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抓不住却真实存在的感觉极其短暂地绕在钟落潭心间。
晚上九点,孔晚的总结陈词已经接近尾声,她再次强调了家校合作和关注孩子心理健康的重要性。
终于,家长会在略显拖沓的掌声中落下帷幕。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家长们起身,学生们也如释重负地活动着发麻的腿脚。
钟落潭关闭手机,起身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后排。
初畔和许既白也已经站了起来,两人正低头拍打身上可能沾染的灰尘,许既白顺手还帮初畔掸了掸校裤上一个不起眼的印子。
钟落潭眯了眯眼,招呼道:”走了。“
”来了。“
初畔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钟落潭身边。
钟落潭朝着庄颜露出个歉意的笑:”我们先走了。“
“再见。“
外面的天早就黑了,走廊的灯很明亮,但莫名像鬼楼。
钟落潭绕开一个又一个的家长,初畔紧紧跟在她身后,直走到楼梯口。
楼梯间的不锈钢窗高钉在墙上,月光把悬浮的灰尘照亮,像一场美轮美奂的梦。
钟落潭爱干净,她偏过头去,避开了肉眼可见的灰尘。
环山道的壮树长得遮天蔽日,皎洁的月光被挡住,路灯隐没在厚重的枝叶丛里。
走到半道,钟落潭忽然冒出一句:”那个姓许的同学,我看起来好眼熟啊。”
初畔脚步顿了下,也很怀疑:“妈,你见过他?”
”眼熟而已,可能见过,但忘了。“
初畔蹙起眉。
自己觉得许既白眼熟,钟落潭也觉得许既白眼熟。难道两个人眼睛和脑子都有问题?
这大概率不可能。所以问题只能出在许既白身上了。
……
初畔忍了半晌,还是问:“妈,你说的眼熟什么意思?”
钟落潭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看他,只是声音在五百斑斓的城市里显得格外清晰:“就是字面意思。”
”说详细点嘛……”
”不记得了怎么说详细?”
初畔沉默了,旋即,他换了个话题:“那你这次待几天?”
”看情况吧。“钟落潭想了想,安慰道,“这次周末我肯定在Z市。”
”妈,什么时候攒够钱回家?”
初畔这个问题是钟落潭每次回到Z市他都必问一次,问得钟落潭都烦了。
”我在A市当公务员,一时半会怎么回Z市?”
初畔不依不饶:”那为什么要搬家到宛北路?”
钟落潭说得有点落寞:”现在后悔了。“
初畔噎了一下,心里毫无理由地燃起怨气和愤怒。
后悔?现在说后悔有什么用?
当初是她接受了A市的调令。是她决定听从钟岁成的话搬到宛北路居住。是她一次又一次的”看情况”,却看了好几年都没能回家。
现在,她轻飘飘一句后悔了,就想把这些年的疏远、他的不适应、还有心底那点越来越深的孤独感都抹去吗?
”那你为什么要听钟岁成的话搬家?为什么不给我迁户口到A市?为什么没能在我十四岁那年回来?”
钟落潭在这方面也很无力,同时也对孩子尚未涉足社会的看法现状产生不满:”你以为迁户口像吃饭一样容易吗?”
钟落潭皱起眉,“你十四岁那年就发个烧我也要赶回来给你敷额盖被?不用赚钱的吗?”
初畔顿了顿,他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却被更深层次的恐惧咽了回去:”什么户口要搬迁好几年?北京户口吗?”
钟落潭身着肤色大衣,腰间扎着皮带,她身着比较厚,确认能看到胸脯起伏,显然是气极了。
这个搬家的问题搁置好几年,一旦炸开母子二人将会不可避免的受伤。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原本刻意维持的平静彻底碎裂。
“我跟你解释政策,解释难处,你是不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你只看到别人家的结果,你看不到别人家背后花了多少力气,欠了多少人情!你看不到我……”
钟落潭突兀地停下。
初畔盯着她。
答案就在舌尖,紧缩着的牙关会打开,会说出原因来吗?
“算了。”钟落潭败下阵来,”你还小,等大一点我再和你说。”
初畔一愣。
我还小?
他想笑,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动。
六年前那个闷热的雨夜,巷子里的血腥味粘稠得化不开,那个高大的警察在他面前倒下,温热的血甚至溅到了他脚边。毒贩那双充血的眼睛像烙铁一样烫进他记忆里。那时候,有人问他“小不小”吗?
生地会考前的巷战,拳头砸在骨头上的闷响。那时候,有人问他”小不小”吗?
前一年毒贩再次盯上自己,好几次死里逃生,有人顾及自己还是个未成年吗?
钟落潭看着哭笑不得的儿子,心底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可能是伤心,也有可能是心疼。
有时候,钟落潭觉得自己的心是一片荒芜的大地,可偏偏初畔像个生命力顽强的种子。
老人常说孩子是给家庭带来欢声笑语的。钟落潭一想,从某种方面来说还真是。
初畔是在一地鸡毛的家庭长大的。
他的外公早逝,外婆老了患上老年痴呆。前夫袁浔和钟落潭意见不合,连带着他那边的家庭因为自己的原因不愿意亲近和照顾初畔。
初畔的童年不算幸福,配着锅碗瓢盘的叮铃哐啷声,磕磕绊绊地长大。
在他五岁时,钟落潭和袁浔离婚争吵更甚,两人虽然还有着个结婚证,但形同虚设。
不过,钟落潭那时候担心许多。其中在心里分量最重的是,初畔是否会受到影响。
令钟落潭欣慰的是,初畔并没有学习和被潜移默化袁浔那些行为和脏话。可初畔的性子特别冷淡,那些邻居甚至以为初畔是个哑巴。
之后,钟落潭每天晚上都会给初畔唱歌,谈论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见初畔没什么兴趣听,还会恶趣味地捏住初畔脸上的软肉,就为了听他说话。
一年过去了,初畔总算松动了点,虽然效果不大。
在初畔六岁时,钟落潭的工作量增大,迫不得已,她只好把初畔送到了外婆家。
正好,钟岁成大学毕业,实习的地方就在J市。于是他自告奋勇,承担起来照顾初畔的重任。
钟落潭知道这弟弟的德行,虽然担心,但也确实没办法了。
期间,钟落潭也会抽出时间到J市来看看初畔。日子一天天过去,相安无事。
初畔十岁那年,钟岁成的实习生活正式转正,成为了一名网络数据管理员,要回到Z市。
初畔回到了钟落潭身边。
当时钟落潭忙好工作,决心把搁置多年的情感给解决了。于是她问初畔,你要跟谁?
初畔敛下好看的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牵住了钟落潭的袖子。
印象里,初畔还是一个沉默寡言、你弄他他都很少有反应的一个小孩子,可这次回来简直了,活泼不少。
钟落潭问他,钟岁成是怎么对他的?
初畔想了想,还挺认真地说,舅舅很多事,很喜欢弄他。
钟落潭沉默了一瞬,然后倒在地上,笑得肚子疼。
她知道钟岁成特别贱,却没想到这人的神经还能把一个小木头硬生生逼得会说话了。
那几个月是钟落潭为数不多过得开心的日子。
然后,这汩汩往外冒出新鲜泉水的日子就被钟岁成的”强/奸未遂”罪名给打碎了。
这还不是更糟的,过了一段时间,钟岁成不堪流言,自杀,死因沉塘。
……
好突兀啊。
钟落潭不敢告诉初畔,直到回老家给钟岁成下葬一定要全家人一起去才敢拉上初畔一起回老家。
那天,初畔没什么反应。
下葬嘛,肯定要全村人一起吃席,不管这个人生前做了什么事,死后至少要给块地方埋了。
而那些钱自然都是钟落潭掏的,这么一去,钱包扁成原子大小了。
七月份时,钟落潭收到了一封匿名短信,上面说他是钟岁成,要求钟落潭搬家,搬到宛北路。
钟落潭不想答应,在她看来,这么一个败坏家风的人无论做什么看起来都是别有用心。
然而,钟落潭必须要从公寓里搬出去了。公职人员的公寓是只能自己居住,钟落潭没办法。
恰好,钟岁成介绍的还是Z市最便宜的房价。
最后,他们于七月底搬进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