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一个倒霉的日子。在这样的山城,确实常常发生的。因为在山顶,晴雨变化明显。
夏谷晴忘了带伞,真是糟糕的一天。不只是伞。
雨点打在她的文件袋上,一切都让她很难支撑下去。她靠在公交车站的牌子上,又回忆起上次看到几个小孩把鼻涕拍在牌子下面。
夏谷晴猛地站直了,随之而来地是一股由内至外的疲惫和酸涩。也许是肌酸堆积导致的,她这样想。
她绑在手腕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她手忙脚乱地拿起来,置顶没有人发送消息。
下面倒是一串。夏谷晴扫了一看,大多是“怎么还没回来”、“送个材料为什么那么久”、“哪里又出错了”之类的话。
夏谷晴的肩膀重重地坠了下去。她手里的透明文件袋变得潮湿黏糊。
她放下手机,手机链坠着她的手腕。夏谷晴抬起了头,视线穿过雨帘。她一开始只是很小声地呼吸,随后,也许是因为太闷热了,她觉得喘不上气。
这场雨没有任何作用,还把她困在这里了。
她忽然闻到一股烟味,本就只是塞了几口面包的胃开始抽疼。夏谷晴用力闭了闭眼,恶狠狠地转过头。
那个男人刚点燃烟,转过头来就注意到她的目光连忙手忙脚乱地把烟头伸出去,雨水打熄了烟头。但燃尽的香烟沫混杂着雨水,流下黑色的一滩水,混在雨水留下的水流里。
夏谷晴用力扭过头,心里连骂人的话都想不出来了。
该死的雨,还不停。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呼吸也气急败坏地急促起来。
“你要去哪?我送你?”
夏谷晴的耳旁响起了男人的声音,他似乎想要维护自己的形象,前半段声音沙哑粗粝,后半段夹得稍显清爽。
这个问题不仅没能让夏谷晴心情平复,反而让她无名冒出了一股大火,腾腾燃烧。说起来好笑,这股大火竟然烧的她脸颊通红,看起来竟然像是偶像剧的环节。
她刚想发作,又想起了几年前看的那部刑事侦查影视剧,想到了弥漫着她整个童年的阴影,那辆恐怖的面包车。
火气腾的一下熄灭了,就像刚刚被浇熄的烟头。
这样的僵持没有持续太久,她跳上了跑过来的公交车。
身后那道目光似乎追着她一会儿,又似乎没有。
坐在公交车上,夏谷晴还有些愉快。倒不是,她今天的工作很顺利,仅仅只是她闲着没事,刷了几个帖子。正好坐在公交车上,可以充分的发挥帖子的功能,逗她一乐。
拿着她的文件,又一次到了行政协同中心。
几个飘荡的黑色影子,游来游去,夏谷晴不怎么在意,他们也不在意夏谷晴。
这是她这天里第四次来到这里,为了交一份材料。她没有资格写,却要不停跑腿的材料。
说来好笑,他们单位那些同事常常以你是这里最高的学历来教育夏谷晴。
意思很明显,一方面是恨夏谷晴拿着这种学历来到这里,一方面是恨那份学历不是自己的。
在刚来这里的时候,夏谷晴听说过一个鱼乡市的人来到这里,后来辞职走了,被这里的人叫做疯子。
她没过多想,只是没想到她或许是疯子二号。
但此时此刻都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的材料又被骂了。
也许是看她头上的汗,衣服上的雨水,红色的眼眶,或许让人有了种不想搅进这摊浑水的预感。
那个领导看了看她,说:“你别激动,填不好很正常。你拿去给办公室主任吧。”
情绪实在难以压制,夏谷晴茫然地点点头,甚至没问那个主任在哪儿,是谁。
她只是被几句话打发出了这间办公室,捏着透明的塑料袋,湿漉漉的手指在袋子上留下了痕迹。袋子中间的纸,是夏谷晴整个人身上携带的,最干的东西。
花了五六分钟,夏谷晴找到了那间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坐在电脑前的男人。
他的桌子凳子像是从其他办公室里搬过来的,但这个县城就是这样的,夏谷晴只好走过去,用手从自己湿了一半的包里拿出两张纸,擦了擦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拆开那个袋子,“张老师……”
话音才落,男人点着鼠标的手就停了,可夏谷晴也许是被太阳晒傻了,也许是被雨淋笨了,她竟然没意识到,自己因为这个称呼,就要挨一顿骂。
夏谷晴只是拿出那叠纸,“这是隔壁那个科室的人叫我拿过来的。”
或许是连站立都很艰难了,夏谷晴不得不靠近了她身后的桌子,她想借力,但,又不敢碰这里的东西。
她仍然没有注意到那个戴眼镜的主任脸上的表情,只是在说:“我们的文件可以和行政协同中心一起交。”
“为什么是A4?”男人并没有接那几张纸,他微微抬起头,眼睛上方是一圈白光,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可以摆脱这件事的理由,“应该是A3。”
夏谷晴不知道。她根本没有权限能处理这些文件,她打结的大脑和舌头想了很久,结结巴巴地说:“不好意思,张老师,能不能借一下你们的打印机,我在这里打印。”
“回去自己处理。”男人转过身去。
夏谷晴看了看手机显示的时间,“对不起,张老师,时间来不及了,我从这里坐公交车过去的话,来回要一个小时。”
“骑车去。”男人头也没回,他的耐心已经要耗尽。
可夏谷晴却没有意识到,这一切的一切,是因为他是“主任”,不是什么没官职的“老师”。
她真的很怕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导致时间不够,明明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不是吗?夏谷晴还在解释:“我不会骑车。”
“那就打车。”
“月底了,还没发工资,我没有钱。”夏谷晴磕磕巴巴地、不由自主地跟着男人的话说了这样一句。
她没有想要博取什么同情,她只是愣住了,呆住了。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那去问你们财务。”
夏谷晴不知道自己怎么走上出门的那条路的,她只是想快点按捺住自己那翻滚溢出的情绪。
但在厕所里,她还是失败了。一切如同滚烫泼出的沸水。
她抽噎着,眼泪没有流出,呼吸却已经过度。浑身的肌肉因为碱中毒而抽搐,最终她变成了行政协同中心大楼里的一颗石头。
随后,一群刚刚目睹了一切的人姗姗来迟,告诉她,放心回去吧,所有事都可以被解决的。
然后,她就被很快送出了大楼。
在楼下,她看见了一辆很贵的车,车身流畅,看起来很豪华,她曾经见过。
是她一个攀带着舅舅关系爬上来的远房亲戚,做了什么副董事长的男人。他有这么一辆车。
夏谷晴有一次和舅舅出去玩,车子坐不下,坐在这辆车的副驾,一直挺着背,不敢说话。
那时她才十六岁,以为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不过如此。
夏谷晴的身子还在抽搐。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那辆车,低着头,从车边上路过。她就是这样一个软包子性格。
坐在公交车上,她听着歌,看着窗外的雨,心情终于有一些平复。
“嗬——忒!”
又一口喷射出去的痰,打破了夏谷晴眼前用耳机和放空所营造的安宁。
她前所未有过如此强烈地想要挣脱的感觉。哪怕她身后从来没有能够借力的空间,一直漂浮在真空。
到了单位,她手指发麻,眼泪哐哐落下。顾不得看别人对她的视线,忙不赢与推她出来顶锅的上级理论。
她只是在努力写假条,她想回家。回到那个不足五平米的地方,躺在床上,祈祷这一天快点过去。
可是很难。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势必要从她的眼泪里咀嚼出足够他们余下时间用来八卦的谈资。
逼问着夏谷晴,让她在最崩溃失态的时刻,吐露真心。
他们的话语像是闪光灯,夏谷晴躲闪不及。
呼吸,呼吸。
她快要不能呼吸。也许她很快就变成了下一个疯子,那样也好,足够这群一辈子也够不上她的人掰扯她的闲言碎语一辈子。
夏谷晴在快要晕倒的前一刻终于走了出来。
她走在道路上,看着乌黑阴沉的天空。忽然想到了一个童话,不是浪漫的灰姑娘,不是华丽的白雪公主。
是穷酸的拇指姑娘。
她能幻想的爱与幸福,也只有其他人梦想里的拇指大小。
夏谷晴的呼吸声很大,每个路过她的人都能从她脸上的眼泪里拿到新鲜的可供回家与家人交谈的谈资。
她仿佛是**的,渺小又毫无尊严的诞生于花间的拇指姑娘。
穿行在□□、田鼠与鼹鼠间。
她的手机忽然传来一阵震动,夏谷晴晃了晃脑袋,她吸了一口气。
手机上浮现出一条挑衅的话,是和她一起进来的那个女生:“妹妹,我懂你,我情绪激动的时候也这样,我呼吸性碱中毒。”
夏谷晴仍在抽搐的胸腔又不受控地颤抖了一下。
“要纸吗?我没用过,刚买的。那边买的。”
夏谷晴抬起头,是之前那个男人,拿着一筒卷纸,手忙脚乱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