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钟落潭忽然收到了老家的电话,说什么还要回来跳大神。
钟落潭拒绝了。
就在过几天后,初畔闯了祸,意外地,钟落潭知道了老黄在这儿开了个面馆。
八月中旬,钟落潭因为钟岁成的事,不得不调离原岗位。
从八月十五号忙到八月三十号,这件事才算结束。
要命的是,钟落潭回家后就见初畔趴在沙发上,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好在过了半个月,初畔这副样子就好了。
当一切尘埃落定时,钟岁成又被爆出牵扯到了八·一九特大涉毒案。
而这时的钟落潭正要升官进爵,就被这巨大的消息砸得头昏脑胀。
这件事影响太大了,钟落潭差点连工作都没保住,最后还是潘老太出面解决,给钟落潭调到了A市。
然而工科局的工资不高,也没有多大实权。
有句话说得好,体制内保下限,自由人无上限。
光明磊落当官的只能不被饿死,偷偷摸摸做事的反倒富得流油。
好在近几年钟落潭努力做事,又回到了副科长职位,生活比之前好了一点儿。
这些话钟落潭并没有全然告诉初畔听,她只是简化了许多,把大部分的困难给抹去了。
初畔默了默,听完这话反倒更无力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海,如果这一片海只有自己苦苦挣扎倒也罢了,死了就死了,也碍不着谁。
可惜啊。
钟落潭掐了掐初畔脸上的肉,柔声说:“再给妈妈一年时间,一年之后,你想搬去哪就去哪里。”
初畔伸手,制止住了钟落潭作乱的手。然后像之前一样:“好。“
到家时,两人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
钟落潭脱下大衣,换上拖鞋,走向厨房。“饿了吧?我去下点面条。”
初畔今天也累了,他瘫坐在沙发上,无精打采的:”我不饿,下你自己的就好了。“
这间厨房经久浸没在昏冷里,今晚难得亮起一盏暖灯。钟落潭烧开水,找了会儿橱柜,没找到面条:“面条呢?你放哪去了?”
初畔撑起身子,去厨房弯腰踮脚找了好一阵,因为过程过于烦躁,还顺带吐槽了这个柜子设计得这么高干什么。
钟落潭在一旁叉手看着初畔,也顺带嘲讽了一波:”说明你太矮了。“
初畔绷紧了小腹,导致说话有点卡:”我还矮啊?我今年体检测得身高一米八二。”
”那怎么还要踮着脚?”
初畔不想找了,悬在喉咙的那一口气落回肺里:”面条吃完了,没买。“
钟落潭皱起眉,她本来看家里没有米了才想着煮面条,结果初畔连面条都没有。”吃完了都不知道买?家里一点存粮没有,饿了怎么办?”
初畔拍拍手,毫不在意:”我冰箱里有面包。“
“冷冻的面包能吃吗?硬得跟石头一样。”她大步流星走远,打开冰箱门:“就这些吐司?还有几个饭团?就这样?”
初畔没接话,只是走回客厅,重新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钟落潭看他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盯着那几片面包,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关上冷冻室的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钟落潭掏出手机:”你要吃什么?我点外卖。“
初畔闭着眼说:“我都说了我不饿。“
”你吃什么了不饿?”
我吃几把好了吧……?
”我同学请我吃了饭。“
“哪个同学?“
初畔拖长嗓音:“许、既、白、同学。“
又一番胡扯后,钟落潭总算将信将疑地认了下来。
钟落潭洗澡后直接回房,初畔却仍蜷在沙发上,四肢像棉花一样软,困到懒得动。
过了会,初畔的呼吸变得匀长,夏天夜晚冷,他无意识地勾过一个抱枕,把脸埋在里面。
初畔做梦了,梦到钟岁成。
梦境里是暗色的,一片白雾,伸直了手就看不清五指,初畔眯起眼,没搞懂自己在哪。
他往前方走去,雾气便凝结成水珠,死死扒在他裤子上。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道模糊不清,但隐约可以分辨出这是个人的黑影。
初畔停下脚步,一眨不眨地盯着黑影。
黑影没有动,初畔也不动。两个形成诡异地对峙局面。
……
良久,初畔醒了。
四肢发冷,骨头缝仿佛被塞上棉花,有力使不上。
室内黑乎乎一团,天还没亮,初畔摸索一阵,最后在地上找到手机,一看时间,才凌晨四点。
手机上的电池图标已然成了红色,初畔艰难地起身给手机充电,然后回到房间,想继续睡觉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他忍不住回想那个梦。
明明只是一个黑影,明明这个梦很短。可潜意识告诉初畔,这就是钟岁成。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因为初畔梦到他已经很多次了。
这件怪诞陆离的事初畔几乎没有告诉过别人,唯一一次是初中时玩大冒险,每个人要说自己最离奇的一件事。初畔说了出来,结果大家都以为他是撞邪了,催着他去寺庙拜一拜。
初畔笑着说只是不贴合现实的梦而已。
人都是有私心的,面对死人尤为长情。
他清楚地知道,并看不起自己这份割舍不断的亲情,却又鬼神差地留下腕间的红绳。
但这根红绳拴不住汹涌的疑问,更拴不住那股日益膨胀的怨怼。
尤其是在过去某个失控的夜晚,在梦魇带来的冰冷虚脱感中,那个问题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尖锐。
过去,他甚至对着黑暗低声呢喃,如果钟岁成没死,那么初畔一定会揪住钟岁成的衣领,把积攒了好几年的委屈和怨气倾倒而出。
”为什么你要给我妈发这样的消息?一定要搬家?为什么一定是宛北路?!”
“为什你放着大好前程不干,偏偏鬼迷心窍去做违法犯罪的事?!”
“为什么你死了就一身自在?把自己惹的一身烂摊子扔给我妈?扔给我?!“
……
好在这样的精神状况在近两年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半夜三更时神经地喃喃。
但不代表初畔放得下那一条人命。
雨那么大,珠帘一样的雨水打得天地间没有一丝缝隙,无限接近于梦境里的白雾。
记忆里黑压压的人群在此刻成为了雨幕中的一份子,茫茫天地间唯有三点人形。
看不清面容的警察被放大,影子一般靠近,旋即一个眨眼,就倒在了雨水中。
最前面的毒贩通红着眼,如狼似虎的目光掠过呆愣的初畔。
雨越下越大,初畔忽然感觉到耳旁的鬓发被打湿,他先是懵了一瞬。
室内怎么会下雨呢?
初畔迟钝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眼角,长长的睫毛粘在一起,带有薄茧的指腹触到一片温热。
不多时,那一片温热升高了温度,凝固在眼角窝的泪滴滚滚而下,这次及时地被手背挡下。
初畔极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仿佛那滚烫的液体从未存在过。
他放下手,用手背残余的一点湿意在被子上蹭了蹭,动作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