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十三日,阴。
二十天前,安山镖局接了一单作价五百两,路程三百余里的人身镖。
路不算远,最终目的地是京师。一路少荒郊野地,镖行人走算是越去越繁华。
而人镖,是登位未十年的少康帝十八年前在安江府游玩时的沧海遗珠。
少康帝好女-色,登位不过九年,宫内一后四妃外,夫人数十,美人逾百。
美人多娇且多媚,少康帝又甚喜美人们吃醋的模样。时常逗双美或三四美人,引其争风,以此观之为乐。
有一刚入宫新美,得少康帝专宠半载。新美气盛,戏假成真,怒而拔钗刺人。在诸美与仆从慌乱躲闪推搡中,失手伤了少康帝子\孙\根。
少康帝近些年子息罕出,宫室内皇子皇女不足只手。逢此多事之秋,人心作乱。一长一幼二个皇子,风寒而亡;一皇女落水,月余病故。唯一存余下来的皇女,虽无实证,却背负上暗害兄弟姐妹的嫌疑。
总不能少康帝百年后皇位无人继承吧。无奈之下,群臣想起少康帝青年时期喜游民间,时常偶遇三俩民间女子。若有遗珠,也算后继之选。
群策群力之下,很快查清:遗珠有三。
一在京师远郊,当日便接了回宫。
二在临江府。李家家贫,闻帝讯,正如贫家乍富。李家举全族之力拨拉起三四箱行礼,雇了一艘半大不小的船,携家带小尽数赴京。许是家资不丰,挑选的客船年久缺少维护。出府城当夜,船舱便进了水。夜深人静睡得沉,李家大小就这样在美梦中葬身于百花江鱼腹。
三在安江府。此遗珠名美娜,姓取之于少康帝嘻游于安江府时的伪称康少爷。康美娜年十八,母早亡,托身于舅家。舅家是安江府王氏大姓,豪富、有远见,先行聘了百年内未有失镖的安山镖局。
因为随行人员等安排考量众多,出发时日耽搁了些。临江府噩耗传来,顿如惊弓之鸟。再加康美娜忽然腹泻,忧惧相加,病了。
此去京师,前程远大,却也危险重重。
王大舅当即令管家前往镖局再加了一千五百两保银。
一单二千,算得上安山镖局数十年难得的大生意。
在安山镖局准备联合府城下县分局人手共同护镖时,镖局少镖头安晓霞出事了。
安山镖局总镖头安长海,生一女一子。子安晨云生有心疾,安晓霞作为长姐和唯一继承人,自幼勤奋克己。练气习武,冬夏不辍;刀剑枪戟,无一不精。
听闻安晓霞在从东莱镇分局返回安江府的半路失踪,安山镖局上下震动。出动大半数镖局人手,来回二三十趟,翻查了近半月。
可惜事发突然,失踪地段偏僻,未有目击者。难度犹如搜寻入海之水。任是翻遍一路草皮砂石,结果依旧是人也无,踪迹也没。
唯一的线索,是安晓霞失踪隔日一早开门时捡到的一封匿名信。信上寥寥数字:若要保安晓霞之性命,取消京师一行!
无奈之下,安长海亲赴王大舅家,试图协商退单。并承诺愿私下帮忙联络武师百人,假做王家自雇的仆从。
安晓霞半道被劫走失踪一事,让康美娜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愈加惶惶不可终日。
王家本就惧怕自家也如临府遗珠一般遭遇不测,顿时更急。欲斥巨资求助于官府,无奈最终棋局难定,府君以未受令府衙不得私下动兵役而婉拒。
家中虽围的像个桶,出门却处处疏漏。王大舅有钱无兵,不紧抓住安山镖局又如何?即便如今安山镖局少主也生死缥缈。
像溺水之前抓取的一把稻草,纵使明白草力微薄承受不住,普通人都会选择拖着它一起沉沦。
王大舅以武师技艺良莠不齐,来历不明,他不耐烦一个个探查底细,康美娜更容不得半点闪失为由,一口回绝。
甚至于为免安山镖局保自家少主而途中偷偷反水,王家在安江府大肆宣扬、满天嚷嚷,说什么:安山镖局曾经号称“君子一诺,重愈一山”,如今护送三两人镖都不敢,实在有愧当初君子镖安一山威名……安一山后人胆怯如鼠,不如关了镖局下乡种地去……遗珠美娜,若是半路有所不测,便是安山镖局之祸,罪当该诛!
传言种种,纷纷扬扬,以至于安江府下周边县镇都有耳闻。这一着暗埋的鱼死网破,断绝了安山镖局弃镖、反水的所有可能性。
即将失女之痛,又如何是二千、二万银两可以比得上的?
安长海有过把镖局一关,干脆遁入江湖一去了之的冲动。
奈何一来镖局关系数百口人生计,关门也并不能保证安晓霞平安;二来帝皇遗珠,日后若是康美娜登位,普天之下怕再无他安家容身之所。即便不登大宝,安全抵达京师的康美娜不成王也能封侯,权贵的记恨,从来不需要亲自动手!
被架在火堆上的安山镖局,左也为难,右也为难。进一着是死,退一步亦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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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入夜都人声鼎沸的安山镖局,如今惨淡而压抑。似有滔天怒火,想发,不得不憋着;又有无尽冤屈,想述,无路可说。
总镖头卧房内,残灯如豆,一室清冷。
与其夫人范翠翠守着灯盏对坐伤神的总镖头安长海,手执着一纸书函已过半响。
“海哥……”范翠翠一声轻唤,打碎一室沉郁。
是夫妻,亦是师兄妹。安长海与范翠翠两人相伴数十年,有些默契早就刻进骨子里。此刻范翠翠只是一喊,安长海就明白她想自己前去。
“翠翠你留家里。”安长海望着范翠翠担忧的眼神摇了摇头,复又握拳,“信中要求我们镖局能主事的出面,你虽然武艺心机都不输于我。但对外,作为镖局总镖头的我,更有说服力。不管龙潭虎穴,这是目前唯一敢说晓霞有救的信息。我明日且先按照信中要求乔装出门,东莱镇!我必须要前去探个究竟!”
往常在人群风风火火爽利无比的范翠翠,此刻如一张竹弓,弓弦紧绷多日却依然柔韧。她缓缓伸手覆住安长海紧攥的拳头,望着安长海道:“好,海哥你务必小心。且记得我和云儿……还在家等你回来。”
范翠翠一声好,是对安长海最大的支持。纵使安长海也明白范翠翠云淡风轻的好字背后暗藏她无数隐忧。
而与信中人的茶馆一见,却让安长海惊诧半生。
且不说安长海带着俩亲信,悄悄骑马赶到东莱镇这一路心路历程如何。在他们三人,踏入茶室,得知眼前小儿并无背后高人,脾气差的安大力以为小儿戏耍于他们,差点拔刀相向。
雪亮的刀锋,幸得安长海阻拦及时,只距离凌沅清一尺。
对此险境,身量不高,体型偏瘦的凌沅清却若未见。面上毫无惧色,反而对着安长海抱拳略行一礼道:“感谢总镖头信赖,闲话不说,且近前一叙。”
凌沅清伸手示意,引着安长海三人前往临窗的茶桌。桌上早铺着一方长纸,有文字有有线条。
安长海三人一身谨慎,却也慢慢靠近。先一步走到茶桌的凌沅清,见三人距离拉近,径直用手点着纸上早就罗列好的文字以及水路图,开口一一讲解:
安少镖头失踪地在安江府,是处距离东莱安江交界处数十里的偏野之地。之前安山镖局众人一心只着眼于一路的驿道周围方圆半里,自然一无所获。距离驿道两里外是百花江支流安江,直通东莱镇,途径甜角巷。而甜角巷巷尾这家码头,停着艘船。
外客入镇时间点在爆出皇家遗珠之后,又在少镖头失踪之前;
早中午三餐不做,求的又不是口腹,而是老实稳妥又干净的老店,显然不是享受惯了,而是家中无正常操持厨灶的仆从。外客属性,显然是属于听话办事之人,习惯过着做完事饭来张口即可的生活;
外客私下设赌,不为设局诈钱。目的或有二——另有要务据守于此,但碍于时间难捱。只能一方面权当作乐,二借赌客往来,杜绝邻里过多打探,也可掩藏不正常的三餐问题;
再有外客家丁精干,对陌生之人多有防范。东莱镇唯一一棵紫莱花就在安山镖局东莱镇分局附近,与甜角巷距离虽不是很远,但也不在正常溜达范围内,而外客家中女家丁头顶时常沾有紫莱花特有的紫色花粉,显然一直暗中留意安山镖局动静……
时间上的巧合、地理位置的便利、人物行为的异常,再加在场众人之前猜度过的皇权争斗……好在面前纸上列明了这些极明显的线索,安长海三人只觉得笼罩安山镖局上空半月的漫天迷雾忽然被拨开,露出黄澄澄的太阳,露出少镖头安晓霞的所在!
若说先前还因为凌沅清年岁而有的荒谬感和怀疑心,此时全然化作震憾和心悦诚服。
“果然猜的不错,是那帮子人背后捣鬼!皇帝老儿家子女的明争暗斗,偏要牵扯我等。他们的命是命!我等小民子女就不是了?”想起这半月来四处查找少镖头的心忧与惶惑,安大力恨极,一拳砸到桌面。
“噤声。”身为父亲的安长海更怒,只是他较为理智,按下大柱的手,面朝凌沅清郑重抱拳回了此前之礼,又带着几丝他也说不出的期盼和激动,“小恩人您让我等出门乔装打扮又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