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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赎罪

“上次,我不应该这么对你说话。是我情绪没控制好。“

许既白音量倏地变小,到最后几乎听不清:“我身边的大部分人都是带着怜悯靠近的。时间久了,连我都分不清,谁是对我真的好,谁是把我当成……当成乞讨的人了。“

他呼吸好几下,说出的话却很轻:“对不起。我……”

“这个是?你朋友?”

初畔抬起眸,和CT室门口的男人正正对上。

男人很高,肩膀也宽。小麦色的皮肤被照得发白,侧脸在顶灯下显得轮廓分明,额角有道比较大的旧疤,现在上面又多出一条血痕。鼻梁很挺,嘴唇习惯性地抿着。

许既白那像小狗一样可怜的表情迅速收起,指尖悄摸探了下对方,语气无异。“啊,我朋友。“

男人目光平淡,礼貌地点点头:“哦哦,是刚才那个,在病房门前的人吗?”

初畔这时才应答:“是。叔叔好。“他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随后说:“我先回去了,你们聊。拜拜。“

话音落下,初畔没再停留,转身走了。

许既白呆愣在原地。舌尖的那句“这是我爸的工友,郑钧”凝滞片刻,不情不愿地咽回肚子里。

可他并不是因为失落。

是因为。初畔走前,稍微软化的眼神在他身上多待了一会。

郑钧收回目光,晃晃手:“干什么呢?被夺舍了?“

许既白回过神,轻轻拍开对方的手。

郑钧并不在意这行为,多年从警积攒的直觉告诉他,这可能和那个同学有关:“你怎么了?”

许既白移开视线:“没什么。“

“快说。“

刨根问底下,许既白说:“刚才遇到了程响潇。“

郑钧打趣的神色一变:“他说了你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打了个照面。”许既白拿过郑钧手里的点滴,迈步离开。

郑钧明显不信,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那姓程的要是再敢找你麻烦,直接告诉我,或者告诉你林叔李叔。”

”听到没。“

许既白加快脚步:“哦。”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过道,外面人来人往。许既白光明正大扫过一楼,没发现初畔。

他有点不高兴,握住点滴的力道更大了。

“呜呜……”

郑钧脚步顿住,透过门缝,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楼梯转角,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处,肩膀剧烈耸动。

再定睛一看,发现他旁边散落着几张化验单。

“老婆,呜……”男人抽泣着,“怎么办?还要不要治?”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总之男人一卡一卡的抽泣终于控制不住,“那,那我们的儿子,就这样?”

郑钧定了定神,轻轻推了一把许既白,“走了走了。“

两人沉默地走向电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无声的紧绷。

进电梯后,郑钧问:“那个小孩真是你朋友?”

许既白有些无奈:“真的是。“

郑钧得到肯定,就像触发了底层机制一样,张口就问:“他父母做什么的?成绩怎么样?学校纪律性如何?”

许既白:“……“

面前电梯门打开。

“叔,你说。“许既白顿了顿,“如果,这个朋友打架很厉害,脾气有时多变,你觉得他是个什么人?”

郑钧一边往外走一边思考,得出结论:“大概率不是个省心的。你这朋友看起来身形比你还消瘦些,但眼神有点怪。”

说到眼神……

郑钧蹙起眉,他这时才觉得,这小孩的眼睛有点像某个人。

半晌,努力在脑海里对比人像的郑钧放弃。他咬了咬牙。

嘶,想不起来了。

高楼大厦沐浴在暖光中,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前的最后一丝余晖,倔强地试图留下。

初畔特地走在阳光下,过了许久,也不觉得丝毫暖意。

他紧了紧外套,走得无聊,许既白那一番道歉被拉出来反复解读,连细微变化的语气都没忽略。

说“谢谢”时,微微皱起的眉。

言辞卡在舌尖的呆愣。

半途而废的小动作。

方才医院里那短短一瞥的种种细节,此刻却异常顽固地盘桓在脑中。

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因为初畔去药柜那儿拿药,结果撞见了许既白脸色难看的那一幕。

本来他打算当做没看见,抬脚就走的。

然而变故突发。面前,急救担架的轮子碾过医院大厅的地砖,速度快得摩擦声都很尖锐。几个医护人员弯腰弓背,脚步踉跄却不敢停歇。

而担架上的人盖着白色的薄毯,他的腹部最为显眼。有好大几片红色紧贴皮肤,还在汩汩冒血往外蔓延。

担架飞一样冲进ICU病房。

初畔愣在原地,心跳加快。

他像一个僵硬的木偶,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初畔竭力调整好几次呼吸,再次迈开脚步,却不是离开,而是走向CT室。

这一幕好似在提醒他,胸腔里那股被急救画面猛然攥紧的窒息感,推着他必须做点什么。那时的他被攥得紧了,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赎罪。

路过咖啡厅的窗户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流动且富有活力的街道此刻成了陪衬。

初畔快走到小区时,才说服自己,并强硬地给后知后觉涌上来的心绪命名。

顾念。

推开家门时,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洗完澡的初畔拿起新开的药瓶,打开,把说明书和药一起放在桌上。铝箔板上的小方格再次塞满药片,规律得有些刻板。

他盯了说明书的不良反应半晌,最后放下,安慰自己,说这是上半年最后一次吃药。

半个小时后,因为许既白道歉产生的涟漪被生理性的烦躁压了下去。甚至看练习题的题目都没有耐心。

他干脆一合书本,起身走到阳台。

初畔所处于的栋楼在小区外围,往外看去就是城中村。

视线缓缓上移,灯火稀疏的居民楼变得昏暗,更显得今夜的月亮很圆很大,正悬头顶。

可越过那一条黑墙,对面就是灯火通明的市中心。光点延伸至天的一端,消失在山后。

惨白的月光,阔寥的夜空,还传来了不知道哪一户人家播放的音响。

“可惜即将在各一方“

“只好深深把这刻尽凝望”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Ah 因你今晚共我唱”

……

声音若有似无,但放在安静的晚上就显得很清晰了。

很奇怪,今天所有的不快和恐惧,还有药效,似乎都被这女声婉转又怅惘的旋律给托住了。

初畔不由自主的跟着哼唱,很轻,连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声。

他想起,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好像是潘庄唱给他听的。

几年前的电视机不像现在那样又薄又大,是很厚重的,顶上还插着两根天线。

旧电视哗哗地响,潘庄就坐在旁边,有时会跟着哼几句。那些画面已经褪色了,但这旋律却留了下来。

这时,一阵风打来,似是催促他赶快回房。

他关上阳台的玻璃门,隔绝了外界的歌声和冷意。

翻开习题,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那些原本跳跃模糊的数字和公式,似乎也安分了一些。

时间在笔尖沙沙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初畔打了好几个哈欠,最后一个标点符号落下,时针指向凌晨一点。

他收拾好作业,起身拉好窗帘,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