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好名,凌老太好钱。
盘恒在客栈近三日的邓老板,终于等到了中人王姑子。
“亏了王大姑这几日忙碌。”邓老板端坐着,一面客气地招呼王姑子用茶点, “来来来,吃点茶,好好歇歇。”
“事有八分准。”王姑子做中人,一向爽利,也不耐烦多加姿态说什么七七八八的杂话,端起茶杯喝了口就放下,随后三言两语,便把雨天在凌家所见所闻说来,“再说也不是难事,这老太怪异……”
“小小孩童,过得也是不易。”本就心有怜惜的邓老板听得叹气。本来还能不动声色的保持几分不可捉摸姿态的他,不由生出些许急切,“余下两分,可是有其他顾虑?”
“老太前些时日不慈,被人指指点点,现在想要个脸面。说是先认干亲,然后才能把孩子领走。”王姑子略作犹豫,吐露道。
“干亲?我是准备养来当亲儿的,何必先加个干儿的名头,后续再折腾?”邓老板蹙起眉。
“是老太认您为干儿,而后孙女便顺理成章给您领回。” 王姑子说着也觉得凌老太有点作,剩下的半截话,越说声音越低,“她还想白得个叩头,给她挣挣脸儿。”
邓老爷眉峰紧拢,手托着茶盏沉默着不语。
仆从觑着主子面色,在旁忍不住嗤笑着插口:“好大脸儿,是要贴金了吧!”
可不好大脸儿,眼见过凌老太对孙女形状的王姑子也看不上老太的为人。她思前想后,觉得颇有些为难。
在双方沉默中,王姑子闲起无聊,吃了一口点心儿,忽然心头一个激灵——这老太,为着省点束脩,可是脸面都舍了的。她眼波一转,抬头笑道:“或许再抛费些许,这干亲不认也行。”
“钱财不是问题。再加半百又如何!”瞧着王姑子随后的笃定,邓老板心神一松。
而他也忍不住带了催促道:“麻烦王大姑您了,为免夜长梦多,您看这两天能不能找个时间,约个地儿,我好去备些仪礼,商量一下后续之事。”
却说邓氏三房,久等不到邓老板归族。忍不住找人四下探寻。
这一查,便查到了王姑子和凌家。
再怎么自家孩儿香,邓三爷也不得不承认,他家皮小子与那会读书的小童生,完全没有可比性。
“早先年让你们趁小儿年幼过继,是你们不肯。”族长面对邓三爷的难题,冷笑。
“这不原以为老四房没得选择吗。”邓三爷扼腕,也是无奈,干脆耍无赖,“难不成您老忍心眼看着房产商铺都落于外人手底?”
四房脾气坏,底气也有,又定居于邻县多年。凭他一个多年来只寥寥数面的族长,恐怕干涉不了对方任何。族中其他长者,也要脸面……
左思右想不得,族长气恼的一拍邓三爷脑袋:“让你不好好教子,但凡你儿能拿得出手些,你我也不至于今日为难。”
“老凌家四子不是在外当官么,要是让他知道老母为了点儿银两要把侄女卖了,这官声儿可就不美了!”
相比较邓三的妄想,族长却是看得分明,泼冷水道:“隔着数百里,谁去传这闲话?何况大事将定,就在这三五日之内。远水可救不了近火!”
“要不在那凌家小女身上动动手脚?”邓三爷有点狗急跳墙。
“那小儿虽小,却颇得本地士林爱重。儒生狂人的嘴刀子,从来都杀人不见血。我们邓氏这事,也不是秘密。惹着了他们,口诛笔伐,能让你全家都抬不起头。而且她四伯还是县令,再怎么山高路远,背后终究牵连着官家。若不小心人有了个轻重散失,一个不慎,便是全族之祸。”族长说着说着,自己也是一个哆嗦。一时气狠了,连打带骂,提脚踹向邓三爷:“歪人出啥歪点子!别不晓事,你给我好好呆着!”
族长一番连喝带打,倒是把邓三爷所有念头都吓住了,他登时灰心丧气:“老的无从着手,小的磕碰不得。那咱就干脆开开心心认了?”
到底还是舍不得近在眼前的财富,族长在脑海中搜索着所有可能用上的人和事。
说来也巧,堂外的笼中,忽然传来几声咕咕的叫声。族长登时老眼一亮,忍不住一拍双掌:“有了,老凌家还有个人!离得近!她定然不会放任凌家那小女从了别家姓!”
说完立马示意邓三附耳过来:“来,你就这样这样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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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家族长所期待的近水,正是得知娘家子侄噩耗困在病中的凌家二姑婆。
身为老凌家祖祖辈的独女,二姑婆个性强硬,有雷厉风行之势。识字,抽水烟,又打得一手好算盘。十余岁起与凌才生一道卖杂货,走街串巷、活络大方。
若不是遇上镇东头杂货铺家独子,双方情投意合。老凌家得留着二姑婆和其他五个儿子一样分田地起房子。
虽然后来不幸中年丧夫,凭借她不服输的性子,拨拉着两个儿子成人又成家。
如今俩子不算大富大贵,却是衣食不愁。
常言有云:久病床前无孝子。在二姑婆这,是个例外。
二姑婆缠绵病榻近一年,儿子儿媳依旧孝顺恭敬。
听闻由邓家操作,特意传到耳中的讯息。二姑婆一阵气恼。
她倚靠在床榻上,气急得拿过床头水烟杆恨恨敲着床沿叱骂:“好个糊涂心狠的大嫂……为了眼前黄白之物,就忘了亲子尸骨未寒……她这是想断我老凌家香火啊!
“阿母别气,不至于,不至于!大舅家四表弟还好好做着官儿呢。”二姑婆的俩儿子站立在旁劝慰着。
儿媳帮忙顺着气,也劝:“阿母放宽心、消消气,您这身子儿不好,可不能再多思多虑了!”
二姑婆缓了缓,又想到了遭遇不幸的小侄儿,忍不住悲从中来:“她是还有一子,但我幼安侄儿呢?她就这么忍心幼安这一支,无人承继?
我老凌家厚道,而她不过一个童养媳,在我老凌家几十年,不打不骂不苛待,平日里吃好也喝好。如今不过幼安离世,她就能抛开教养子孙之责?”
越说却是越怒、越恨,二姑婆忍不住费劲直起身,嘱咐大儿:“大郎,你去我老凌家跑趟腿!且问她:我老凌家何尝对不起她,她怎如此恩将仇报?大哥家中有房有地,真要说将起来,没她私下藏、瞒、借、骗,幼安侄儿留下的家产,养个清清能成问题?”
眼看着十拿九稳的事,突然起了反复。
王姑子自是不甘心,就连凌老太亦是十分可惜,甚至生出几分恼怒。
但面对一向强势的二姑子,凌老太天然有种畏惧感。虽然来的不是二姑婆而是其子。作为外甥,传话语气也婉转得多。但字句之间传达的意思,还是让凌老太有种脸皮都被撕下丢地上踩的可怕感觉。
凌老太只能抹抹泪,忍痛回绝了邓老板。
而这场闹剧,再次给老凌家的故事又多添了几段说头。
唯一不同的是,他人津津乐道,凌老太却闭口不言。
凌老太再怎么讳莫如深,也阻拦不了流言的传播速度和广度。
甚至于连隔壁镇上的老泼皮们都闹开了,还有人暗戳戳起了别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