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许既白从ICU悠悠转醒时,他的脑袋是很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为什么会在这。
他想不起来。
视野是一片模糊的白,“嘀嗒”声萦绕在耳边,不厌其烦。浓烈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裹着他,想挣脱,却连一条手臂都抬不起。
许既白没力气,也没这个想法去怎么样。只是半搭着眼,僵着身子良久。
从始至终,这地方没进来过一个人。哪怕是一只小动物。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或者说,他被全世界抛弃了。
梦幻虚浮的状态,许既白不知道过了多久,期间,一帮蓝色衣服的人进来,窸窸窣窣说了几句又走。
好几次后,许既白恢复了一丝意识。
他想叫住他们,想问你们是谁?我身上怎么这么多管子?这里怎么就我一个人?
然而手臂刚抬起一点,一阵剧痛便在腹部炸开。许既白闷哼一声,指尖瞬间脱力。
恍惚间,耳旁的”滴滴”变得更紧凑尖锐。
那帮人又来了。
他们走得轻,可脚步很快。有人调整输液泵、有人用手电照他瞳孔、有人紧盯监护仪……
腹部的胀痛一波接一波涌上来,混着虚冷,疯了似的往大脑钻。还带着一些难以形容的不对。
许既白被动地承受着一切。
有个离得近的人说:“镇痛剂量上调,镇静剂压……得让他先把……。”
话音一落,许既白便感觉到了皮肤下有个硬硬的东西在滑动。
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不久,绷得死紧的肌肉逐渐放松,困意席卷而来。
但他没立刻彻底睡死,只是陷进一种昏昏沉沉的半梦状态。
蓝衣人们一走,耳边又只剩下”滴滴”声,忽远忽近,和儿时的那次警笛慢慢叠在一起。
……
”这次出任务,你小心点。“
最后一次见到许镇时,他正站在全身镜前整理衣冠,抚平褶皱,偏头,一个吻落在庄颜的额头上。
”放心。“
许镇每一次出任务,庄颜都会说上那么一句。自许既白有记忆开始,他们就这样了。
他们又依依不舍了会。庄颜便目送着许镇关门离开,转身,和在门后偷看的许既白对上视线。
年轻时候的庄颜,眉眼还没被后来的风霜磨得那么沉,站在那里,就带着一股温温的韧劲。
她眼一眯:“看什么?作业写完了吗?”
许既白立马把门关上。
门再次打开,炎热的暑假来了。
许既白去伯母家住。警方还没给他们安排新住址时,他们的家还在宝石路附近,许凯瑞偶尔来串串门。
这次的任务,许镇走得格外久。
一个月?还是更久?
他不记得了。
可许既白死都不会忘记,许镇是怎么骗他的。
……或者说,许镇其实没有骗他,但半路杀出个初畔,真话也成了假。
所以真的不恨初畔吗?
当生命体征稳定、许既白记起大半的过往,这个问题第一时间冒了出来。
许既白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
他不知道以后怎么和初畔相处,不知道初畔会怎么解释,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原谅。
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脑海里打架,混战中,许既白最想知道的居然是——
初畔呢?
他在哪?
都这样了,为什么不来看我?
沮丧的许既白等了一天,见还是没人看他,在医生拔掉吸氧设备、护士看房时,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
”姐姐,”顿了顿,他委屈地问,”你认识一个……叫初畔的吗?“
护士把输液袋轻轻挂好,声音放得很轻:”认识啊。”
许既白嗓子发疼:”他……在哪?“
”他也在住院,现在不方便过来。”
紧接着,她补了一句:”别想太多,他就是受了点小伤,医生不让随便走动。你乖乖养自己的伤,等你们都好点了,就能见面了。”
住院?初畔不应该只是高烧吗?
许既白心里一颤,追问:“是在普通病房吗?”
护士沉默了会儿,叹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刺激到他:“他不在普通病房……跟你一样,也在ICU,就在隔壁。”
这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许既白脑海里。
那些纠结了许久的爱恨,在这一刻,全都成了渣。
那天,护士和医生轮番上阵。许既白都没多说,只是死咬一个目的,那就是一定要换ICU病房。
医护们看着这少年倔得让人无从下手,再加上监护人同意,两人是同案涉险的未成年人,警方也叮嘱过便于统一看护调查,僵持到最后,终究还是松了口。
一系列手续后,天色由盛转衰。许既白得以进入单间病房。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仪器的滴答声比他这边还要急促几分。
许既白原本恢复了一丝丝血色的脸,在看清床上之人的刹那,瞬间苍白。
许既白坐在床边,用眼神一点点勾勒着初畔消瘦到锋利的轮廓。
初畔安静陷在纯白的床褥里,双目紧闭,面上覆着一层轻薄透明的呼吸面罩。
他的额角有道大疤,皮肤太白了,像陶瓷娃娃,皮下浅青的血管隐约浮现。微张的裂唇失尽血色。
一整个晚上,初畔连眼睫毛都没动过。如果不是许既白仔细观察,发现初畔的胸脯还有轻微到极致的起伏,他几乎以为,眼前的人没了生机。
良久,他憋出一句:”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你说句话吧……”许既白低下头,喃喃细语,”我知道,小时候的事不是你故意的,可你不该瞒我。”
“你说吧,你说什么我都信。“
话落,初畔的眉头毫无征兆地皱了下,似是嫌弃某人的聒噪。
许既白骤然禁声,呼吸放轻。
却见初畔的眉头由轻皱变为紧锁,牵扯到了额角的疤。
许既白下意识地前倾身子,小心翼翼观察着初畔。
轻颤的睫毛,绷紧的肌肉,视线扫过额角的疤时,许既白瞳孔忽的一缩,紧张的神色一片空白。
他想起来了。
郑钧额头上也有一块疤。
……
许既白收回身子。
微风拂过,过长遮眉的额发轻晃,泛起一阵细碎的痒。
不知静坐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门锁微响,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白大褂的身影映入眼帘,护士例行查房。
这间原本只属于一人的单人ICU,因为他的转入,临时改成了两人间。
多了一张床的加入,这儿的空间也小了点。护士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初畔床边,恍惚的许既白。
“同学,怎么坐在这里不睡?伤口还没愈合,不能久坐,会牵扯到腹部创口的。”
护士皱了皱眉,放轻脚步走入,轻轻拍了拍肩膀:”同学?”
许既白本能攥紧了手,漆黑的瞳孔一缩,骤然从虚空抽离出来。
在护士的督促下,许既白上了自己的床。
这一晚,监护仪的滴滴声格外刺耳,许既白本以为今晚自己会睡不着。
结果只干瞪眼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帘子外已然亮起微光。
他侧着头,目光穿过两道床之间的空隙,落在另一张床上的人身上。
初畔还没醒。
许既白木然地扭回头,盯着天花板,直到天光大亮。
突然地,他觉得初畔要晒晒太阳。
许既白撑起自己,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窗边,”哗“一声,窗帘被拉开。
光线落在初畔青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暖金,带来了点血气。
许既白收回视线,手臂伸得更长,把帘子拉到最大。
病房里彻底亮起来,是生机盎然的光。
许既白不想走了,不想躺回那满是消毒水味的病床上。
许既白就这样站在窗前,无神地盯着初畔。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发现,初畔睁眼了。
他愣神了好一会儿,瞳孔微颤着。
很卑劣的,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爆发、责骂、谴责。
甚至连质问都没有。
第一时间,许既白想的是:你现在还好吗?
有没有不舒服?
要不要叫医生?
后来,放下心的他收拾了表情,柔下声,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一刻,他自己都觉得贱。
怎么会有人自己受着伤,还去守着杀父仇人?
怎么会有人不去报仇,不去断绝关系,反倒主动告白?
初畔把舅舅看得这么重,而我间接性牵扯到钟岁成,初畔知道吗?
他敛下眉,背上仿佛重如千钧。
话落半晌,初畔才眨了眨眼,像牙牙学语的婴孩第一次理解语词意思,不好意思地答应了。
许既白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消化了下,观察初畔的表情,这才继续做出温柔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这是在装,装出一副爱初畔的样子。
然而从确认关系那一刻开始,他就这么清醒又不可控看着自己陷进去。
拥有初畔的感觉太好了。
那些仇恨、罪孽、痛苦……,全被挤出了心脏,再也挤不下任何东西半分。
——
走过鬼门关后的初畔,身体就像快被扯烂的破布,老爱在睡梦里缝补修复。
许既白没那么嗜睡,每到初畔呼吸放轻时,才敢直勾勾地盯着他。
越看越委屈,许既白闭上眼,更深地把脸埋进初畔脖子里,饮鸩止渴地贪恋着。
即便到了最后的时刻,他依旧没能理清爱恨,也没能说清所有委屈与不甘。
去到北方后,庄颜忙着户口搬迁,许既白学业紧张,母子俩相处的日子并不多。
庄颜不喜欢初畔,许既白知道,也很少在家提起。
一次吃饭,许既白发着呆,吃得细嚼慢咽。
庄颜用筷子尾敲了敲碟子,发出清脆的”咚咚”声。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吃饭就好好吃饭,怎么老是发呆?“
许既白敛下眉,夹起一块虾,放在碗里。
可米饭都快见底了,那块虾还是没下肚。
庄颜不乐意了:“在想谁?“
”谁都没想。“
这句话是真的。
庄颜脸上就差写着“我信你个鬼”五个大字了。
“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在祸害谁?谁又会心疼?我吗?还是那个他?”
许既白剥起虾,安安静静。
壳被一点点掐开,露出嫩白的肉,他却没有半点胃口。
”不就是一起躺过ICU吗?我都说过了,某些生死下的情爱都是假的,一旦安全了他还爱你吗?现在你们还在联系吗?他主动问过你一次吗?没有吧?“
许既白的睫毛轻颤了两下。
他想:如果真的只是生死就能定义这段感情就好了。
北方的冬天来的早。
晚自习,教室里门窗紧闭,含氧量极低。
许既白越写越困,闭上眼。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握着笔,做出一副思考的动作。
睡得正熟,忽然一阵寒风打向面部。许既白从没这么冷过,瞬间醒了。
一睁眼,就见同学们的眼珠子疯狂地左右转着。许既白睡得懵了,转头,和走廊外一个扭曲放大的面容对上。
许既白:“…………!”
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裂了一下。
巡堂主任的脸紧贴着,呼出的热气打在玻璃上,结成一团白雾。给许既白看得有点心理生理双不适了。
隔着玻璃,许既白听见对方模糊地吼声:”晚自习是给你睡觉的吗?出去外面站着!“
全班低着脑袋鸦雀无声,他慢吞吞地收拾起笔,推门走了出去。
主任冷哼一声,往走廊另一头巡去。
外面里寒风刺骨,夜色压得很低。
许既白倚在墙上,把衣领往上提了点,头低着,下巴几乎要点到锁骨。
他以这样的姿势浅眯了会,最后被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吹得实在受不了,不得不睁开眼,往教室后门那儿靠了靠。
后排,一个翘椅子的男生悄悄后移,坐姿难得端正:”困不困啊?”
许既白:”废话。“
那男生咂咂嘴,抬眼扫过讲台上写教案的老师,转而拉上帽子,嘱咐了句:“那你也不能浪费了这位置。看着点反光镜,我也要睡觉。”
许既白翻了个白眼。
”反光镜”就是那个秃头的巡堂主任,不知道谁给他起的。
许既白站得累了,趁老师不注意,从那男生抽屉里飞快顺走一张试卷,垫在地上。
写着作业,灰色的试卷上忽的落下几片极薄的白。
他愣了下,以为是什么东西,抬手拂去。
风一吹,又飘下来好几片,慢悠悠落在他的发顶、肩头。
许既白仰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天空竟纷纷扬扬下起了小雪。
这一场雪停停歇歇,下了一个月。
冰晶包裹了消息,最后一片雪落地消融时,许既白也知道钟岁成的案子没那么简单,可能后续还有反转。
真相就像洋葱。尽管只剥离了浅层,但许既白好像一眼就看到了核里。
庄颜轻拍了拍许既白的头:”愣着干什么呢?还不赶紧跟你伯父说谢谢?”
许既白手里捧着手机,跟着说:”谢谢伯父。”
视频通话里,一身红的许凯瑞笑着按下支付密码:”哈哈,春节红包发过去了啊。祝小许同学学业有成,还有,额……”
他眼珠子转了转,刚要开口,一道年轻不少的青年音接了声:“一帆风顺!“
挂了电话后,许既白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顿了顿。
他没立刻放下手机,而是点进微信,和初畔互道了祝福语,又闲聊了几句。
临了,许既白突发奇想,去网上看了看戒指。
许既白从没关注过金价银价,如今他也不想花大把时间查价格波动,就为了省那两三百元。只在心里确定了寓意,就买一对银戒指。
到了十八那年,许既白终于能去店里定制。
其实他没有特地量过初畔的尺寸,但记得他的每个手指都比自己小一点。
刻字时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半情愿半不满地确认下来。
许既白心说:那就这样吧。
那就这样吧。
既然谁都还不清谁,谁也放不下谁。
那我们就别逃了,干脆绑在一起,纠缠到死。
以戒指为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