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许同学，你能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
他语气肯定，带着鼓励，“这说明你开始正视自己的状态，并且愿意寻求改变。这比单纯地否认或忍耐，要勇敢得多。”
“在开始咨询之前，我们先来谈论一下你的身体情况吧。能伸出你的手给我看看吗？”
许既白伸出手。
周老师安静地端详好一会，开口说，“你应该经常攥紧拳头吧？纹路凌乱，三条线甚至被盖了过去。”
“许同学，你这可能是心里无法承受，所以把伤害转接到□□上。不过这也能理解，生物学上说，人一旦情绪过度身体就会垮掉。我觉得你比他们还要坚强。”
许既白飞快抽回手，“那我，还要说一声谢谢？”
”不必了。你现在如果感觉情绪比较激动，可以不用想别的，只是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停一下……慢慢呼气……””
许既白不明白这个医生想干什么，但为了不惹更多麻烦，他还是乖乖照做。
周老师紧紧盯着许既白的起伏的肩膀，“嗯，内心数着三二一。深呼吸三次。”
做完后。周老师适时地给予肯定，“感觉到有什么不同吗？胸口是不是没那么紧了？”
许既白没有回答。他确实感觉心跳的狂乱稍微平复了一些。可以听清门外的下课铃声响起。
“那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的开解了。人的性格由多方面决定，尤其是童年时的性格最容易被改变。”周老师说，“你现在身上的铠甲太重了，可以试着脱下来几件，给自己喘……”
许既白忽然打断他的话，“老师，我觉得今日的心理咨询够了。”
你知道你口中的铠甲是什么样的吗？
是无数次沉默吞咽下去的辩解，是父亲葬礼上必须挺直的背脊，是属于“烈士之子”的身份，也是上学期那张贴在公告栏里的处分通知。
周老师低头看了看腕表，有些茫然，“啊，可是时间还没到呢？”
许既白言辞诚恳，”抱歉，是我不想继续咨询了。不可以吗？“
“也可以。”周老师说，“那你回教室吧，如果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来。”
后面的话被门阻挡。许既白走得非常快，最后几乎在走廊上小跑。他路过一个又一个教室，风打在脸上又疼又冷，他却毫无反应。
“报告。”
纪老师头也不抬，“去哪了？”
“心理咨询室。”
纪老师这才招招手，“进来吧。”
许既白走进教室，带进一身未散的寒意和略显急促的呼吸。
或许他的情绪隐藏得极好，或许他只是单纯的冤有头债有主，怨气只发泄在某些人头上。所以周围人一点都没意识到他的不对劲。
“笔记记得下课后找人补抄。”她提醒完便继续上课。
初畔在班里人缘不错，他经常跟许既白”玩”，久而久之有人对许既白也改观，愿意搭讪几句。
下课后，有一些同学零零散散的围上来，有一个人大着胆子问，“你刚才去哪了？”
许既白语气很平静，“心理咨询室。”
“去哪里做什么？”
他反问，“能做什么？”
问话的同学被他平静的反问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也是哦……”
初畔转过身，“笔记你要不要？”
许既白倾身接过，“要。“
放学后，许既白本想收拾东西溜走，却被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孔晚抓住，“心理咨询怎么到了一半就不继续了？”
“我觉得差不多了。”
“行吧。”孔晚叹口气，“主要是这次的机会只有一次，那个老师是政府部门下来的，以后你去咨询不一定能碰到这样的老师。”
“嗯。”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后面回宿舍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初畔走着路，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白光强烈刺眼，原本与大地融为一体的石子，此刻有了明显的光影分界线。
快走到宿舍楼下时，许既白忽然叫了初畔的名字。
脚下的石子停止滚动，初畔抬起头，“嗯？”
“你……”许既白罕见地卡了壳。
他憋出一句，“廖镇乎他们，最近好像在组队打那个新出的副本。”
“啊？”这个话题扯到太平洋去了，初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哦，好像是吧。”
“你之前跟我说过下次一起玩，怎么过了这么久都不上线？”
“哦，那个啊，”初畔摸摸后颈，“后来比较忙，下次一定。”
两人开始走楼梯。
到了二楼时，许既白忽的冒出一句话，直接给初畔钉死在原地，“你不用这么迁就我。“
初畔心想，有点完了。但嘴上问，“我什么时候迁就你了？”
许既白说，“你别强笑了，脸有点僵。”
说完。许既白脚步加快，原本要走半分钟才到的寝室门口路程他看起来十几秒就能走完。
初畔眼疾手快，猛地扯住许既白袖子，“你干什么了？”
“松手。”
“那个心理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跟你没关系。”
说到“关“字时，初畔似乎预听了许既白要说出口的话，提前打断他，两句话叠在一起，有些难分辨，“跟你有关系。”
顶上的声控灯到了时间，悄无声息地熄灭。
“你问啊。”初畔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有点哑，“问出心里的那句话。”
”是不是也像其他人一样，因为可怜你，才对我好的？”
声控灯又亮了。
许既白眼里的光前所未有的明亮，因为他瞪大了眼睛。
两人停在空荡荡的楼梯口，这里的空气流动变得凝重，比心理咨询室更甚。
……
“不要哭了，我这里有一颗糖，你要吃吗？”
初畔语气无波无澜，“走开。”
“张嘴。”
……
“别哭了呀，你爸爸妈妈没有不要你。”他蹲在初畔旁边，列出一大堆证据，”我见过好多好多家长吵架都只是过过嘴瘾，不会不要孩子的。”
”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连刚才的姐姐都很稀罕你呢。你有这么多人喜欢，爸爸妈妈肯定也很喜欢你。”
初畔一声不吭，但那个男孩嘴巴叽叽喳喳的，安静了一会又开始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说，“你听，外面的争吵声是不是轻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