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市重高的高三重点班，每年暑假都会经历一场漫长的空寂。
落灰的黑板，倒立着的椅子，干干净净的地面。丁达尔效应下的细小微粒。
躲在常青树上的蝉叫得依旧刺耳，投进教室的光斑一晃一晃，偶尔有小鸟落在防盗网上，低头理理羽毛。
当人声鼎沸，这间教室再次满人时，早就不是原先的那批，对着高考紧张又憧憬的少年了。
”高三班？是这儿吧？”
空荡的楼道间，几个学生抓着扶手缓步走着。
”是啊。”廖镇乎左手抓住校服领口来回扇着，试图缓解热意，”我真服了，要我说高三重点班就应该设置在一楼才对的，害得我们每次抢饭都抢不过其他班的！”
”哼，你还抢不过？”初畔瞥了对方一眼，”那应该是大学伙食太好，吃得有点发福了啊。”
”哪里。我就比之前胖了一点、点……”廖镇乎挤眉弄眼，做出个捏的手势。
”就是啊。我们廖廖能吃是福，”于谨言打趣，“你不也比以前胖了点儿？”
”胖是好事。但我和他的胖能一样吗？”初畔说，”我至少不会实打实横着长。”
光斑落在几人身上，又被他们甩在身后。许既白跟着他们，盯着自己胸口的校徽发笑：“我们这样混进学生里，真的不会被抓去后勤处吗？”
”怕什么？“于谨言头也不回，”我们现在可是尊贵的，毕、业、生。”
走到二楼，微弱的读书声变大。
”这这这！”阳光下的于谨言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兴奋地招呼着他们，“孔晚在这！“
初畔放轻脚步，走过二班前门，指尖撑着墙壁，头轻微探出。
台上，孔晚还是那副严肃脸，看起来生人勿近。麦克风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实在安静，连躲在后门的四人都或多或少听到些知识点。
廖镇乎搓了搓手：”下一步呢？”
”等孔晚出来，然后我们就溜进班里，说自己是隔壁班来借教学器材的，把粉笔给顺走！”于谨言说得自己都期待起来了。
初畔心想：我靠……孔晚要是知道了我们会被打死的吧……
订好计划，四人蹲在后门，等着孔晚离开教室。可时间久了，这点耐心就像烈日下的冰，逐渐消融。
”这学校的四季树长得再密一点就好了，挡挡太阳。”坐在地上的初畔缩了缩长腿，遗憾道。
于谨言回过神，不好意思说：”之前长得很密，天天被我们拔下来玩，通报批评后把大半的枝叶都剪了。”
许既白/初畔：“……”
许既白：”……你们到底祸害过学校多少东西。”
于谨言尴尬地笑了笑：“金鱼池里面的乌龟学长，我跟你们说，捞它起来老费劲了，折断了我两根树枝。”
“……”许既白彻底没话说了，只轻轻揉了揉眉心，“难怪回来的时候鱼池多了围栏。”
”什么意思啊？又不止我们玩。“廖镇乎说，”当时压力很大啊，只能玩玩乌龟了。”
”走了走了……”突然，初畔戳了戳许既白。”孔晚走了。”
”走！”
孔晚进入办公室后，于谨言率先站起来，阔步挺胸地走到前门。
”报告。”
正在刷题的学生们齐刷刷抬起头，困惑明晃晃表露在脸上。
”我们隔壁班来借粉笔的。”说着，于谨言已经大阔步地走上讲台，拿起全部的粉笔盒，转身就走。
初畔看着她离开又回来，问：”拿了之后呢？“
于谨言颠了颠怀里的三个粉笔盒：”继续蹲着。等孔晚发现。”
几人坐在干净的台阶上，时不时探头望一眼教室。
不多时，办公室走出一个人，廖镇乎眼睛一亮，身子探的弧度得更大了。
然而等那人完全暴露在视野里时，廖镇乎那点期待就变成了惊恐。
”那是曾励？！“
连一贯无法无天的于谨言都如临大敌，抱起粉笔盒就往上跑：“走走走！再不走就等死吧！”
刚跑出几步。下方，一道音量并不大，甚至有点温柔的女声响起：”那几个同学，上课时间不回班级，要往哪里跑啊？“
于谨言猛地刹住车，只听曾励继续说：“四个同学，你们哪个班的？”
她还咬重了”四个”两字。
许既白悄悄捏了捏初畔的小拇指，慢慢转过身。
于谨言磨了磨牙，万般不情愿，硬着头皮开口：“曾老师……好久不见啊。”
廖镇乎紧跟着开口：”老师好久不见啊。”
这是许既白和初畔第一次见到他们口中恐怖的曾励，她看起来四十岁的样子。生得不高，脸上挂着一抹笑，头发梳到后面，整整齐齐。
她眯起眼，笑意褪了点：“于谨言？廖镇乎？”
”是啊老师，我们回学校看老师的。”廖镇乎说。
曾励没过多追责，下巴一点：“那两个小帅哥呢？也是毕业生吗？“
初畔立马点头。
曾励哈了下：”可我没见过你们呢。”
”老师他们两个高一就转学了，你们没见过很正常嘛。”
曾励慢悠悠开口：“你们两个说的真话假话我姑且不论，如果是真的，那你们四个毕业生穿着校服入校。”
她顿了顿，”是打算回校重返青春，还是专门来给我添乱的？“
”我也才发现，你们手上还拿着三盒粉笔？“
”……”
于谨言/廖镇乎：完了
另外两人慌得一批，但站着的初畔连假笑都没有，他其实不怎么怕，回顾过往，上课翻墙出去已经是整个人生最轻的违纪了。
至于许既白……这位更加。
她没急着发难，只是轻轻一抬下巴，温和却不容拒绝地把四人一起圈住：”既然都回来了，还这么整齐划一穿着校服、带着战利品，那就四个都别走了。”
她朝办公室方向偏了偏头。
“孔晚正好在里面，你们不是想跟她开玩笑吗？当面开去。”
初畔眉梢微挑，无所谓地下了台阶。许既白紧贴着他，无视了曾励眼神里轻微的诧异。
办公室里开了空调，冷风阵阵，里面只有几个老师坐在电脑前办公喝茶，孔晚弯着腰，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
曾励轻轻敲了门：”孔晚老师，你的学生回来看你了。”
孔晚又翻找了好一会儿抽屉，这才抬头。
视线扫过于谨言和廖镇乎时，她的神色缓和不少，但看到他们身后站着的初畔和许既白时，孔晚整个人都僵了瞬。
迎着孔晚，初畔干巴巴说：”老师好。”
孔晚没叙旧，回过神后，无语地盯着于谨言：”你们回来，是来进货粉笔的？“
廖镇乎：”没有没有。”
孔晚也没真的骂，装模作样说了几句。便看向曾励：“曾主任，学生我来教育就好，您先忙吧。”
曾励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拐角。
一见曾励走了，氛围顿时轻松不少。
”对了，你们怎么进来的？“孔晚问。
许既白回答：”混进迟到的学生里。”
孔晚蹙起眉：”那你们报谁的班名？“
初畔乐了：”我们报当年的毕业班，保安还真写上去了。”
有个老师自来熟，在一旁听得忍不住笑出声：”孔晚，你带的重点学生脑子真是好使。”
”脑子就是太好使了，老给我惹麻烦。”
”大学生活过得怎么样？“
四人不约而同说：”还好。”
”不过，你们最让我省心的一点就是不早恋，但现在上了大学，有没有谈恋爱？”
”……不早恋？”廖镇乎默了默，瞥一眼初畔，”这里早就有人谈恋爱了。”
于谨言补了句：”还是在高一时候谈的。“
孔晚面上浮现不解：“谁？我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孔晚见众人神色各异，却一个字都没说，只当他们是在装神弄鬼，自己把这事盖了过去。
孔晚探头：”怎么这次就四个人来？其他人呢？“
廖镇乎难得蹦出一句好听的话：”各有各的事要干，但肯定不会忘了老师你的。“
孔晚摇摇头：“一群没良心的。来了也好，正好办公室有刚切好的西瓜，你们几个分了吃吧。”
又聊了一阵，孔晚便要回班教学了。四人跟着孔晚轻手轻脚走进教室，没惊扰到埋头刷题的学生。
于谨言把粉笔盒放回原处，没离开。
站得久了。廖镇乎试探着伸出脚：”老师，我们随便挑个地方坐了？”
孔晚给了他一记眼刀：”就坐讲台上。“
廖镇乎左看看右看看：”讲台上哪里有椅子？”
于谨言小声说：”像当年罚站偷懒一样蹲着。“
初畔蹲得无聊，躲在讲台后刷起手机。许既白挨着他，时不时扭过头，故意凑近，又不亲上。
初畔刷了会儿，就听见顶上孔晚的声音。
”大家写完了吗？”
稀稀拉拉、拖长音调的：“写完了——”
孔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忽然开口：“刚好，今天班里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都是我带过的毕业生，现在都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趁着这个机会，让他们上台，跟你们聊聊高三，聊聊高考，也给你们加加油，好不好？”
”好。“
声音虽然不算激情，但也比刚才好多了。
台下有人发问：”老师，学长们人呢？”
”在这。”
于谨言站了起来，对于这个出场方式，她觉得是相当的尴尬。但迫于孔晚的死亡眼神，她不得不打个头阵，率先站起。
“学弟学妹们好，我是你们的学姐于谨言，几年前，我跟你们一样，也坐在这个教室里，为了一道题抓耳挠腮，为了高考焦虑失眠，总觉得高三漫长得熬不到头。”
说着说着，于谨言开始慷慨激昂起来：“但现在回头看，那段埋头刷题、眼里有光的日子，是最珍贵的。你们现在吃的苦、熬的夜，都会变成未来照亮你们的光，别害怕前路难走，坚持下去，你们想要的，终会如愿！”
轮到廖镇乎时，他挠了挠头：“我以前成绩不算拔尖，总觉得自己考不上好大学，天天慌得不行。但只要一步一个脚印跟着老师走，别放弃自己，哪怕进步慢一点，也能抵达想去的地方。高考不可怕，你们比自己想象中更厉害。”
初畔和许既白的演讲没那么长，简短的几句话了事。
掌声越来越激烈，尤其是初畔和许既白慢悠悠露出整张脸时。
底下，有人大声问：“学长学姐，你们考上了哪个大学？！“
这一问可问到点子上了。
于谨言：“北京大学。”
如雷的掌声小了下来。
廖镇乎：“上海交通大学。”
又小了点。
初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许既白：“两个，人民大学。”
掌声彻底停了下来。
呆若木鸡的学生脑海里不约而同闪过一句话：这叫做成绩不算拔尖？！
孔晚看着，笑出声来。
嬉笑过后，教室又恢复到备战高考的紧张。安静了会儿，几人依次离开。
许既白是最后一个走的。
讲台比地板还高出一截，许既白站在地板上，尽管如此，孔晚还是得微仰着头才能和许既白对视。
”老师。你知道甄迩老师在哪吗？”
孔晚回想片刻，摇摇头：“甄迩她被调去一高。不在这儿了。”
许既白点点头，表情没变化。走之前，他说：“初畔他们给您送了杯奶茶，在办公室里。我们就先走了，老师再见。”
许既白走出教室，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那几秒。孔晚压抑在心底那一股极淡的遗憾和心疼又涌了上来。
教学楼外，许既白快步追上前面的三人。
蝉鸣阵阵，没盖过说笑的动静，空阔的道上，几人沿着当年放学的路往校门口走。
犹记当年，细节末枝。初畔路过公告栏时，特地多看了两眼。
回想起来，新高中的同学都忘的七七八八了，可Z市重高的张贴纸大致意思都记得，说是小花园要翻新装修。
走出教学楼，整个校园静悄悄的，有一种被现实抛弃，同世界脱轨的感觉。
校门口，保安室的大爷探出头看了他们几眼，没认出来，立马喊住他们：“你们干什么呢？上课时间不去上课在这儿瞎逛？“
”大爷，我们是毕业生。”
大爷哼了一声，撸手下的三花猫更起劲了：”叫你们班主任打电话！不让不给放行！“
没办法，廖镇乎掏出手机，最后还是孔晚隔空喊话，保安这才半信半疑地放了行。
走在街上，于谨言伸了个懒腰：“行了，任务完成，奶茶也送了，演讲也讲了，接下来去哪儿？”
廖镇乎立刻举手：“我知道附近有家牛杂超好吃！”
初畔没意见，只看向许既白：“你呢？”
”都可以。“
风掠过校园的树梢，蝉鸣渐渐远了。四个学生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街道上，博得了一堆人的回望。
于谨言悄悄说：”他们这些年怎么变矮了一点？”
廖镇乎：“是你长高了。“
于谨言一听这话，顿时开心了。
“我觉得，他们穿着校服，现在走得就像当年。”
廖镇乎闻言，也抬起眸子。
初畔走在最前面，踩着光斑，整个人昏明交错。许既白跟着，校服的衣角被风吹得晃动。
于谨言和廖镇乎默契地走在最后，看着看着，愣了神。
”走快点啊。”初畔停下脚步，”你们不饿我还饿呢。“
廖镇乎从十六岁那场梦里猛然惊醒，眨眨眼，大阔步上前。
哪是什么幻想。
他们是真的一起走过了青涩年少，又真的并肩站在了此刻的阳光下。
校服还在，旧友还在，身边人也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