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个女人。”
赵破军说出这些的时候,语气跟他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他骂骂咧咧、咋咋呼呼,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见谁吼谁。可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忽然就泄了几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闷闷的,使不上力。
孟媖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追问。
阿荼倒是好奇得不行,从孟媖身后探出头来,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样的女人能看上他?”
声音虽小,但赵破军那耳朵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比狗还灵。
他猛地转过身,那颗挂在腰间的脑袋也跟着晃了晃,双眼圆瞪:“你他娘的说什么?!”
阿荼吓得又缩了回去。
“行了,”孟媖磕了颗瓜子,“人家姑娘说的也没错。就你这德性,张嘴老子闭嘴他娘,哪个女人瞎了眼看上你?”
赵破军的脸涨得通红,或许也不该这么说,他的头现在青灰青灰的,看不出来红不红,但脖子上那根青筋跳了好几跳。
“你——”他憋了半天,最后把那碗汤往桌上一顿,汤洒出来大半,“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那你跟谁一般见识?跟你那颗脑袋?”孟媖瞥了一眼他腰间那颗晃晃悠悠的人头,“你自己提着你自己,不嫌累得慌?”
赵破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忽然伸手把它摘下来,往桌上一搁。那颗头就摆在桌上,脸朝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张,看起来像一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烂西瓜。
阿荼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沉默许久的许潜皱了皱眉,把手里的斧头放下了,但没走开,就那么站在廊下,看着这边的动静。
“说吧,”孟媖翘起二郎腿,“什么样的女人?叫什么?”
“她姓萧,”赵破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萧玉澜。玉澜二字出自芳兰振蕙叶,玉泉涌微澜。”
阿荼眨了眨眼:“这名字挺好听的,想不到你这个大老粗还会念一句诗。”
赵破军没接话。他盯着桌上自己的那颗脑袋,盯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把那颗头翻了个面,脸朝下扣在桌上。
“别他娘的盯着老子看。”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跟自己的头说话,还是在跟别的什么人说话。
阿荼觉得这人脑子可能不太正常,但转念一想,都死了,还自己提着自己的头到处跑,能正常到哪儿去?
“萧玉澜,”孟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哪国人?”
“北朔,北朔国的公主。”赵破军说,“送来联姻的,说白了就是人质。狗皇帝见太子喜欢她,想逼她给太子作妾,她不愿意,抵死不从,在宫里闹了好几回。后来皇帝嫌她烦,又不好真把她怎么样,就找了个由头,把她打发到校场边上的偏殿住着,说什么公主远道而来,需习我朝武风,其实就是故意晾着她,让她知道自己在谁的地盘上。”
“你就是在校场认识她的?”孟媖问。
“是啊。老子那时候已经是皇帝跟前的人了。”赵破军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傲,“打了十几年的仗,从一个小兵杀到大将军,手里的人命数都数不过来。皇帝怕我,但他离不开我。边疆那些蛮子全靠老子镇着,老子要是倒了,他的江山也就塌了一半。所以他把我调回都城,明升暗降,给太子当武术教习。说老子是什么国家栋梁、太子之师,其实就是把老子圈在京里,身边安插了十几双眼睛盯着。老子知道,但老子不在乎。打了半辈子的仗,也该歇歇了。校场在皇宫西边,一大片空地,平时就没什么人去,太子更是十天里有八天不露面。老子乐得清闲,每天在校场上练练拳、喝喝酒,日子倒也自在。萧玉澜就是那时候被送过来的。”
赵破军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失神地盯着桌上的瓜子盘,当然并不是想磕瓜子了。
孟媖没有催他,依旧悠闲地嗑着瓜子,慢慢地。
“她第一天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裳。”赵破军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老子的校场什么时候来过穿鹅黄色的女人?那些宫女太监一个个灰扑扑的,跟你这地府里的鬼差不多。就她,从头到脚,鲜亮得像……”
他卡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像一朵开在坟头上的花。”
阿荼听到这个比喻有些惊讶,刚想吐槽,但看了孟媖一眼,又闭上了。
“她看见老子也不怕,别的女人见了老子,隔着三条街就绕道走了。她不,她径直走过来,站在老子面前,仰着脸看老子,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阿荼忍不住问。
赵破军的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她说‘你就是赵破军?我听说你能一个人杀穿一座城。’”
孟媖嗑瓜子的手也顿了一下。
“老子当时就觉得,这娘们儿不是一般人。”赵破军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她看老子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老子,要么是怕,要么是恨,要么是假惺惺的恭维,她看老子是在掂量。”
“掂量什么?”
“掂量老子这把刀够不够快,能替她砍多少人。”
赵破军把桌上那颗头又翻了过来,脸朝上。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正对着房梁,空洞洞的,像两个黑洞。
“老子当时就觉得这娘们儿要算计老子,可老子没当回事,觉着一个黄毛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结果还是栽了。”
孟媖放下瓜子,拍了拍手。
“栽了就栽了,说重点,别总是跳来跳去的,我听不明白。”
赵破军瞪了她一眼,但这次没骂人。他把那颗头端起来,重新挂回腰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现在不需要呼吸了,但那个动作做得很用力,像是在酝酿什么。
“老子不识字,从小在军营长大,没人教过。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是老子当上百夫长之后,营里一个识字的弟兄教的。三个字,写了三天,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实在太难看,老子自己都看不下去,有写字的功夫还不如去多杀个人。后来,皇帝让老子教太子武术,老子也算尽心尽力教了,只是太子不爱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萧玉澜倒是来得勤快,每天坐在校场边上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老子有一天闲得发慌,走过去问她,‘你看的什么玩意儿?’她把书翻过来给老子看,老子不认识,就说这字跟鬼画符似的,谁看得懂,有什么意思。她看着老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她教我。”
赵破军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可是那笑声很难听,震得孟婆庄房梁上的灰抖了下来。
“老子堂堂一个大将军,让一个黄毛丫头教识字,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可老子当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答应了。她教了老子三年,三年里,老子认了字,读了书,还学会了写诗。虽然写得不怎么样,但她每次都夸老子,说她从没见过天赋这么高的学生。其实,老子都知道的她夸老子的时候,笑得看似真诚,实则冷得像冰。”
孟媖听到这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既然都知道,怎么还上了当?”
赵破军沉默了片刻。
“因为老子不愿意醒,杀人杀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遇着一个让你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的人,你舍得醒吗?”
阿荼站在孟媖身后,听到这话,心里忽然一酸,她偷偷看了孟媖一眼。孟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荼发现她嗑瓜子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接着说,”孟媖说,“她后面怎么害你落得如此下场的?”
赵破军的脸色沉了下来,本来他的脸就不好看,这一下沉得更厉害了。
“她跟老子说,皇帝忌惮老子,早晚要杀老子。与其等着被人宰割,不如先下手为强。她还说,她远在北朔的父皇一直想念她,只是迫于形势让她继续待这里,只要老子帮她回国,她就让父皇给老子封王,到时候不管老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老子一开始是不信的,毕竟替狗皇帝打了十几年的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老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算糊涂,知道老子忠心,不会轻易动老子。就算要杀,也得有个由头。”
讲到一半,他不由苦笑起来。
“萧玉澜就给老子找由头。她背地里让人在京城散布谣言,说老子拥兵自重,暗地里跟敌国通信,意图谋反。然后,她又让人在老子身边安插眼线,把老子的一举一动都报到皇帝跟前。老子今天喝了多少酒,明天骂了什么人,后天跟哪个将领多说了几句话,事无巨细,全被添油加醋地报了上去。皇帝的疑心越来越重,开始收老子的兵权,把老子的亲信一个个调走。老子那时候还不知道是她干的,老子以为是皇帝自己想动手了。”
赵破军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有一天晚上,她哭着来找老子。老子这辈子最见不得女人哭。她说皇帝已经下了密旨,要在一个月之内杀了老子。还说她亲眼看到的,不会错的。老子问她要怎么办?她说反了。”
孟婆庄里只剩下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老子就反了,带着三万亲兵,一夜之间攻进了皇宫。皇帝老儿在睡梦中被老子揪起来,吓得尿了裤子。老子一刀砍了他的头,随后,我又去东宫砍了太子的头。当我提着父子俩的脑袋走出宫门的时候,萧玉澜就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白衣裳,站在火把的光里,整个人在发光,就像是天上下来的人,老子把手中的头扔在地上,跟她说走,老子带你回家。她笑了。那个笑,老子一直记着。”
赵破军忽然不说了,低下头,扣起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伤疤,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洗不掉的。
“后来呢?”阿荼小声问。
“后来,”赵破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老子带她回了北朔国。三万弟兄跟着老子,跨过边境一直杀到北朔都城。她的父皇亲自出城迎接,握着老子的手,红了眼眶,说老子是北朔国的大恩人。然后老子就开始等封赏,可等了三天什么都没有。萧玉澜也不来见老子,派人来传话,说她身体不适,不宜见客。老子那时候还没起疑心,以为她真的病了。第四天晚上,老子的营帐被重兵包围了。”
赵破军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发白。
“北朔国的皇帝站在营帐外面,身边站着萧玉澜。她换了一身戎装,手里拿着一把剑,站在火光里,跟老子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老子喊她的名字,她没应。她身后走出一个男人,穿着一身蟒袍,跟我杀掉的狗皇帝长得有几分像,但不是同一个人。那男人走到老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子,笑了一下,说谢老子替他清除了最大的障碍。老子问他娘的是谁?他说自己是我们大梁的安王。老子杀的那个狗皇帝,是他亲哥哥。当年他被那狗皇帝诬陷谋反,流亡北朔,一藏就是十几年。如今老子替他杀了狗皇帝和太子,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去坐那个位子了。”
赵破军说到这里,艰难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老子到死才知道,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局。萧玉澜哪是什么被迫和亲的公主,她是北朔皇帝亲手撒出去的饵。北朔跟安王合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要用老子这把刀,先替安王杀了大梁的皇帝和太子,让大梁群龙无首、内乱四起,北朔趁火打劫,吞并边境几座城池。等安王登了基,再割几块地给北朔当谢礼。老子就是那把刀。刀用完了,就该扔了。”
赵破军闭上眼睛。
“老子被绑在城门外,跪在地上,身后站着刽子手。萧玉澜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子。老子仰着头问她有没有喜欢过老子,哪怕一天?她看着老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赵破军睁开眼睛,他的眼眶红了。
“‘赵破军,你杀了一辈子人,你该知道,有些债是要还的。’这是她跟老子说的最后一句话。刀落下来的时候,老子看见她的脸。她站在城墙上,风吹着她的衣角,面无表情,好像老子跟她从来没有任何关系。”
赵破军说完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往日话多的阿荼,此刻却一言不发。许潜站在廊下,脸色很难看,握着斧头的手攥得很紧。牛头马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蹲在门口,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两张脸上都写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孟媖靠在椅背上,看着赵破军,看了许久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说她恨你吗?”
赵破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其实想说她要是真的读了一肚子的书,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哪样没学过?她真把你当个人看,为了你好,就该劝你少杀人,给你讲讲道理,拦着你别造那么多孽。可她从头到尾跟你提过一个字吗?”
赵破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不但没拦你,还由着你去杀,甚至巴不得你多杀几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破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意味着她从心底里觉得,你就该下地狱。”孟媖说,“她觉得你该死,所以她才不拦着你。”
赵破军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外面的彼岸花海在风中翻涌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叹息。
“那么你恨她吗?”孟媖问。
赵破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老子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吗?”
“老子恨她出卖老子,恨她利用老子。可老子有时候想起她,想起她教老子认字的那些下午,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忽然不说了。
“老子恨死她了。”
他虽是这么说得,但声音意外的轻,轻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孟媖看着对方那张青灰色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赵破军,你知道你这一辈子,杀了多少人吗?”
赵破军没说话。
“你从军二十年,大小战役上百场,屠城十一座。”孟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每座城少则数千,多则上万。老弱妇孺,不论是谁,只要喘气的,你一个没留。”
赵破军的头低了下去。
“这些人,每一个都记在地府的账上。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了?不,你的账,才刚刚开始算。”
“老子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哑。
“你知道个屁。”孟媖忽然骂了一句,“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在这儿跟老娘摆谱了。”
她将原先放在赵破军面前的那碗汤端起来,站起来走到锅边,将那碗汤倒了回去,并用重新搅了搅锅里的汤,现在这个火候熬出来的汤正好,浓稠得挂勺,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孟媖似乎似乎有些生气,背对着赵破军说:“你这种手上沾了这么多条人命的,给你喝汤都是白瞎我这汤。再说了,汤是给人喝的,你下辈子做猪做狗,喝什么汤?”
赵破军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孟媖转过身来,靠在锅边,抱着胳膊看他,“你下辈子投不了人胎了。牲畜道,是最轻的。你造的杀孽太重,说不定还得先去无尽地狱里泡上几百年,把债还完了,才有资格投胎。”
赵破军的脸抽搐了一下,“什么是无尽地狱?”
“万世折磨,永无止境。比你们人间最狠的刑罚还狠一万倍。你进去了,就别想着出来。”
阿荼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赵破军耍无赖道:“老子不去。”
孟媖挑眉:“你说不去就不去?”
“老子哪儿都不去,也不投胎,就待在你这儿。你不是开客栈的吗?老子给你当伙计,劈柴挑水,什么都干。反正老子哪都不去!”
孟媖看着他,气极反笑道:“你觉得这是我开的客栈?想住就住,想走就走?赵破军,你听好了,地府不是你家,孟婆庄不是你想赖就能赖的地方。你的命数已经定下来了,由不得你挑三拣四。”
赵破军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狗屁命数!”他吼道,“老子这辈子就没信过命!什么阎王地府,什么轮回转世,老子才不吃这一套!”
“你不信?”孟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看看你现在在哪儿?你在跟谁说话?”
赵破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孟媖往前走了一步,她比赵破军矮很多,但这一步迈出去,对方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野兽遇见了更凶猛的野兽,本能地感到了威胁。
“你听好了,你在阳间杀人放火,那是阳间的规矩管你。到了地府,就得守地府的规矩。无尽地狱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赵破军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你——你们这些神仙菩萨,一个个高高在上,哪个见过战场什么样?哪个见过尸体堆成山、血流成河的样子?你们他娘的有什么资格判老子的罪?”
“我没判你的罪,”孟媖说,“你杀了多少人,就该还多少债。这是天理,不是我定的。”
“天理?”赵破军冷笑了一声,“天理要是管用,老子五岁那年爹娘就不会被狗啃了!天理要是管用,那些贪官污吏、鱼肉百姓的王八蛋早该下地狱了!可老子想杀他们讨公道的时候,他们为什么还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你们不去定他们的罪?”
孟婆庄里安静了一瞬。
“你这话倒是说得对,”孟媖有些无奈地说,“天理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有时候好人不长命,坏人长命百岁。有时候你拼了命想护住的什么,却怎么也护不住。有时候你掏心掏肺对一个人好,人家转头就把你卖了。”
赵破军愣了一下。
“可是你杀的那些人里,”孟媖盯着他,“有孩子吗?”
赵破军没说话。
“有老人吗?”
还是没说话。
“有不是士兵的普通百姓吗?”
赵破军的头低了下去。
“有。”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们该杀吗?”
赵破军沉默了。
“他们不欠你什么,你屠城的时候,那些孩子可能还在吃奶,那些老人可能连刀都提不动。他们没杀你爹娘,没害你兄弟,没对不起你。你凭什么杀他们?这时的你跟你口中的贪官污吏有何区别?”
赵破军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然后他笑了,似乎是在笑自己,笑自己这一辈子,笑自己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哈哈哈……”他笑得很难听,比哭还难听,“你说得对,老子跟他们没区别。老子就是一把刀。谁拿着,就砍谁。人家拿着老子砍人,老子就砍。人家把老子扔了,老子就烂在泥里。可是没有人问过老子想不想当刀啊……”
孟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锅边,重新舀了一碗汤端了过来。
“喝了吧。”她说。
赵破军看着那碗汤,没有接。
“喝了它,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债,那些账,那些杀过的人,那些对不起你的人,全都不记得了。”
赵破军抬起头,看着她。
“不记得了?”他问。
“嗯。”
“那无尽地狱呢?”
“无尽地狱还得去,”孟媖说,“但你不记得为什么去了。只知道疼,不知道为什么疼,比带着记忆去,要好受些。”
赵破军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老子不想忘。”他说。
“我知道。”
“老子想记住。记住每一个杀过的人,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萧玉澜,记住她是怎么骗老子的。还想记住和老子出生入死的那些兄弟……老子不想忘。”
“我知道。”
“那你还让老子喝?”
孟媖看着他,眼神里有一样东西,阿荼从来没见过。
“因为我是孟婆,”她说,“我的职责是熬汤,给人喝。你喝了,我的活儿就干完了。你不喝,我的活儿就干不完。至于你喝完之后下地狱还是上刀山,那不是我的事。对你而言,要是不喝,你会更苦。你在无尽地狱的每一刻都会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你受得了吗?”
赵破军出人意料地平静,“受得了。”
“行,”孟媖把那碗汤放在桌上,转身走回了锅边,“那你就受着吧。”
赵破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刀疤。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不过老子去那个地狱前,想把自己的故事讲完。”
阿荼有些吃惊道:“你还没讲完?”
“没讲完。”赵破军说,“老子本来其实不叫现在这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