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省厅临时会议室的空气像浸了冰。
小从把一叠泛黄的工商档案放在桌上，他的汇报压过了窗外的蝉鸣。
“查到了。飞讯科技的前身是恒业网络，十年前改制时的资产评估报告是假的。而我们在这一周内调查了将近二十位老员工，发现他们的任职都不超过六年，且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最重要的一点，这个恒仁公司，在六年前就因为是八·一九特大涉毒案的主力公司，当时A市负责人说已经全面整改并处理了相关业务，实际上只是换了个壳子。”
”刘组，我们有眉目了。只要顺着当年A市的负责人一直查下去，就能找到……”
“刘组！许队！刚、刚收到的……境外匿名线报，还有我们技术科紧急追踪到的加密通讯片段……”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技术警员深吸一口气：“线报显示，飞讯科技背后的跨国集团，近期疑似有大规模行动！目标可能涉及所有与当年八·一九案、恒业网络资产造假案、以及……以及六年前许镇殉职案有潜在关联的知情人或调查人员！”
一名警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具体目标名单？！时间？！”
“名单不全，加密层级很高，我们只破解出几个关键词和代号……”技术警员快步上前，将那张纸放在桌上。
“我们内部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但一个掌握关键内部财务数据的匿名举报人。该举报人身份至今未公开，当年检方和我们都未曾接触过！”
”还有内鬼？“
”对！“
”不是我们的人？又怎么会为中国公安提供线索？”警官拧眉沉思，”是不是当年八·一九案里，恒仁公司那边没被彻底清掉的人？“
”林副处，先别纠结这个内部人员是谁了。”坐得离刘组最近的女警官警官打断他，”无论如何，线报内容涉及大型行动和潜在目标，我们不能当作没看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保护潜在目标，追查内鬼和线报来源，双线并行！”
林副处被女警官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没再反驳，只是沉着脸坐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赵副厅看了一眼那位女警官——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柒珉。
她以冷静果决著称，此刻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行动核心。
刘组不属于公安机关人员，如今也查到了贪污公职人员的线索，所以赵副厅开口，目光落在刘组身上：“刘组，情况你都清楚了。你手里的线索，指向的是职务犯罪，按程序，必须立即移送。但眼下这个大规模行动的威胁迫在眉睫，我们两边查的，很可能是一张网上的不同节点。”
刘组神色严峻，点了点头。
虽然法律上是各管各的，但实际情况可没那么简单，两方肯定会有联系。赵副厅也是个人精，没说得这么直白。
会议结束后，柒珉看起来那些公司人员录目的文件。
当年她是八·一九案的负责人之一，时隔多年，如今再一次触摸到不应该出现的档案，心下感慨。
柒珉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在字列中间找到了钟岁成。
他很特殊。这么多的员工中，唯一一个参与并主导了涉毒案，却并不是以死刑为结束的参与者。
”走了。”赵副厅走过来，”你要在这里呆一会吗？“
”不了。“
柒珉站起来，将那几张纸推回原处。
回到办公室后，她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清晰而冷静：”档案室吗？我是省厅刑侦的柒珉。”
“立刻调阅编号八·一九特大涉毒走私案全部原始卷宗，重点是当年所有参与人员。”
”对，是所有。包括那些后来调离、退休，甚至……“柒珉顿了顿，”殉职的。”
得到应允后，柒珉把电话号码删去，转而输入另外一个人的。
“赵副厅，是我，柒珉。关于八·一九旧案关联，我有紧急情况需要当面汇报，并申请召开一个小范围的高密级的案情分析会。”
她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需要召集当年参与八·一九案侦办、且目前仍在关键岗位、绝对可靠的几位核心同志。同时，建议郑钧同志也参加。”
”理由。“
”三条。”柒珉默了默，”第一。钟岁成死得实在蹊跷，作为一名毒贩，他怎么会受不住一件相对于涉毒案较轻的罪名？乃至于自杀？唯一解释的只有是毒贩集团内部残杀。我们可以顺着查一查。“
赵副厅问：”那为什么当年郑钧死命要坚持查，你不同意？“
柒珉说：”谁会预料到后面的事？”
”第二。当年的卧底回来后并没有汇报和发现任何不属于公安机关的内部人员混迹在集团里。反倒发现了一个姓林的官员在充当保护伞，虽然后面查出来了，但真的这么简单吗？”
”第三。鉴于”内鬼”。我们必须主动梳理当年所有核心参与人员名单，评估风险并从中寻找可能指向当前匿名举报人或犯罪集团的线索，这需要当年亲历者的集体复盘。“说到这儿，柒珉叹了口气，”也当聚一聚。”
这个要求不过分且是必要的。一个呼吸间，赵副厅答应下来。
——
几百公里外
Z市的公安局里。林均安脱下眼镜，疲惫地靠在软椅上。
公安局地处城东，人口多却不吵闹。他闭上眼，多日的劳作使他格外疲惫，眯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叮铃铃！“
电话铃一响，林均安猛地睁开眼，条件反射直起身子按下接通：“喂？“
“林副处，”电话是省厅内线，不带什么感**彩，“我是省厅办公室。通知您，关于八·一九特大涉毒走私案的部分后续关联事项需梳理，需要您立即返回省厅，参加一个紧急工作会议。”
”车辆已经安排，一小时后在您单位楼下接您。请务必准时，并做好相关材料准备。”
林均安困极了，揉揉眼，有气无力问：“就我一个吗？“
”不是。还有李补周、郑钧、孔板胡等人员。”
”知道了。“
六年前的档案过于久远，林均安在抽屉里翻来翻去都没能找到什么。只好起身往办公室那个大玻璃柜走去。
他蹲下身，目光在那些按年份和案件类型粗略分类的盒子间逡巡。
有些老茧的手指拂过“20xx年 –经侦要案”、“20xx年 –专案汇编”……
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颜色比其他盒子更深，边角磨损严重的牛皮纸档案盒，上面用粗黑的记号笔写着：“八·一九 –恒业网络（恒仁）关联材料（内部审阅）”。
林均安一抽，居然没一下抽出来。
最后，林均安是把上面厚重的文件全部挪走，这才把受苦多年的盒子解救出来。
他吹了吹布在上面的灰尘，把眼镜戴好，关上锁好办公门离开。
走到三楼时，林均安和李补周撞上了。
林均安问：”哟，这么大的盒子，看得清路吗？“
李补周瞥了他一眼：”你个天天躺办公室的，搬得动吗？“
”搬得动。”
公安局门口果然有两辆省厅的车。林均安上了车门，把东西放在座位上。闭起眼继续补觉。
车子发动，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走走停停，半个小时后才开到高速上。
一路上，司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安安静静的，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看一眼睡得正沉的林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