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到了。“
林均安睁开眼。
”啊，”林均安回过神，”辛苦了。“
他弯腰打开车门，司机赶忙提醒：“你要去七楼的最左边办公室。”
”知道了。”
他抱着盒子走进大厅，在门口登记处出示了证件，说明来意。值班干警核查了名单，客气地给他指了电梯方向：“3号电梯可以到，领导。”
电梯正好停在一楼，他走进去，按下7楼。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平稳上升。
七楼到了。
走廊干净明亮，铺着地毯，脚步声几乎听不见。他向左转，走到尽头，果然看到一扇深色的门。
林均安伸手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清晰的女声：”请进。“
会议室里有一些人。
长条会议桌的一端，坐着赵副厅和柒珉。旁边是郑钧，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其余的并没有参加过涉毒案，但是一些必要人员。
还有几位当年参与过八·一九案、如今在不同岗位的同志，有的面熟，有的需要仔细辨认才能想起名字。
林均安挂起一丝抱歉的笑：”来迟了，不好意思。“
赵副厅也挂着笑：”时间还没到。先坐吧。“
林均安坐在郑钧旁边。
会议室里各有各的事干，林均安闲得无聊，试着和老友搭话：”喂，你现在在哪儿任职啊？“
郑钧头也不抬：”在分局。“
”那我怎么很少见你？“
”你是技侦，天天躺办公室，怎么见？“
林均安长唉一声：“说点抒情的话，咱哥俩可是好久不见了。”
”我上学时语文不及格，抒情是什么？“
林均安：“……”
李补周是踩着晚上八点的时钟到的会议室。
他一身风尘仆仆，警服有些褶皱，看得出来走得急：”抱歉，路上堵车。“
”快坐吧。“
李补周是挨着六年前的卧底坐的，这个卧底叫周惜，当年他潜伏最久，在内部当了个不小的职位。也多亏了他及时截得情报并上报领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周惜朝着李补周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副厅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紧急请各位回来，不为别的。六年前的八·一九案，是我们并肩打下来的一场硬仗，案子本身，铁证如山，早已盖棺定论。”
”我们当时铲掉了恒仁公司这颗毒瘤，依法处理了涉案人员，这个局部战斗我们赢了，打得漂亮。“赵副厅话锋一转，”但是……”
”你们也知道了巡视组下来巡查了吧？他们查到的飞讯公司是由它改头换面而来的新公司。且与境外组织关联极深的，目前正在行动。”
”而重要的是什么？巡视组只查到了他们的资金和境外组织有密切联系。而境外组织的大行动，却是一名我们根本不知情的举报人提供的。我们在这几年里没有向境外投入过任何隶属于公安机关的卧底。”
后座的警察皱起眉，提出疑问：”恒仁公司只是换了个壳子就再次上市，负责人呢？”
”负责人有重大嫌疑，目前中央纪委已经展开调查。”柒珉说，“飞讯公司和恒仁公司相比，他的运作更为隐蔽，也更贴合当代市场。结合六年前的常德胜，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否是真的意外死亡。”
”与本次案件有什么关联吗？“
”当然有。”柒珉把笔记本电脑摆正，好让所有人看清楚，”常德胜是恒仁公司的老总，我们还来不及逮捕他死了，死因心脏病复发，而他的死期就在八·一九特大涉毒案后不过一个月。他的兄弟常新圩，在前几个月死于越南。那边的警方解释他半夜三更漫步山林没看路，导致失足跌入捕捉野猪的陷阱中，先是失血过多而亡。然后周边村庄的田野因为某种原因起了大火，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
林均安问：“好端端的为什么常新圩会去越南？“
柒珉摇摇头：”这点我们就不知道了。毕竟死人不会说话。“
”不过这些只能变相证明，不是重点。我们要找出的是，那个内部举报人员到底是谁。“
周惜眯起眼。
“其中疑点很多。比如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清洗名单上有谁？不直接指出飞讯内部谁是他的人？不直接交出证据？”
“只有几种可能，”柒珉继续道，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第一，他身份成谜，但自身难保，只能发出模糊警告，给不了细节。”
”第二，内讧。组织内部权力斗争，一方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另一方。如果是这样，他后续可能会提供更多针对性情报，但也会试图引导我们走向对他有利的方向。”
“第三，赎罪。虽然这一点的可能微乎其微，但卧底警员被毒贩同化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他可能曾是或仍是组织一员，但出于某种原因决定反水。”
”这里我更倾向于第一种。”柒珉直起身子，把一份文件调到投影屏上，”这位内部举报人给出的线索中，还明确的要求我们重新调查当年已经盖棺定论的八·一九特大涉毒案。”
郑钧蹙起眉。
乍一听好像有点道理，可有些地方说不通。
”我有个疑问。”
“请讲。“
“一个自身难保的人，真的有能力摸清境外组织的大行动吗？更何况他还能精准摸到飞讯和恒仁的底细，甚至敢指名道姓要翻八·一九的旧案。”
郑钧习惯性地揉起太阳穴，那里有一片色素暗沉的疤：“可以看出他身份不低，但身份不低的人怎么会自身处境难保？我觉得有些矛盾。“
柒珉只想了片刻就半认半否地提出：“这一点我们先前就想过。唯一能解释的是，他所处的境地，可能正源于他知道得太多。”
”不过郑钧你说得也有道理，这样一指出，目前的内部举报人员更倾向于一二种可能。”
赵副厅会顺势总结：“好，不管是自身难保还是内部斗争，只要他确实是为中国公安了重要提供线索，那我们也不妨顺着最直接的行动方向走下去。”
默不作声的一名警察突然开口：”我想提出一点。“
全场的目光霎时射来。
梁睿推了推眼镜，说：“八·一九特大涉毒案的参与人员之一，钟岁成。并没有参与现场，却为毒贩提供了技术保障。”
李补周皱起眉，目光里有些不解。
”钟岁成死于二十六岁，但他前二十五年的人生除了打架斗殴这些事违反过治安管理处罚法，基本没做过什么。但就在涉毒案那一年，他却有了强/奸未遂的罪名。”
”当时大家都在为恒仁集团忙东忙西，没空理会钟岁成的事。当时受害者死咬钟岁成，我们也只好定罪。”
郑钧头皮一麻，梁睿的目光隔着眼镜片扫射而来，语气平静：”但郑队却坚持翻案。”
郑钧不仅头顶着白炽灯，还要顶着多人怀疑谨慎的目光，斟酌片刻解释道：“我当年为了抓捕毒贩，任务中不慎被毒贩打伤头部。记忆缺失了一块，你如今问我也问不出什么。这点档案上有。”
梁睿不吃这招，他追问道：“当年这么多警察，为什么就你一个提出了为他翻案？又为什么不说原因？难道你怀疑兄弟们是内鬼？还是说里面有内幕？“
林均安语气冷下来：“差不多得了梁睿，当时人手也不是极度紧张吧？郑队当年肯定是摸到了钟岁成案子里某个硌手的线头，觉得必须扯出来看看，这才在会上提了异议。结果线头还没扯清，人就先伤着了，这事儿自然就搁下了。”
”林副处，我并非针对郑队个人。只是案情复盘，任何疑点都必须厘清。”梁睿缓了脸色，“但此刻，我们更需要的是基于证据和逻辑的冷静判断，而不是让过去的交情影响对疑点的审视。”
眼看着另一位警察又要“参战”，赵副厅制止了即将爆发的”弹劾“：“得了，争议到此为止！“
李补周的目光扫过全场，紧皱的眉头还是没放下。
赵副厅之前就见识过这几个人聚在一起的威力，如今恨不得把这几个中年男人一个个隔离起来，办完流程就把他们拍飞回各自的地盘：”我是叫你们来开会的！不是来省厅参加辩论赛的！“
“现在我宣布会议进入下一阶段——档案审阅与线索排查阶段。由林均安副处长主导，在全体与会人员监督下，立即开始审阅！”
梁睿和林均安目光碰撞，都看出了对方的不服气。但到底不敢再造次。
盒盖被掀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微尘气息弥漫开来。
林均安从口袋里掏出手套，小心地捏起发黄变脆的纸，再取出最下面那份厚重的主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