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谷晴抱着一卷纸,没来得及说谢谢,就在泪眼朦胧里看见那个男人跳上了离开的巡逻车。
怀里的卷纸被泪水打湿了几滴。
夏谷晴望了一会儿,更紧地抱着,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在路上,她给自己点了炸鸡。原本她想吃鱼,但鱼今天不营业。
炸鸡是连锁店,永不歇业。夏谷晴路过的时候,看着上面新帖的招聘广告,考虑了一会儿去那里工作的可能性。但她又抹不开面子,站了许久,老板跑出来,送了她一包薯条。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有一袋外卖在门口了。
拆开炸鸡,她只吃了两块,就吃不下去了。
也许真是中暑了。那明天就可以不去上班了,夏谷晴笑了笑,没再勉强自己,只是把所有东西都打包起来,然后,放进了冰箱。
她在那个算不上客厅的逼仄地方呆了一会儿,最后,又缩回了自己的房间。
夏谷晴不太舒服,她在床上滚来滚去,脚接触到冰冷的墙,又缩回来。
一切在她面前忽然又变得缥缈。经历的事变得浅浅的,褪色了一般,很快,她忘记了。
她拿起手机,点进朋友圈,她的家人都去旅游了。那是没有她参与的快乐。
手机歪到一边,掉落在床上,紧接着,是一个滑落的人。
夏谷晴是被热醒的,浑身都疼。她撑起自己,走到客厅。
在这个时候,她无比庆幸自己的家这么小。
量了体温,果然发热了,其实没量的时候,她就感觉这次和她以往那几次想要因病而请假的时候不一样。
38.9°,怎么办呢?
倒不是说她不知道去医院,而是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小了。既没有出租车,也没有网约车,而她既不会骑车,也没有钱买车。
她除了公交车,其他的交通工具都没办法使用。
而现在显然不是公交车营业的时间点。
熬到了凌晨三点,她被热意蒸醒。恍惚之间,感觉天旋地转。世界上所有的光亮和阴影交织在一起,像是墨和水在不情愿地交融。
汗,落在了夏谷晴的眼睛里,刺痛着。她的感官终于听从她的调度,她醒了。
夏谷晴挣扎着拿起手机,觉得,是时候拨打急救电话了。
救护车很空,又很明亮。她握着手机,不知道自己穿得是否正确。在燥热的初夏,一件羽绒服是否太薄,她无法判断。
好在马上就到了。医生护士动作都很快,开了单子,夏谷晴哆哆嗦嗦地拿着去结账。站在柜台,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医院大厅,想到了那些恐怖片的开头,惊悚片的内容和悬疑片的末尾。
她看着远方,医院的玻璃倒映出她的模样。
头发散乱地贴着发红的脸颊,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遮住了发白的嘴唇。双手撑着柜子,眼神飘忽不定。
可真难看。夏谷晴眯了眯眼睛,转开了视线。
拿了针水走到急诊室,夏谷晴选了一铺床,看起来不那么糟糕。趁着意识还没完全模糊,她设置了三个20分钟响的闹钟。
她待会也许会睡着,她这样想着,又把闹钟的音量拉到了最大。
针水冰凉地在血管中流动,夏谷晴难以自控地睡着了。第一个闹钟响的时候吓到了她,她整个人抽搐了一下。
眼睛猛地睁开,呼吸还很急促。她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夏谷晴的手摸到手机,把手机放在自己的脖颈上,才缓缓把目光移向针水瓶。
第一瓶快输完了,她伸手拉了铃。
很快,第二瓶流动的时候,她又睡了过去。意识模糊之际仿佛听见有人在说话,她和意志打了好几架,才睁开眼。
是一对情侣。男人在守着女人输液,女人在和男人吵架。
夏谷晴眨了眨眼,把手机放在锁骨上,她害怕睡醒之后找不到。可是反而睡不着了。
她坐了起来,伸手去够针水瓶,一边熟练地去取下针水,一边用脚去够鞋子。
看到她这样,争吵声停止了。男人走过来帮她取下了针水瓶,夏谷晴转过头,忽然觉得空空的。
她说:“谢谢。”
发热了三天,她又请了两天假。结果是领导打电话来问她是不是有意见。
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围栏上,等待公交车,“没有。”
“那你注意请假时间吧。”那边这样说。
夏谷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哦。”
说完,她竟然还有些难过。
生病是这样,脆弱又敏感。夏谷晴挂了电话,撕下贴纸,发现自己的手上的针孔果然在渗血。
她咬了咬嘴唇,有些丧气。手机上发给家里的那条想辞职的信息还没得到任何回复。
“需要我送你吗?”
夏谷晴抬起头,看见了那个见过两面的男人。
她想过他。
那卷纸带来的需求太过猛烈,致使她在浑浑噩噩的时候,想起过太多次。那一卷纸像是拴住她这只风筝的线。
可惜纸只是纸。
她在输液的时候曾经幻想过,会不会忽然间遇到他,也许他会陪伴自己几分钟,或者,这是什么浪漫故事的开头。
可是,他们的第三次相遇,在夏谷晴已经脱离了脆弱敏感的病之后,而公交车已经到站。
她的选择,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又看了一眼坐在车上的男人,跳上了那辆公交车。
不是浪漫的开始,夏谷晴坐在公交车上,她很疲倦,只顾着看向窗外。
窗外的山和天上的云,将这座城市死死地锁在这里,够不着,又出不去。
而她却来到这里,真是奇妙。
命运常在她身上展现出一种磨人的阴差阳错,而她总在事后太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怎么做。
例如这个下午,她只是忧心忡忡地纠结着自己要不要离职,却没有看到,慢悠悠的公交车外,一片翠绿,夏天快来了。
绿荫之外,是一片绿色的衣服,连成绿色的人浪。
她与这片绿色海洋的再回,却是两个月以后。
那时她低着头,沉默地看着手机,一如既往地来到大楼里报送材料。前面围着一些人,她不想上去。
一是不想打招呼,二是提不起兴趣微笑。
她只想着楼下那杯新上架的咖啡。于是她很快钻进楼道里,把微笑的时间压缩到了最短。
她丝毫没有看见,也丝毫不在意,那个男人看见了她。
夏谷晴只是坐着电梯下了楼,走到那家奶茶店,这时,发自内心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请给我一杯抹茶美式。”
绿色的美式,尝起来是一种怪异的口感。夏天快要结束了,夏谷晴辞职与否的抉择却迟迟没有落笔。因为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否有上升的空间,不知道离开这里还能考上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选的余地。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知道的东西又太少。
她去算了命,从塔罗到雷曼诺,从八字到紫微。这就是她所知道的,在一遍又一遍的询问前程中验证过去的痛苦。
众说纷纭,夏谷晴不知道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或者,他们都没说实话。
所有的算命都只在一个地方有交点,那偏偏是她最不关心的地方——姻缘。
说实话,夏谷晴的想法一直都很奇怪,她没有过正常的恋爱,谈过的那几段加起来,也不足以了解一个人。
而她却这样直愣愣地走到了婚姻的路口,一个社会时钟滴滴作响的年纪,怀着一个被相亲对象质疑的状态,来到了所有算命的交汇点。
对,她将在今年恋爱,后年结婚,再过上一两年,诞下一子。
一切显得那么顺理成章,符合所有人的期待,完美得宛如榫卯结构。
就好像夏谷晴阴差阳错的人生,每次考试失败之后,总是会低空飞过,让她用最不舒适的方式度过最体面的人生,符合所有看向她的人的标准,按照最严格的社会时钟滴答滴答走过。
可是现在已经七月。占卜在她身上奏效的时间已经过了大半。
夏谷晴都要忘记这些不同派系不同算法交汇的共同点了。
她只是想到下午应该没什么事,可以在工位上看会儿书,随后,她低头看了看墨绿的美式。
喝了一口。苦的,又有点香。抹茶和咖啡的香味混在一起,竟然让人觉得有些普通。夏谷晴皱了皱眉,还是觉得两者分开更好。
她拿起杯子,晃了晃,深绿和黑色更深地混在一起,无端让人想起迷彩色。
这样毫无逻辑的联想让夏谷晴笑了笑,她转过头,往联区机动防卫署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微笑着离开了。
这家奶茶店的新品并没有收到什么好评。抹茶和咖啡叠加,实在是一个让人脱离睡眠的组合。
半个月来,也只卖出去这么一杯。
夏谷晴走了后不久,她看向的那个方向挤挤攘攘地跑过来一群人。
深绿色的饮料被人拿着,喝了一口,“涮锅水!”
“嘿,我尝尝!”“还真是。”
拿着咖啡的男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的目光略过夏谷晴离开的方向,“可真难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