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说完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有人正在看信封，哗哗响的动静格外清晰。
“小芳，”老黄开口，语速比平时更慢一些，“你刚才说，那些大爷大妈，拉着你吐槽了快俩小时？”
“是，黄组。情绪都很激动，主要是耽误孩子学习、影响工作，觉得交了应该的钱却得不到服务，很气愤。”
黄组点点头。看向负责工商和资质核查的组员：“小方，工商注册档案、宽带运营许可证、这些年与街道、社区、学校签的服务合同副本，都调齐了吗？”
科员回答：”齐了。现在我们在整理分类。“
“材料要看，但脚更要勤。”黄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指向，“明天开始，你们俩带一组人，换下正装，穿得普通些，再去城东那几个小区。这次不只听抱怨，要带着问题去。”
他点了点桌上那份举报信：“第一，找那些反映晚上八点后断网最频繁的住户，详细记录他们家的具体位置、楼层、甚至宽带接入箱的编号。看看有没有地理或线路上的规律。“
“第二，私下接触一下小区里负责收物业费或者协调过这类事的居委会老师、热心业主，和他们聊聊网速之类的问题，看对方态度，是傲慢，还是推诿。“
”第三，”黄组顿了顿，“如果条件允许，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尝试接触一两个‘飞讯互联’在该片区的一线装维工或者客服人员。他们在一线，知道的实际情况最多，对公司的怨言也可能最多。听听他们无意中会漏出什么话。”
小芳点点头：“明白。“
黄组又吩咐了几句，便让他们各干各的活去。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后，他先是坐在椅子上缓了缓，过了会，黄组绷紧指尖，把一封信扒拉过来。
信封安安静静躺在他手里，黄组没有打开。
第二天一早，小方和小芳就带着两名组员，换了身再普通不过的公职人员便装，混进了早高峰的人流，再次前往城东的惠民小区。
进展顺利，没等他们主动搭话，就有一堆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起。
”姑娘你可又来了，你不知道昨晚我们家的网有多卡，我这么大岁数了快闹出心脏病了！”
”可不是嘛？本来家庭联网就很贵，现在开了路由器跟没开一样。合着我们还要办家庭联网和移动数据？这不是想赚两份钱吗！”
”你们这次一定一定要和领导沟通啊，我们老百姓这大半年交的钱比两年交的钱还要多！”
小芳几人耐心听着，不住点头，手里的小本子飞快记录着关键信息。
科员的笔都要抡冒烟了，终于忍不住小声提出：”大家慢慢说……慢慢说……”
“……慢慢说，我们一个个记，都能记下来。”小芳连忙安抚，脸上带着歉意又真诚的笑容，“大爷大妈，咱们这样，谁家问题最突出最着急，咱们先去谁家看看现场，顺便也把具体位置和线路编号记准了，这样反映上去才清楚，好不好？”
人群安静一瞬。
混乱的抱怨声稍微有序了一些。居民们开始互相补充，拼凑出更具体的信息。
小芳艰难地拼拼凑凑，总算得出：问题最严重的是小区最里面的7、8、9三栋楼，时间集中在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周末尤其卡顿。
于是，两人只在中午时去了便利店吃了个饭团充饥，就得又回来小区蹲守到**点。
一天访查两栋楼，第四天去到七栋单元楼802房时，小芳这次敲了许久的门，让她怀疑这一户人家是不是外出了。
她转身去敲了803房，803房门还没打开呢，原本大门紧闭的802房先打开了。
一个面容淡漠，表情不耐的女人正擦着头发，问：”什么事？“
“您好，打扰了。”小芳立刻调整表情，出示了工作证，“我们是市里下来了解社区网络服务情况的，想做个简单调研，了解一下您家宽带晚上使用起来怎么样？卡不卡顿？”
女人看清小芳手里的证件，表情缓和了点儿：”我很少在家里，都是用网络数据的。不清楚这些。“
“那您先生或者家里其他人呢？他们晚上在家用网多吗？”
“我自己一个人住。“
“好的好的，打扰您了。”小芳笑着道谢，退后一步。
女人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后关上门。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家里，心想：我家里有什么好看的？至于一直往里面瞟吗？
女人把毛巾放好，掏出手机回复儿子。
钟落潭：好棒好棒！
初畔：是吧？我英语进步了十二分。大部分功劳都靠我后桌。
钟落潭：厉害厉害。
初畔：这次家长会你来吗？
钟落潭掐指一算，算出家长会和自己的工作日撞不上，也就答应下来。
钟落潭：行啊。你家长会是在五月二日对吧？
初畔：对。
钟落潭：jpd好的
钟落潭几乎能想象到儿子在屏幕后露出那种得意洋洋的笑，这笑好像会传染，连带着自己也笑了。
星期六时，钟落潭搭了一辆出租车，一上车司机就搁那问：“唉美女，A市这么远去到Z市，怎么不搭高铁去啊？”
钟落潭扎好头发，挽成个低马尾：“也不远吧，就一百公里。”
司机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位女乘客话少但和气，便也打开了话匣子。
“一百公里是不远，但现在查得严啊，路上时不时就能看见那种大巴车，一看就不是普通车。我听说是巡视组下来暗访了！也不知道这回要查啥。”
钟落潭皱起眉：”巡视组？”
司机拉下车杆，刺耳的一声，车子停下：”大妹子你认识啊？反正我们这些开车的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不懂这些领导什么的。“
钟落潭是工信局的副科长，她自然知道巡视组，但不知道巡视组什么时候下到的A市，此刻表情有些凝滞。
良久，钟落潭说道：”我也不认识。“
”是吗？”司机说，”但我听说他们好像是为人民服务的，什么事都可以跟他们说，那我家门口天天施工吵我睡觉是不是也能上报啊？”
钟落潭说：“人家这次下来可能是看大方向的，你这些小事告诉有关部门就好了。“
司机磨了磨牙，说：“人民困扰的事怎么能叫小事呢？这样说就不对了。“
钟落潭笑了笑：“你说得对。“
钟落潭还以为中央这次下来是为了看偷税漏税、贪污**的，打死都不会想到这所谓的大方向里居然包含了“电信投诉“。
而巡视组更不会想到，这小小的”电信投诉”，会炸出六年前的一桩震惊全国的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