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季巡航”和那扇窗户的对话,像一个还活着的东西,被悄无声息地摁入水底,漾开几圈涟漪,水面很快便恢复了日常的光滑。
日子照常向前滚。几天后,初畔的感冒彻底好了,他也如常上课、吃饭、和廖镇乎他们插科打诨。
送给许既白的草稿本他一开始死活不肯接受,后来还是初畔说自己多买了一个他才愿意收下。
这段时间学习明显增多,他也逐渐把一些过程写在草稿纸上,虽然见效并不大。
一切似乎都在缓慢笨拙地,回到某种轨道。
星期五的最后一天,本来是自习课。大家都在好好地做自己的事。门框边忽然出现孔晚,她叫了许既白名字,扭头就走。
许既白放下笔,起身跟着孔晚离开。
他们走到走廊,拐了一个角。许既白本以为是去办公室谈话,可仔细一想自己最近没惹什么事。
那能是因为什么?
孔晚带着许既白路过办公室,连看都没看里面一眼。许既白刚想出声询问,却见孔晚正在打字。
他们沉默地走到一楼,孔晚这才出声,“待会我们去一下心理室,时间比较久。”
“去心理室做什么?”
孔晚收起手机,“心理室除了咨询心理问题还能做什么?”
门前就有一扇关严实的木门,孔晚快步上前,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孔晚脸上堆起笑容,打开门,和许既白一起走入。
咨询室里有一个老师,身着白大褂,面带金丝眼镜,看起来挺像样的。
他坐在皮质沙发上,伸出手,示意两人坐下。
这一副轻松又凝重的氛围让许既白心里警铃大作,他微皱起眉,选择坐在沙发的最边边。
老师当做没看到,推推眼镜,“是这样的,许既白同学。我们了解到上个学期的霸凌事件对你的身心造成极大困扰。”
“鉴于是学校有错在先,不了解事情真相就贸然对你开了警告处分,所以怕对你更进一步造成伤害,今天就做一个心理咨询。”
许既白听完,悄悄把手放在腿侧。
“嗯。”
“许既白同学,首先我想说,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一次谈话,更不是审问。这是一个一个保密的空间,让你能有机会说出一些可能……平时不太方便说的话。”
一旁的孔晚不知何时又掏出手机,闻言重新收好,关门离开。
许既白心里厌恶更甚。
“所以我们今天坐在这里,首先,是想代表学校,对你那时候的经历表示歉意。”
“嗯。”
老师继续问,”我们也很担心,那件事会不会对你造成一些比较长远的影响?比如,在人际交往上,会不会变得不太容易信任别人?或者,在情绪管理上,会不会有时候觉得特别容易烦躁低落,或者……把一些事情想得比较悲观?”
“没有。”
”没事,我们这里绝对保密,你可以说出你的心里话。“老师笑笑,“如果你有以上这些情况,也不是什么必须要掩盖的事。我被人误会也会想过咒骂,甚至扎他小人。当然,这些都可能只是暂时的应激反应。”
“……”
”我们今天就是想看看,这些‘反应’现在是不是还在影响你?影响有多大?比如,最近的睡眠怎么样?躺下后容易睡着吗?会不会多梦,或者很容易醒?”
许既白掐紧指尖,“还好。该怎么样怎么样。”
“还有食欲,”陈老师继续问,“最近吃饭还规律吗?会不会觉得没什么胃口,或者吃什么都觉得没什么味道?”
“没有。”
“那太好了。看来许同学的心理承受能力比我想的还要强。”老师顿了顿,“那你先前有没有和谁吐槽过这件事?”
“没有。”
“不要一直都绷着一张脸嘛,我不是你们学校的老师,不会把细节告诉你们学校,放心。”
许既白深吸一口气,勉强把情绪藏进眼底,“那,上层领导看我特殊的身份,才愿意对我进行心理咨询的吗?”
老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不等对面答复,许既白接着说,“我不是质疑领导的作为,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领导吩咐的。”
“是的。”
“老师,你姓什么?”
老师皱起眉,但还是如实说,“我姓周。”
周老师说,“许同学,你的身份特殊,这当然是学校和社会对你格外关注的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关心的是你作为自己,是否从上一次不愉快的经历中真正走了出来。”
“他们受到惩罚了,我也就走出来了。”
“他们?”
“哦,那一帮初中同学。”
这次轮到周老师来点头了,“嗯。”
“周老师。我接受这个结果,我知道学校也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考虑,我不介意。”
“不不不。我们这次谈话考虑的从来就不是学校的名声。”周老师矢口否认,“我先前说过我不属于这个学校。我此次的目的就是咨询你的心理健康。”
许既白说,“老师,那你也看到了,我没这么狭隘。”
“嗯。不过,许同学,”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点新的探究,“有时候,人太过于不介意,一直强调自己走出来,也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心理学上我们称之为‘隔离’或者‘理智化’。就是把那些不愉快的情绪或者记忆,用一种很冷静讲道理的方式打包好,封存起来,不去碰它。”
“这种方法短期内很有效,能让人看起来没事,甚至会骗过自己。但长期来看,那些被封存的东西,可能会在不经意间影响你的判断情绪,甚至是你对周围人和事的看法。”
许既白软化的视线骤然锐利。
“据我所知,你的初中以及更久之前的性格都是活泼开朗的。但你十一岁时性格有了些许变化,十五岁时发生质变。延续到现在。”
许既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他把两个年岁按死在岁月里,却因为一次心理咨询就要挖出来,曝光在他人面前。
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怒意和恐慌顺着温热的血管骤然冲上颅顶,几乎要破开咽喉。却因为指尖掐进掌心的刺痛感而被制止。
呼吸被刻意放得极缓极深,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冰冷而刺痛地划过胸腔。
周老师也没出声,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打工人,没必要做分外的事。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半晌,许既白咬牙道,“老师,那我怎么做,才能……摆脱这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