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庄清净了好些日子。
说清净也不太准确,每天来来往往的鬼魂还是不少,哭的哭,闹的闹,闷葫芦的闷葫芦,阿荼的瓜子消耗量直接翻了个倍。但总体来说,没出什么幺蛾子。
许潜本人倒是安分得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柴火垒得整整齐齐,偶尔帮阿荼招呼客人,端茶倒水,比牛头马面那两个蹭吃蹭喝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阿荼私下跟孟媖嘀咕,说这人要是活着的时候有现在一半勤快,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那样。
孟媖听了没说话,只是嗑了颗瓜子。
阎王那边还没消息,替人赎罪的事儿牵扯太多,没有先例,不是说批就能批的。许潜也不急,该干活干活,该沉默沉默。偶尔阿荼或是孟媖跟他搭话,他也回,但不多说,就那么三五个字,跟挤牙膏似的。
孟媖有时候半夜起来熬汤,看见许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片彼岸花海发呆。她不走过去,也不叫他,就站在门后看一会儿,然后回去继续熬她的汤。
这人心里有事,她知道,但她不问。
在孟婆庄待久了的人,谁心里没点事?阿荼有,奕左奕右有,连牛头马面那俩活宝都有。
当然,她孟媖自己也有,所以知道那个滋味。何况,有些事问多了,就会想得多,想多了就会乱了心,熬出来的汤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这天,孟媖正歪在椅子上打盹,阿荼在扫地,许潜在后院劈柴,鬼魂劈柴,说出去都没人信,但许潜说闲着也是闲着,多劈点柴烧汤让阿荼省点力气。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不是普通的那种吵闹,是那种——怎么说呢——杀气腾腾的吵闹。
阿荼的扫帚顿了一下,竖起耳朵听了听。
“外面怎么了?”孟媖眼睛都没睁开。
“不知道,”阿荼往门口走了两步,“好像是牛头马面在跟谁嚷嚷……”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牛头的惨叫声:“哎呦喂!我的腿!你这人怎么——”
“滚!”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犷、暴戾,像一把钝刀刮过铁锅,听得人牙根发酸。
“老子自己走进去!用不着你们这些狗东西碰!”
孟媖睁开了眼睛。阿荼退后两步,躲到她身后。
许潜也从后院出来了,手里还拎着斧头,站在廊下,眉头微皱。
门被一脚踹开了——是真的踹开了。孟婆庄那两扇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得东倒西歪,一扇直接飞出去,砸在了院子里的柴火堆上,哐啷啷滚了一地。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不对,是一个无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铠甲,甲片上全是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一层叠一层,像是从来没洗干净过。胳膊上、脖子上、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上,都刺着密密麻麻的纹身,不是那种好看的花纹,是军户的烙印,青黑色的,歪歪扭扭地爬满了他的身体,像一条条蜈蚣。
他手里提着一颗人头。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
那颗头被一只手攥着头发拎在身侧,脸朝外,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血早就流干了,皮肤泛着青灰色,但五官还能看清:浓眉,阔脸,左颊上一道深深的刀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整个人往那一站,像一座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修罗像。
阿荼捂住了嘴,许潜握紧了斧头。
牛头马面一瘸一拐地从门外追进来,牛头的腿上果然青了一大块,疼得龇牙咧嘴。
马面倒是没受伤,但表情也不太好看,嘴里骂骂咧咧的:“孟婆,这疯子我们不送了!谁爱送谁送!我们哥俩干不了这活儿!”
孟媖没理他们,她看着门口那个无头男人,慢慢坐直了身子。
“叫什么?”她问。
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男人把手里的人头往上提了提,那颗头就这么悬在半空中,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声音:“赵破军。”
声音从那颗头的嘴里发出来,空洞洞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音。腔调很冲,带着不知道哪里的乡音,咬字含混,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他娘的谁?”
阿荼倒吸一口凉气。在孟婆庄待了这么多年,敢这么跟孟婆说话的,这还是头一个。
孟媖倒是不恼,甚至笑了一下。
“我是谁不重要,”孟媖说,往椅背上一靠,“重要的是你是谁,你怎么死的,你来我这儿想干什么。”
赵破军把那颗头往腰上一挂,铠甲上有个铁环,正好卡住头发,然后大步走了进来。他走路的样子不像普通人,像一头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野兽,每一步都带着杀意,甲片哗啦哗啦响,脚上的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的,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他一屁股坐在了孟媖对面的椅子上,那椅子是给客人准备的,檀木的,结实得很,但被他这一坐,愣是发出了吱呀一声惨叫。
“老子渴了,”他说,“有酒没有?”
“有茶。”孟媖说。
“茶也行。快点。”
阿荼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去倒了杯茶,重重地搁在他面前。
赵破军端起茶杯,一口灌了下去。茶烫得很,但他像没感觉似的,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杯子裂了。
“再来一杯。”
阿荼心疼那个杯子,但碍于孟媖没发话,只好又去倒了一杯。
这次她没搁桌上,直接递到他手里,然后飞快地缩回了手,像是怕他咬人似的。
赵破军喝了第二杯,这才抹了把嘴,把杯子随手一扔。
“说吧,”孟媖嗑了颗瓜子,“你怎么死的?”
赵破军沉默了片刻。阿荼看见他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粗重的呼吸声在孟婆庄里回荡着。
“被砍头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更哑了,“狗皇帝砍的。挂城门上挂了三天,风吹日晒,乌鸦啄眼睛。老子死之前还在想,等老子活了,非得把那狗皇帝的头拧下来当夜壶。”
“你活不了了,”孟媖说,“死了就是死了,别想那些没用的。”
赵破军猛地一拍桌子,那一掌下去,桌面直接裂了一道缝。
“你他娘的怎么说话的?!”
阿荼吓得躲到了孟媖身后,许潜往前迈了一步,斧头握得更紧了。孟媖没动,甚至没看赵破军,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张裂了缝的桌子,叹了口气。
“这桌子跟了我三百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折你手里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破军。
“我说你活不了了,听不懂人话?你死都死了,还惦记着拧谁的脑袋?你以为你是来串门的?喝完汤赶紧投胎去,下辈子好好做人,不对,就你这德性,下辈子能不能做人还不一定呢。”
赵破军的眼睛,应该说他那颗挂在腰间的头的眼睛瞪得浑圆。
“你说什么?!”他一把抓起那颗头,举到孟媖面前,人头嘴巴一张一合,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老子九死一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杀出一条血路,你他娘的跟我说不能做人?!”
孟媖看着面前那颗青灰色的脑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杀过人吗?”她问。
赵破军一愣。
“杀过,”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老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鬼还多。”
“多少?”
“数不清。”
“屠过城吗?”
赵破军沉默了一瞬。
“屠过,”他说,“每攻下一座城,屠一座。”
孟媖点了点头,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就对了,你手上沾的血太多了,别说做人,下辈子投胎做猪做狗都算是便宜你了。”
赵破军的身体僵住了,铠甲哗啦哗啦响着,手里攥着自己的头颅,指节发白。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释然的、想开了的笑。是一种暴怒到了极点反而笑出来的笑,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排被烟叶熏黄的牙齿,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不甘?是愤怒?都有吧。但混在一起,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孟婆庄里回荡,震得阿荼耳膜发疼,“老子为这狗世道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连条狗都不如?你们这些神仙菩萨,一个个高高在上,哪个见过战场什么样?哪个见过尸体堆成山、血流成河的惨状?你们他娘的有什么资格评断老子?!”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头颅,朝着孟媖砸了过去,阿荼尖叫了一声,许潜冲了上来,但那颗人头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是停住了,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凭空出现在孟媖面前,人头砸在那堵墙上,弹了回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赵破军脚边。
赵破军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头颅,又抬头看着孟媖。
孟媖还是那个姿势,气定神闲歪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攥着那把瓜子,连坐姿都没变过。
“闹够了没有?”她问。
语气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赵破军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坐下。”孟媖说。
赵破军没动。
“我让你坐下。”
赵破军的腿弯了一下,不是他想坐的,是有什么力量压着他的肩膀,把他一寸一寸地往下按。他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发抖,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根本反抗不了。
最后他还是坐下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椅子又发出一声惨叫。
孟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瓜子递给阿荼,从锅里舀了一碗汤。她把汤放在桌上,推到赵破军面前,汤冒着热气,香味飘了出来。
“喝了。”她说。
“我不喝。”赵破军说,声音还是那么冲,但底气明显没那么足了。
“我没问你喝不喝,”孟媖说,“我让你喝。”
赵破军看了那碗汤一眼,忽然苦涩地笑了,像一个战场上临死的老兵望着故乡的方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老子活了三十六年,从记事起就在死人堆里爬。爹娘死了也没人管,后来流落到军营,那些士兵教我杀人,教我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教我心狠手辣,教我别把人当人看。老子听话,学了,杀了,所以老子才活下来了。老子每攻下一座城,就屠城,不管男女老少,一个不留。你们觉得老子残忍,可老子觉得你们可笑。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不杀他,他杀你。屠城怎么了?屠城是为了让下一座城不战而降,少死老子几个兄弟。你们这些没上过战场的,懂个屁!”
孟媖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赵破军被那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
“后来呢?”孟媖问。
“什么后来?”
“你说你打了半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后来怎么死的?被皇帝砍头?”孟媖顿了顿,靠在椅背上,“总得有个缘由吧。你替皇帝打仗,皇帝为什么要杀你?”
赵破军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因为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