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啪——”突然高飞炸开的炮竹数声,惊得恰巧路过街口的马匹一个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马上年近不惑的男子,面现疲惫之色,双鬓已见微白。此刻从沉郁中抬头,提起些许好奇:鞭炮不断,却无红白事的唢呐锣鼓?
瞧见不远处的茶楼,男子略一沉凝,调转了行马方向。
茶舍摆了数十张茶座,却空空荡荡没个人气。除去柜台后百无聊赖地拨拉着算盘的店主,只有两闲坐在旁的伙计。
男子找了张离柜台近的桌子,示意同行的仆从一起坐下。他趁着茶馆儿上茶的间隙,向店老板打了声招呼:“敢问店家,今日何人何事,街口鞭炮爆竹声声,热闹得紧。”
“是那街尾徐家,庆贺独女喜中童生。”店主正无趣着,有了搭话的人,渐渐起了谈兴,“徐家独女年过三十,徐老爷子盼了数十年,可算得偿所愿。这不,得到捷报就忙不迭的拜上道观,花费数十两求了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今日正是大摆宴席,延请宾客。
席面定了几十桌,比招赘后生了俩孙儿还多。只要是去贺喜的,不拘男女老少,贩夫走卒,无不恭请而入。酒席之余,还给一封红包——你看,连我这茶室里客人都跑光了。”
“倒也算前程有望,无怪忽如此热闹。”男子心下有事,喝了口茶,随口应和。
“嗨,有个啥前程!徐家这个女儿苦学多年,一向木楞。这次得中,不过一时走运,堪堪吊个车尾罢。”店老板嗤笑出声,“至于日后秀才,可没这好图谋,再来个二三十年?”
“倒是听说下面渔村,有个虚岁十二的同榜,名次还高了徐家几十名。可惜家中无人支应,日后学业,也不知能否继续。”老板又摇了摇头,感慨两个不同家庭出身的童生不同的命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十二岁的童生?”男子试图了解更多。
“此事呀,可就说来话长——”店老板先招呼伙计给自己倒了杯茶,做主了长篇大论的铺垫。
而他,也确实颇有几分说书人的才能。一番解说,把平常茶客口中闲聊出的、街头巷尾三姑六婆口口相传的、自家伙计好奇亲去渔村打探过的种种,再加以整理,糅合成属于自己的。因果缘由半点不拉,曲折离奇之处,更是一波三折。
一通故事讲完,店老板灌了半杯茶。满足的解了渴,他眯起眼,盯着男子有点儿疑窦:“客官哪里人士,我瞅着你眼熟?”
“我这些年四处走商,来过东莱镇。许是和老板您,有过一两面之缘。”男子推脱。
“不对!”茶老板却有双利眼,“你这你这口音有点本地,而模样……好像邓家的。”
被看穿身份的邓老爷,脸皮一热:“老板好眼力。”
“说来惭愧——”他略作犹豫,一面告歉,一面无奈怅叹,“敝人出门行商多年,在邻府安了家。此番遮掩,只因近些年一直膝下空虚。邓氏族老年前传信,愿将邓氏三房小孙子过继与我。敝人途中暂歇于此,想着顺手,也打听一下三房儿孙的品性。”
“邓家三房的儿孙? ”茶老板一声蔑笑,“嘿,那一家子子孙,可不得了——
大儿从小斗鸡走狗,干不了啥正经事。小儿更是顽劣得很,十五六岁,就敢偷上花楼……来我这喝茶,从来都不带茶钱,非得我催促伙计儿跑他家去讨个几回。”
瞅着邓老爷面色沉郁,茶老板一拍脑袋:“嗨,瞧我这嘴,今天没个把门,不会坏了邓老爷您的事罢。”
没等对方回应,茶老板又急忙理直气壮的解释:“老朽敢说敢当,也不怕叫人知道,何况今日所言,可没半点污蔑。”
若是没中途拐来茶馆,将来偌大家业丧于不肖子手中,邓老爷顿时一阵后怕,连忙起身抱拳弯腰作谢:“老板大义,小子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瞅着对方谢得真心实意,茶老板很是满足,得意的押了口茶继续道:“要我说,虽是一族,血缘也不是很近。何况父母具在,养大了,难保竹篮打水,与他人做了嫁衣裳。与其过继个十七八的混世魔王,倒不如找个家中别无牵挂,年岁稍稍小些的,养得熟。
这不现成就有个人选——那凌家小儿,没了父母,祖母又不亲。而且能书会算,将来顶门立户,甚至由此改换门庭也未可知。”
听得耳酣心热的邓老爷,面上疲意都去了几分。只是考虑心动之余,还有些理智和游移:“一个将来能入仕的读书苗子,能成?”
“换个正常的老人家,早逝之子留下的独苗,自是爱若珍宝,碰一下说一下都得与人拼命。但遇上凌家老太哪,可不算什么难事儿。近有女,远有儿,又生来比普通祖辈看得开。”茶老板出着主意,“你别不信,找个中人说合一番,再舍个百八十两,未必不能达成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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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过清明谷雨天,燕忙莺懒蝶蜂翾①。
谁料大中午都好好的天儿,临近傍晚,能下起雨?
凌沅清今日没带伞儿,痴迷翻看借阅的书册,又一不小心忘记时间。而同学师长,都已归家。
凌沅清苦恼着脸,站在学堂屋檐下等了半刻钟。
阴沉的天色,没半点转晴的迹象,想来这雨,一时半会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凌沅清认清现实,小小叹了口气。认命的开始翻找书篓,堪堪找出一张垫在书箱底部的油纸。紧紧包裹住书册之后,她一咬牙,双臂环抱,紧紧捂住书箱盖子,疾冲进了雨幕。
春风半凉,吹得雨丝乱飞。
凌沅清一路竞走疾奔,待到家门,眼眶里都是扑进去的雨水,更别提从头到脚的狼狈了。
家中的厅堂,此刻正坐着数人,围坐在方桌旁酣战,凌祖母也是其中之一。
眼前场景,凌沅清这几月,也是司空见惯。不外乎阿奶、大妈、姑姑之类称呼,胡乱叫了一通,便去了后院。
来不及换下衣衫,凌沅清急急放下书篓,翻开油纸包。摸着裹住的干爽书册,心里十分庆幸:还好雨不大。
相对于独自一人冷冷清清的后院,前面厅堂中却是热闹得多。
坐中牌友平均年岁都在五十往上,素日喜欢抓牌和闲聊。
被凌沅清冒雨回家的一身狼狈惊着,牌友们心思浮动。
眼觑着一脸安然状的凌老太,回娘家刚做俩日新牌友的王姑子忍不住惊诧,眼睛控制不住地瞟向后院,咂舌议论:“瞎,这么大雨,没伞怎么回来的!怎么没人送伞!”
“老张前日摔了,哪有人去送伞。再说不过一点点雨,学堂也不远,小半个时辰不到,就能跑回家来。小孩子家家,还是别太娇气。”凌祖母紧盯着手中牌九,随口应对。
“凌大娘啊,你这不娇气,也养得太糙了。”王姑子可怜方才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湿漉漉的凌沅清,皱起眉,半真半假的戏谑着。
“可不!”与她对家的,是同为渔村的王老太,也是王姑子大嫂,此刻帮忙插话挤兑,“天天白水煮菜,养得这么瘦,日后能好好抽条吗?”
“谁满口胡诌的!”凌祖母手上抓了副臭牌,眼珠子都急了,打出去后才接着辩解,“鱼肉不是肉?”
“都给她吃的白肉肥鱼罢!”笑声更大。
“肥肉养人!”凌祖母回复很快,一字一句,丝毫不见心虚。
“嫌我养得差,你带回去养?”凌祖母许是恼了,嘴皮子一掀,又怼道。
本听嫁去镇上的姑子说什么有大商人想领养凌沅清,王老太觉得不靠谱,此刻却觉得被谁领养都好过留在凌老太手里。生出几分不忍的她与王姑子一个对眼,悄悄点了下头。
王姑子心里更有底,提气接了口:“我带回去就我带回去,总有养得起的人,只怕你舍不得。”
“谁不舍得?”凌祖母混不在意,一边还带着嫌弃,“这么大,都童生了,冷了都不知道。冬天还当秋天穿,学堂先生给她套了件袄子,别人就说我做祖母的不上心。年纪也不小了,又不是需要照顾的小娃娃,冷了热了不是自己事儿……”
注①:游九言《暮春》
已过清明谷雨天,燕忙莺懒蝶蜂翾。
风和日暖才三月,花落春归又一年。
得意自应谈事业,有怀谁肯卧林泉。
荷锄带月行歌处,付与孤踪百世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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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暮春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