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有神童美誉的凌沅清,本质上还是个十岁多的孩子。再加渔村小而安宁,平常也没复杂的人际,故而很有些天真。
就像此刻,下学到家,看见一从未谋面的老者,听祖母称之为弟,她便真的信了。
自老仆张大娘摔伤,祖母的手艺一言难尽,三餐多有不定。不是早饭没了着落,就是午饭咸的齁人。甚至等凌沅清饥肠辘辘傍晚下学,祖母还在牌桌上。
无奈之下,凌沅清只得赶鸭子上架。学着在放学时早早归来,好烧制晚间的饭菜。
许是人聪明,不到半月,凌沅清便锻炼出一手厨艺。尤其是烧鱼!
也因此,当听到祖母吩咐凌沅清给她弟露一手时,凌沅清心中并无任何抵触,甚至还欣喜于食材丰盛,她亦可借此大饱口福。
多了蒜末的点缀,今天凌沅清的手艺发挥得尤其出色。
“好鱼!味美色香,唇齿留香。”老者脸黄皮瘦,却有着一张油滑的嘴,夹了一大筷子,入口就赞,“你这孙女能文能武,上得了高堂下得了厅堂。老姐姐教得好哇!”
“来,喝酒。”凌祖母一面给老者倒酒,一面夸耀着自己的功劳,“我就说小孩子家家得多锻炼。你看,这不就练出来了!”
“是这个理儿,老姐姐你明事理。”老者帮腔。
“可有人说我心狠,让个上学堂的孩子做饭给自己吃。”凌祖母难得遇到这般偏向她的人,忍不住述起委屈。
“那是妒忌,妒忌老姐姐你日子过得好。”老者继续帮腔。
“嗨,我这日子,哪里还好。”凌祖母心头满足,但对现实却很是不满。
“有房有粮,还有孙女儿可依靠。”老者擦了擦眼,不知几分真几分做戏,“不像你弟弟我啊,一辈子单身,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
本在旁和张大娘一起安安静静吃着饭菜的凌沅清,瞅着老者夸张的表现,又细瞅他和祖母一瘦一胖的两张脸上眉眼,有些疑虑。
“听闻姐姐这些年过得也苦,弟弟心疼,特意上门来看看。”
“咱就认个干亲,老姐姐……”
“老姐姐你要是不嫌弃,弟弟我常来看你。只怕老姐姐嫌弃弟弟穷不给上门。”
“你来便是,平日里也没人常来瞧我。”
老者许是有点醉,念唱俱做,颠三倒四着。
而凌沅清越听眉头越皱,从老者的胡言乱语和祖母的应对间听出了不对。
不知怎的,瞧着祖母好似久旱逢甘、得遇良人而乐在其中的脸,凌沅清突然不快极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我家作甚!”凌沅清猛然站起身,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什么人,以前是陌生人,以后可不好说。”老者喝红了的脸,瘦得可怖;吐露的话语,令人生厌。
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又说不上来的恶心感袭上心头,凌沅清更加恼怒,一手抢过桌上酒壶,砰的一下摔到地上,朝老者大喝道:“什么弟弟,骗子!无赖!滚!从我家滚出去!”
遭遇打骂,对于老泼皮来说,是司空见惯的常事。而他最省事的应对之法,就是只当听不见。老泼皮喝得微醺,无所谓的抖了抖腿,脸不慌心不乱的嘻笑着,不答话也不做其他动作。
凌沅清瞧着心里有点没底,眉头紧蹙。但身体却聚起力,一面示意在旁的张大娘找棍棒,一面大声呵斥着老者:“你还不滚?信不信我喊全村老少来把你赶出村!”
此刻的凌沅清,年虽少,唬人的气势却汹汹,像极了一头发怒的猛虎。
一时之间,就连素来在子孙相处之间享有绝对权力的凌祖母都被镇住了。
扯起纸皮做大旗,一遇风云变烂泥。
老泼皮心虚气短,他这身份和心思,也就骗骗最无知的老妇。若真喊来村人。他可得不了半点好。气虚之下,醉意全消,老泼皮赶忙丢下酒杯,抱起椅子上的破褡裢,连个招呼都不敢打,火烧火燎地跑出凌家消失无踪。
徒留下不甘的凌祖母和桌面四五盘刚动没多少的菜。
说来可笑,这些本是凌沅清带着期待烧制一个时辰的成果。
可惜辛苦的成果,由来于欺骗!
凌沅清的碗中,还余下半碗饭。此刻的她,胃口全死。
倒是凌祖母不受半点影响,坐下继续津津有味地扒拉起饭菜。
许是意难平,凌祖母一面吃着,一面开始对着凌沅清絮絮叨叨——“怎么就这么不懂礼貌。好好的来客,非得赶出去。”
“之前你姑婆好好一个金子做的干儿不让我认,现在你这屁股都没的丫头片子也敢骂走我客人!”
“平常我也没个人说话……”
这絮叨一直念到凌祖母吃完一碗饭。
饭后的她,手一摊,把碗朝凌沅清面前一推,努了努嘴:“死丫头片子,我认个干弟弟怎么了……你去洗碗!”
干弟弟?对于这个素来不是很亲近,但如今只能亲近的唯一亲人,凌沅清第一次生出厌恶来。
瞧着桌上还剩小一半的鱼肉,凌沅清起身二话不说端着走到厨房,哗啦一下把剩下的鱼都倒入了泔水桶中。
“疯了!”跟过来的凌祖母大惊,可惜阻拦不及时,只能动怒开骂,“好好的鱼,我还没吃上几口,你敢给我倒了!欠打的死丫头!”
“你看着吃了大半!” 凌沅清冷静无比,“我可是等着你和大娘都吃完了再倒的。我倒的是我不想吃的那份!我嫌之前脏了!恶心!”
“你不吃我吃。还脏了?死丫头你高贵个屁!没爹没妈没人要的东西……” 凌祖母随着凌沅清走到中庭,一路走一路骂。
越骂越是起劲,还越是恼恨,凌祖母随后的骂语已是带了脏字,甚至狠狠对着凌沅清带起了器官字词的破口大骂——“死丫头、贱皮子、XXX!XXX!”
自小在市井村庄长大的凌沅清,自然见过也听过渔村老妇们相互仇视时,撕破脸儿般骂人。语句之脏,常常让她们这帮小儿掩耳。
但这是她的亲祖母啊!
小半盘子鱼,一个无赖泼皮,就能让一个祖母把那些最毒最恶的词句按到孙女身上?
凌沅清不敢置信。
“老大人,别骂了,这是您嫡亲孙女啊。”老仆张大娘半拖着还不甚灵便的腿,试图阻止凌祖母继续口出恶言。
而凌老太还窝着火,很不耐烦着,骂的愈加疯狂。直到口干舌燥,才恨声以一句:“真和你XX的娘一样,当初死的怎么不是你这该死的拖累?”作为最后的收尾。
一番恶毒辱骂,又是这样一句说是石破天惊不为过的指责。作为旁人的张大娘,听着都一个哆嗦,何况当事之人?
张大娘束手无策,只能发愁的望向祖孙二人。
一边,是高壮肥硕的老妪,余怒不消、几近疯魔;一边,却是形影单调的孩童,面无表情、冷冷站立。
受此委屈,往日这孩子纵然会忍住眼泪,却未必能遮掩眉眼的异样啊。张大娘心里想着,瞧着被骂的凌沅清与以往不同的冷静表现,心中慢慢生出几分不可名状的惊恐,以至于手足都有些发软。
“泼皮无赖认作弟?子孙血脉视为敌!呵——” 面无半点哀或痛的凌沅清,看着眼前的凌老太,双目好似失去所有人类的感情。只口中发出一声冷笑,随后一字一句,平静而决绝道:“你不配做我爷之妻,吾父之母!”
这世间,其实早已没有她可爱之人。凌沅清最后望了眼中庭的柿子树,旋即头也不回的朝外奔去——“我且如你愿,今日便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