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既白伸出手，抱住了细微颤抖的对方。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连现在的情绪是怨恨居多，还是心疼占了上风他都不知道。
初畔不敢回抱，他头脑烧得可怕，四肢却很冰凉，和七八月的盛夏截然不同的温度。昏昏沉沉的，尤其是现在还哭着。
许既白没说话，只是微微收紧手臂，把人更稳地圈在怀里。掌心在空中停滞不前，最后还是举了白旗，轻轻贴在初畔颤抖的后背，一下，一下，极慢地顺着。
”怎么办啊……”许既白无措地喃喃，有些抖，”可我喜欢你啊……”
初畔可能听到了，所以更多的泪水打在肩窝，把衣服给浸湿。初畔这一哭，感觉脑子简直要烧起来，热得他恹恹地耷着脑袋。脊椎像被抽走了，整个人都在发软。
许既白很快意识到不对劲。
怀中人烫得吓人，浑身却冰得刺骨，连呼吸都又轻又乱，带着病人才有的昏沉虚软。
“你发烧了？”
许既白声音一下子绷紧，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指尖一触便皱紧眉，“这么烫……”
初畔哭时一向没什么声音，也不抽嗒打嗝，只是眼泪特别多。这一点许既白小时候就知道了。
他整个人软在许既白怀里，脑袋耷拉着，靠在他肩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眼泪跟无底洞一样，还在流，但已经没力气哭了。如果不仔细感受，初畔看起来跟睡着没两样。
安静了这么久，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在催的毒贩此刻反倒给足了他们时间，脚步声急促地靠近又远离。
”老大的门怎么锁了！“
”钥匙呢？“
……
不过许既白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小心地托起初畔，刚伸直手臂就好像打到了什么东西。
许既白愣了一下，伸手去摸。
和房间温度截然不同的冰凉，手感偏硬。是一瓶矿泉水。
有矿泉水，初畔怎么会不喝呢？
许既白犹豫了会儿，拧开瓶盖，先自己喝了口，过了一阵子，确认没什么事后才说：“张嘴。“
”还在哭啊……到时候别哭脱水了。”
许既白托着他的后颈，把水一点点倾进去。
人流无数次冲刷过这条长廊，终于，有一个马仔问：”哥，他们不管了吗？“
”管什么？尸体就是要放在那的！”
马仔困惑不解，他还想着出去吸口烟呢：”为什么？“
”你傻啊……”那人左右看了看，悄声说，“两个小孩身份挺特殊的，死了一个，到时候警察来了，就能把锅盖在活着那个人身上。既可以销毁一部分证据，也可以一人不成证，叫那人一辈子翻不了身！“
”哦哦。“
那人把重重的一袋货叠好，落地的”咚”声掩盖了长廊深处的枪声。
常居手臂上中了一枪，季巡航小腿处同样被打了一枪。顾忌着伤口和局面，两人不得不暂时停战。
常居没伤到骨头，子弹连着血肉一起被挖出来扔进垃圾桶，简单地包扎了伤口，动作儒雅地一圈圈包好。
做完后，他坐在椅子上，百思不得其解，决定问问当事人：”我对你也不差吧，怎么会想着反水呢？“
如今撕破脸了，那谁都别装了。
季巡航把红纱布一扔，冷笑得像骂对方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要的股份，你吞了我百分之几，心里没点鸟数？还有，你一直在偷偷拿着钱去搭建胡宗南的公司，还是拿的我的钱。”
常居没说话，安静地当一个听众。
”我帮你杀了多少人？常新圩是我骗来的越南，你爸，心脏病复发，我故意放错的药。那两个小孩，也是我出谋划策拐来的。“
季巡航甚至挑衅地说：“你这个老大的名头摆得高，但和我比，还是差了点。”
”你没摆清自己的地位啊。”常居叹了口气，”知道我为什么能在十几个兄弟姐妹中抢得位置吗？你本来也是该死的，只不过我念着你脑子够灵光，有用。这才给了你另一个身份。“
季巡航冷冷道：“身份是常新圩给我的。“
“聪明人要么装傻，要么聪明过头早死。很明显，你是第二个。常新圩这样与你有恩的人你都能背叛，我觉得你肯定也能下一秒抛弃我。“
”不过不管怎么说，你辛辛苦苦布了六年的局，不还是被我看穿了吗？“
”那你以为我跑不掉了？”季巡航一挑眉，”你还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两人对视着，像狼一样都不肯低头。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焦急朦胧的叫声：“老大老大！山头有条子！还不少！“
常居站起来：“反正我也不会再踏入亚洲。”
”不过，我真的很可惜你背叛我。你很聪明，真的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没有之一。“
”谢谢夸奖。“
“如果你没有反水，那么我估计这批货能全部卖出去，而不是只能剩下小半。”常居打开门前，看了季巡航最后一眼，”等我处理完事情后，会给你烧纸钱的。“
”烧纸钱？也不看你配不配！“
常居打开门，语气表情平静得根本看不出刚才经历了内斗。只是吩咐手下：“按原计划走，后山的车备好之后立刻运货，这里留下大半的人。”
”但……外面已经有很多警察了。“
“他们还不敢动，快去。“
马仔得了令，抱着枪快步离开。
季巡航抓起桌上的枪别在腰间，走出房间时，有人担心地围上去：“二当家，你腿怎么了？“
”没怎么。”季巡航扶着墙，看了眼窗外即将落下去的夕阳，”叫阿海回来吧，留在村子里也没什么用。“
马仔小心翼翼说：“但海哥说，村子里进来了几个条子，要看着他们。“
”条子不在山上吗。叫他回来就是了。“
”哦对了，等第一个警察破门而入时，你，”季巡航指了指初畔的方向，”打开那扇门。“
“是！“
交代完事后，小腿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血浸透纱布，在裤脚晕开暗沉的色，可她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
常居想甩下自己跑路？
警察想一锅端？
哪有那么容易。
那间屋里的两个少年，一个身份特殊，一个过往不为人知，正好是最完美的棋子。
死无对证也好，栽赃陷害也罢。
这一局，她季巡航，照样能全身而退。
阿海是赶在警察破门前回来的。
“砰——！”
破门器撞上去的瞬间，铁门整个往内凹进去，门框发出刺耳的变形声。
“砰——！“
季巡航瞳孔骤缩，立马抓住马仔吼道：“快去给初畔他们开门！“
马仔刚打开保险栓，闻言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飞奔着去给他们开门。
灯开了，就在视野亮起的刹那，马仔本来以为地上会静静地躺着一具好看的尸体。结果并没有，他一进来，看到的就是两个抱在一起的画面。
马仔卡壳了一瞬，”砰——！“一声，他猛然回过神，举起枪，本想着随便杀掉一个，可二当家没说，他也不敢乱杀。
”你们，随便出来一个。”
许既白没动。
初畔还靠在他肩上，烧得厉害，呼吸又轻又乱。可能是昏过去了，也可能是睡着了。
他果断地选择了好拿捏的软柿子，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拽靠在外侧的初畔。
初畔本就昏沉，被粗暴的力道一扯，也只是低低喘了一声，却没醒。
马仔把枪口对准许既白，另一只手干活也不误事：”别乱动啊！“
”你只杀一个人吗？你知道要杀谁吗？“
马仔一愣，这一点二当家确实没跟他说。犹豫了一下，马仔狠下心，一手拽着一个地走出房间。
季巡航还在盯着那些面粉袋，面前忽然投下三道阴影：”二当家！人给你带来了，要杀那个？！“
”这个男的，你带下去看好，交给阿海。“季巡航点了点许既白，”这个男的，我留着。”
马仔忙不迭带着初畔走远了。
季巡航肌肉密度很高，揪着许既白往远处走，嘴上骂骂咧咧：”常居这么傻逼，留下个面粉厂自己跑了。留下这堆烂摊子。”
季巡航的手比初畔的还要冷。
就在他睁眼的刹那，厂门直接被特警破开，外面的风瞬间吹进来，把细腻轻飘的面粉给吹飞。
”都不准动！“
特警的厉声喝令撞在厂房墙壁上，震得空气发颤。
季巡航没慌，自己能跑，但需要时间，需要掩护，需要警方被别的事情死死吸住。
一片粉尘中视野有限。季巡航用枪指着许既白太阳穴，静悄悄伏在一个角落里。
白皑皑中，一束火光乍现。
队长意识到什么，瞳孔缩成一个小点，他想汇报，可惜比提醒先一步来的，是死神。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骤然炸开。火浪卷着粉尘席卷整间厂房，强光吞噬一切视线，冲击波撞得墙体轰然裂开几道口子。
爆炸的瞬间，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特警直接被气浪掀翻。后背重重撞上障碍物。
”撤退！撤退！“
这巨大的爆炸给初畔炸醒了。
耳膜嗡嗡作响，他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一次独处于新环境里。
不对，不是独处……
门口处站着一个男子，逆着光，手上拿着枪。
初畔迷糊的眼神瞬间清明起来，他悄悄地起身，却不料刚走两步，阿海便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小把戏。
阿海吐出两个字：”半吊子。”
他不是在表达轻蔑，完全是事实。是站在职业杀手的角度去锐评的初畔。
”你知道我在东南亚的佣金和人头有多高吗？比第二名足足高了一倍。“阿海装上最后一发子弹，拉开保险栓，”所以，不要死前还要被我打一顿了，很痛苦的。”
”砰！”
爆炸的余波还未结束，季巡航眼睛一亮，趁着混乱立刻起身，起得太急，她腿部的伤口炸开痛感，握着枪的手下意识移开。
许既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猛地发力挣开季巡航的牵制。
但他没有马上跑开，季巡航的枪刚抬起来，许既白的手已经劈下去了。
然而季巡航也是个硬骨头。
她闷哼一声，手腕却死死扣着扳机不放，另一只手顺势攥住许既白的胳膊，锋利的指甲在许既白手上留下五道血痕。
季巡航努力抬起枪，许既白便使出劲儿往下压，她咬牙切齿道：“你他妈疯了？再拦着我……我就他妈的让你去死！“
许既白气笑了，力道加重：“不就是死吗……！“
季巡航腿上有伤，但她力气不小，一个屈臂顺着惯性直打许既白面门。许既白后仰躲开了，一个旋身侧踢，正正踹在季巡航那条伤腿上！
季巡航猝不及防，疼得骂了句脏话。原先对准了许既白的枪口一个调转，子弹裹挟着火星，射去了另一个方向。
”你他妈疯了！你有什么资格什么胆量敢拦着我！”季巡航破口大骂，这次的子弹没有留情，打中了许既白的手臂。
许既白那一瞬间其实没感觉到什么疼，顶多就是有种异物感。
缠斗越久，血就流得越多。蜿蜒的血顺着凸出的静脉往下淌。把半边手臂都打湿了。
”我去你大爷的……”季巡航后悔起来：早知道自己就开枪晚一点了，否则也不至于才打到静脉！
十分钟能改变很多。比如厂房的墙壁经历了爆炸和多次的高速的撞击，离摇摇欲坠已经不远了。比如马仔要么死要么被制服，已经不成气候。
季巡航意识到不能再等了。她猛地发力，用没受伤的腿狠狠顶向许既白的小腹，趁着他吃痛松劲的瞬间，一把将人推开。
许既白踉跄着往后退去，眼见着季巡航的身影即将消失，他赶忙一咬舌尖，抬起发抖变凉的手臂。
”不准动！“
一道手电光透过数万粉尘，正正照在她脸上。
几个特警围住季巡航。
又有几个警察靠近，小心谨慎地靠近他们。
看到季巡航时，他们没多大反应，但当手电筒扫过她身后的少年时，李补周震惊了，冲回去扶着他：”许既白？！“
”你怎么在这儿？“李补周惊诧地看着他，声音高起来，”你还中弹了！“
林均安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抿紧唇，紧盯着季巡航。
许既白没说话，眼神四下扫射，却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个人上。
李补周感觉血压高了：”问你话呢！你怎么在这！“
“叔，还有个人质。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还有一个？“李补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自然什么都没看到，但这不影响他立马汇报上去。
紧接着，林均安余光瞥见许既白抬腿要走，又赶忙拉住他，”你去哪？那边还在打着，你去吃枪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