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快跑。
夏谷晴呼吸急促,双颊发红。双手疯狂摆动,大腿紧绷,小腿的肌肉凸显在骨头两旁。肌肉架着骨架,奔跑着。
呼啸的风,刺耳的嘈杂声音,冰凉的空气穿梭着。
她张开了嘴。
呼吸。咽喉传来冰凉的感觉,被吞咽下去,组织压缩空气,在肺泡里,交融。
随后是心跳。肌肉收缩又放开,完成一次动作。传来的声音在鼓膜上引起震动。
嘭!
夏谷晴睁开了眼睛。她仍然因为呼吸急促而有些难堪,眨了几次眼,终于,眼前的世界如融进水里的颜料,缓缓清晰。
她醒了。她缓慢动了动手指,感觉到手指末梢传来的钝钝的感觉。
夏谷晴移动着自己的手,把手掌用力地贴在肋骨上。感觉到手心下传来的微弱跳动。
她活着。夏谷晴看着天花板,世界在她眼前,幻觉和现实交错,五彩的闪粉浸透了雪白的墙。靠近边缘地方的黑白衣柜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只趴着的蝴蝶。
这衣柜是为她婚礼准备的。
夏谷晴那个笨得要命的丈夫,网上买了个衣柜,却忘了买配件。最后请了装修工人来,总支出比去商场挑个现成的更贵。
那天她气得跳脚,想着这男的真是笨的要命。
真要命,夏谷晴想到这里,笑了一声。她的腹部猛地收缩,又舒展开来。
要去单位了。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她还是那样,不会骑车,懒得开车,穿了件风衣,戴了个遮阳帽。
路过红绿灯的时候,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丈夫,傻大个一个,在人群里。
她却没有紧紧地跟上去,只是抬头又看了一眼红绿灯。果然是红灯。
男人很快在人群里消失了。只有夏谷晴站着,隔着穿梭的车流,望向那个方向。
上班要是走着去,要花二十分钟。
夏谷晴走得脑袋发热,路程也才过了三分之二。恋爱的时候,她享受过一段时间的接送。
后来,那个男人老是找借口,也不开车,一个人杵在楼下。
在这样的小地方,这种做法,比开着他那辆深紫色的桑塔纳还引人注目。
几次之后,夏谷晴忍不住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男人摸了摸后脑勺,脸红了,粗着嗓子,说他爱走路。夏谷晴觉得他莫名其妙的,也大着嗓门,回应了一句,我不爱走路。
男人毫不犹豫地说,我背你。
真是脑子不好使。夏谷晴踮起脚,伸手拧着男人的耳朵,问他到底几个意思,他支支吾吾地说,走路能多十分钟呢。
夏谷晴松开手,翻了个白眼,说,开车能早点回家同处一室多十分钟呢。
男人一算,又结结巴巴,神态紧张地凑过去,问夏谷晴,领导,我现在改,成吗?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剩下的是模糊的黑色,泡泡一样的粉色,夏谷晴没有继续想。
到单位了。今天是她调走的日子。升迁。
托了她丈夫的福,她终于得以回到那个她读了七年书的地方。
夏谷晴曾经幻想过一万种离开时候要说的话,要做的事。
她想走到那个秃头上司面前,回应那句他常常说的那句“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自然懂。”
在她的设想里,她会走进那间办公室,大喊一句:“我到了你这个年纪,我一定去你坟上吐口痰。”
这样的幻想令她在很多痛苦的时刻感觉到微弱的庆幸。
但今天,夏谷晴只是和往常一样,路过了那间厕所对面的房间,目光匆匆扫过那块红油漆木门。
她还是第一个来到办公室的人,有些时候是她的直系上司,更多时候是她。
夏谷晴从兜里掏出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块幼稚的白色狗图案的钥匙牌。这是她丈夫挑选的。
边缘已经发黄了。廉价的东西坏得就是快。
她熟练地打开门,走进办公室,踮起脚,把另一扇门上面的栓锁打开。随后,走到饮水器那里,打开热水按钮。
夏谷晴只喝过一次这里的水,是她刚刚来报道的时候。后来她得知这里的水是自来水过滤的,她就不喝了。
她在办公室留了个纸箱子,专门放她的水瓶。每到周一,箱子里的水瓶会消失,周五的时候,夏谷晴又扔了一箱子。
谁拿去卖了,钱到了谁手里,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不用拎着个瓶子走到三百米外的垃圾箱。
夏谷晴坐到自己的工位上,东西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了。
她看着这间她生活了三年的办公室。她曾经恨过,期待过,认命过。
而现在她真的要走了。
夏谷晴坐着,没说什么话。办公室里逐渐有了声音。先是和她一间房间的她的上司,男人迈着轻快的步伐,看见她,打了声招呼,“要走了?”
夏谷晴微微笑,点了点头。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和他的年龄不太相符,他眼角的皱纹搭配一身运动服,不算合拍。他匆忙走进来打开各种设备,又拨出去电话。
对着电话那头连连点头,身子也弯了下去。但是那头的人看不见,还在说话,他的身子越来越弯。
只有夏谷晴看见。但她移开了视线。
她看向门口,进来的是一个瘦小的女人。她不高,却穿着很高的鞋子。身上的打扮不怎么显眼,但能看出明显是精心选择过的。
最出众的是那个包,很贵的一个牌子。大概率是真的。因为她很小心地背着。
对着自己衣服的那面,甚至还没撕掉塑料膜。
她察觉到目光,走了进来,一阵浓郁的香水味铺满了整个房间,“小夏,你要走了吗?”
夏谷晴点点头,“嗯。”
她很热切地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无比真切,却不是关心夏谷晴要去哪里,“小夏,到时候,有什么好的,要和我们说说呀。如果有项目,都可以叫我的。”
夏谷晴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常常这样,只不过请求的对象一般是夏谷晴的上司。
她说完,很热切地又笑了几下,眼睛眯着,看起来像一只慈祥的狗。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嘴上大概提了五六次“项目”、“成果”之类的话。
随后是一些人。他们默然地走进大厅,头也不点,飘往自己的办公室。
夏谷晴把最后一支笔装进盒子里,看见工作群里,那几个有孩子的同事,他们的孩子又生病了。
按照生病的频率来分,她身后那间办公室的女人的孩子一周生7次左右的病,上午和中午上班时间最频繁。
她对面那间办公室的男人则根据领导在岗时间来定,不在岗则每个小时都生病,在岗则一周病8次,每次病半天。
上班时间过了十分钟,那个和她一起进来的女生才姗姗来迟。
她先是毫不掩饰地记恨地看了看夏谷晴,随后,目光落在夏谷晴无名指上的素戒上。
看到这里,她的目光完全不一样了。她先是喜不自胜地扬起了嘴角,然后,是那种自以为很隐蔽地用手捂了捂嘴,一步三摇晃地走过来,弯下腰,颇有几分真诚,“晴晴,你要走啦。可别忘了我,等我去上面培训学习,你要请我吃饭的。”
夏谷晴点了点头,“嗯。”
“还是这么闷,昨天我的那些朋友都和我说啦。你这个岗可轻松啦,就是端茶送水,打扫卫生,报送文件,你最擅长这些啦。”她的笑容要从眼睛里蹦出来了。
夏谷晴眨了眨眼,点头,“是。”
“你老公给你选的,肯定是最适合你的,对吧?”她的牙齿都露出来了,粉底被两颊皱纹挤得结块,假睫毛也凸了出来。
夏谷晴握住了手。
“他活着的时候对你这么好……”她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人打断了。
那个男人理着寸头,额头带汗,“嫂子!咱们走吧!”
他站得笔直,眼神清澈,看见夏谷晴,连忙走过去,几下就把桌子上的重物整理成一堆,抱着往下走,“嫂子,房子都收拾好了,独栋别墅,清净。”
大厅里几个人都转过了头,但没说话。
夏谷晴站了起来,她的神态变得很柔和,倒不是因为男人那句引人注目的话,而是因为她又看见了田鹏坤。
他现在红木门旁边,以前他从不会上楼。他觉得这地方文化氛围太重,他烦。
但今天他居然上楼了,现在木门那里,笑嘻嘻地,夏谷晴连忙走了过去。她没回应任何人。
只是跟着田鹏坤下了楼。
坐上车时,他人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夏谷晴坐在后排,闭上了眼。
司机没说话,夏谷晴安静地靠着。
很快,到达了那栋房子。上面的领导倒是没准备什么欢迎仪式。
夏谷晴走进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洁白的地板砖倒印出她袖子上那节黑色的布。
送她来的人要走了,“嫂子,我哥……”
夏谷晴意识到他要说什么,立马转过头去,她睁大了眼,泪水即将盈眶而出,但她不想听见任何关于那件事的消息,于是她微笑着,眼泪顺着她双颊的褶皱落下来,“你哥和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