺送去的。份数还不少,一顿十多个大肚汉的量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凌沅清蹙眉,略作思索,再度做着不信任的顽固之态,实则是进一步确认心中疑点:“谁家好好过日子的不做饭天天吃外送。怕是做几天假,唬你们的罢。”
“这半月,都是这般!我真真打听过。”李三妹急切地发着誓。说着说着,李三妹半是羡慕,又半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得意,睨着凌沅清道:“你啊,书呆子,可不懂这些有钱人。他们呐,真不为赌而赌。”
不为赌,那是为什?
联想到近来镇上纷扬的流言,凌沅清心头泛起冷意。但到底这一切都没真正的事实根据,她敛眉细思片刻,方定下一探究竟的考量。
“真只赌一两银子?又真是家富豪?明儿正好孙先生有事,你带我去,让我亲眼见了,才不和钱大娘说!” 她假做不屈不挠的纠缠李三妹,话语中却又给李三妹透出可以解决麻烦的信心。
李三妹被凌沅清执拗所心烦,却又意动。她皱着眉眨了眨眼,不得不举手投降:“好,好,怕了你这认死理的书呆了。你我可说好了,回来再不能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