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潜的声音消散在孟婆庄的空气里,像一粒石子沉进了深潭,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阿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哽咽。她索性不说了,攥着帕子在那儿偷偷抹眼泪。
牛头蹲在门口,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这人呐——”
马面接口:“死了。”
“我没说这个!我是说这命啊——”
“也死了。”
牛头瞪了马面一眼:“你今天怎么老拆我台?”
马面面无表情地嗑了颗瓜子:“实话实说。”
孟媖没理会门口那两个活宝,她盯着许潜看了几秒,忽然把瓜子盘往桌上一拍。
“行了行了,哭也哭过了,念也念过了,你媳妇下辈子好着呢,你就别在这儿替她瞎操心了。”她站起来,走到锅边,拿勺子搅了搅那锅已经凉了的汤,“接着说,后来呢?你不是为了传宗接代还纳了妾吗?之后怎么样了?”
许潜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重新坐直了身子。
“那个妾姓柳,我总记不住她叫什么,反正也记住也没什么用。”他说,“她年轻,嘴甜,很会来事儿。进门没多久就把我家中长辈哄得团团转,而且她肚子也争气,一进门就给我生了一个儿子许安,后面又给我生了小女儿许宁。许安生下来那天,我抱了一下。他没哭,就那么睁着眼睛看我,眼珠子黑漆漆的,一动不动。我把他还给了奶妈,之后就再没抱过。”
“又不抱啊?”牛头马面不由齐声吐槽道。
听他们俩这么一说,许潜只好小声补充道,像是在替自己辩解,“不是不喜欢,我可能天生不会抱孩子,怕自己手重,弄疼了他。”
阿荼忍不住插嘴:“什么叫天生?谁天生会抱孩子?你就是给自己找借口躲避,小孩子呢,你就是要多抱,不能孩子一哭你就再也不抱了,就是要让她哭不舒服,你再慢慢找怎么抱她才会舒服啊!”
许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惭愧。
“你说得对,”他说,“可我那时候不懂。”
“你现在懂了?”
“现在懂了,”许潜低下头,“晚了。”
阿荼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孟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让他说完,”孟媖说,“别老打岔。”
阿荼嘟了嘟嘴,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我对许安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许潜继续说,“该给的都给了,吃穿不愁,先生是最好的,武师也请了。他想要什么,一句话就有人送到跟前。可我现在想来,我从来没问过他‘今天开不开心’,从来没问过他‘有没有人欺负你’,从来没在他生病的时候守过他一夜。我不知道一个当爹的应该做这些,我爹没对我做过,我以为那些都是多余的。”
许潜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多余的,而且在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我给不了别人。”
孟媖没说话,只是又抓了把瓜子。
“可能许安是男孩,胆子要比许念和许宁两个女孩大些,从不躲着我。”许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每次回家,他都跑过来接我,抱着我的腿喊‘爹爹,爹爹’。我就站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怎么回应。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弯腰去摸摸他的头。后来他就跟他的两个姐姐妹妹一样,开始躲着我了,知道这我个爹不会抱他,不会夸他,不会对他笑。我三个孩子,见了我就像老鼠见了猫,能躲就躲。”
牛头马面听到这开始忍不住发出啧啧的声音。
“原本好好的,都怪他娘干出那种丑事。”许潜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打断了那对奸夫□□的腿并把他们扔了出去,当时许安在外地求学,他回来之后,他娘已经不知所踪。家里的下人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他不信。他跑来问我,‘爹,我娘是被冤枉的对不对?’我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我说不出口,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了一句‘大人的事,小孩不要插手’。"
许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得脑门上的皮都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他说‘爹,我给您磕头了,您把娘接回来吧,就当您看在她这么多年服侍您的份上,饶了她一命吧,她肯定知错了’。我没理他,我让人把他扔祠堂罚跪。”
孟婆庄里安静了片刻。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叫过我爹。”许潜说,“他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以前是怕,后来是恨。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挑拨,我那几个叔伯巴不得我死。可我没有去解释,没有去查,什么都没有做。”
“为什么?”阿荼忍不住问。
“因为我以为他会自己想明白,就像我以前那样。”许潜说,“我以为他长大了就会懂。可我忘了一件事,他虽是我的儿子,但他咋可能完完全全像我选择一模一样的路,而且背后挑拨的人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许潜闭上了眼睛。
“后来他就动了手。在我茶里下药,拿绳子勒我。他勒我的时候,我看着他。他哭了。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脸上,可他手上的劲一点没松。我那时候想,也好。我活着,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我死了,他也许就解脱了。”
许潜睁开眼睛,看着门外的彼岸花海。
“就是这样,”他说,“我的故事讲完了。”
阿荼沉默了。
牛头马面也沉默了。
孟媖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故事还凑合,比上个月那几个闷葫芦强点儿。看在你发达了,也没少给城里的百姓施粥舍药的份上,我待会儿跟阎王那小子打声招呼,让他开开恩,下辈子给你挑个舒坦人家。”
她从锅里舀了一碗汤,端到许潜面前。
汤很清,清得能看见碗底。
许潜看着那碗汤,没有接。
“我不想喝。”他说。
“我知道你不想喝,”孟媖说,“但你得喝。喝了才能去投胎,投了胎才能重新做人。你下辈子好好学学怎么爱人,别再错过了才懊悔,再好好学学怎么当爹,别再把孩子养成仇人了。”
“我不投胎。”许潜说。
孟媖挑了挑眉:“不投胎?那你打算怎么着?赖我这儿白吃白喝?我可先把丑话说前头——我这庙小,住不下这么多尊大佛。再者说了,回头新来的鬼瞧见你这榜样,谁还肯乖乖去投胎?阎王那小子到时候又该跟我哭唧唧了,想想烦都烦死。”
“弑父是大罪,在阳间若要处罚他,我没办法干涉,我怕他死后,地府也不会放过他。”许潜说,“所以我想替他顶罪,就当是我这个做父亲最后能为他做的了。”
孟媖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那碗汤往桌上一搁。
“你可想好了,”她说,“无尽地狱那地方,进去了就别想出来。万世折磨,永无止境,比你们人间最狠的刑罚还狠一万倍。你进去了,你儿子就算以后也下来,你们面对面走过去也认不出谁是谁,而且他也不会知道你替他顶罪。这买卖划不划算,你自己掂量。”
“我知道。”许潜说。
“知道还要去?”
“要去的。”
孟媖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不过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上报阎王。你等着,我让人去递个话。”
她转头冲门口喊了一声:“牛头马面!”
牛头马面同时探进头来。
“去把奕左奕右给我叫来,”孟媖说,“让他们去阎王那儿跑一趟。”
“好嘞!”牛头率先应了一声,拉着马面就要走。
马面被他拽了个趔趄,嘀咕了一句:“急什么,等我再喝一口茶。”
“回来再喝!”
许潜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奕左奕右是什么来头?”
孟媖嗑了颗瓜子,随口道:“你就当是我之前脑子一抽收的左右护法吧。那哥俩比你还犟,死活不肯投胎,非要等什么来世再做兄弟的时机。等着等着就等习惯了,赖在我这儿蹭吃蹭喝,给我当搬运工抵债。”
“他们等了多久了?”
“记不清了,”孟媖想了想,“少说也几百年了吧。反正地府没四季,我也懒得数。”
“他们不觉得苦吗?”
“苦什么?”孟媖嗑了颗瓜子,“哥俩天天在一块儿,说相声唱双簧,逗得阎王那小子笑岔气,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争着拍马屁都赶不上他俩,比活着那会儿还快活。”
许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阿荼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门外那片彼岸花海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眼神有些散,像是一阵风吹过来就能吹走。
孟媖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阿荼,你要是累了就去歇着。”
阿荼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累。”
“那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去给许潜收拾间屋子出来。”
“早上不是收拾了一间吗?”
“那间是给别的客人准备的,”孟媖说,“再收拾一间。”
阿荼嘟囔了一句“事儿真多”,转身往里屋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许潜一眼。
“喂,”她说,“还有你两个女儿,你就不想知道她们后来过得怎么样吗?”
许潜的身体僵了一下。
“想,”他说,“但我不敢问。”
“为什么?”
“怕她们过得不好。”
阿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也不告诉你了,”她说,“等你什么时候敢听了,再来问我。”
说完她就走了。
许潜坐在椅子上,看着阿荼消失的方向,目光有些怔怔的。
孟媖嗑着瓜子,随口说了一句:“你别放在心上,那丫头就这脾气。刀子嘴豆腐心,过会儿就好了。”
许潜摇了摇头:“她没有恶意,我知道。”
“那当然,我教出来的人,能差到哪儿去?”孟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对,“算了,她也不是我教的,她自己长成这样的。”
门外,彼岸花海在风中翻涌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潜看着那片红色的花海,忽然说了一句:“孟婆,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弥补生前的遗憾吗?”
孟媖想了想。
“能,”她说,“但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看你想要弥补什么了。”
许潜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想弥补的,已经来不及了。”
孟媖没有接话。
她把那碗凉了的汤倒回锅里,重新舀了一碗热的,放在桌上。
“先别想那么多,”她说,“等阎王那边有消息了再说。这几天你就住在我这儿,帮阿荼干点活,搬搬东西扫扫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许潜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片花海。
阿荼收拾好屋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当然,地府没有白天黑夜之分,这里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但孟婆庄里点着灯,昏黄的光照在许潜脸上,把他那张冷冰冰的脸衬得有了一点温度。
“屋子收拾好了,”阿荼说,“你去歇着吧。”
许潜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多谢。”他说。
“别谢我,谢孟婆。是她让你住的。”
许潜看了一眼孟媖。
孟媖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嗑完的瓜子。
许潜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之前那种僵硬了。
“孟婆她……”他顿了顿,“一直都是这样吗?”
阿荼想了想。
“差不多吧,”她说,“嘴硬心软。嘴上说着‘关我什么事’,转头就去替你跑腿了。你习惯就好。”
许潜点了点头,转身往里屋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
“阿荼姑娘。”
“嗯?”
“你刚才说,我女儿的事,等我想听了再问你。”
“对啊。”
“我现在就想听。”
阿荼愣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不敢吗?怎么突然就?”
许潜沉默了片刻。
“不敢也得听,”他说,“我是她们的爹,我怕再拖着我就忘了。”
阿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睁开眼睛看一看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先说许念吧,她——”
“阿荼!”孟媖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瓜子……没味了……换一盘……”
阿荼和许潜同时看向她。
孟媖翻了个身,呼噜又响了起来。
阿荼压低声音:“她睡着了说梦话,没事。”
她转过头来,看着许潜。
阿荼回想了孟媖翻生死簿时看到的内容,斟酌着开口:“许念后来嫁了个举人,”她说,“虽然仕途一般,但人品极好,一辈子没纳妾,就守着她一个。她生了两个孩子,一辈子没怎么吃过苦。”
许潜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幸福吗?”他问,声音有些抖。
阿荼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当然幸福啊,她这辈子啊,夫妻俩和和美美,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许潜的嘴唇颤了颤,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那许宁呢?”他问,声音更低了,“她怎么样?”
阿荼抿了抿嘴,斟酌着开口:“你那个小女儿,日子要比姐姐苦些。她哥的事一开始瞒了好些年,后来还是败露了。哥嫂被判了秋后问斩,家产抄了大半。许宁那时候才十来岁,你族里的人忙着强占家产顾不上安置她,最后是被一个重情义的下人带回老家,过了几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吃了些苦头。”
许潜的手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
“许念那时候已经嫁了人,夫家远在外地,消息不通,”阿荼接着说,“等她辗转打听到妹妹的下落,已经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了。姐妹俩这才重新联系上,许念想接妹妹过去住,许宁不肯,说不愿拖累姐姐。许念没法子,就只能私下贴补些银钱,托人捎过去。”
阿荼话锋一转,声音轻快了些,““不过后来,她找着她娘了。”
许潜一愣:“柳氏?”
“嗯。”阿荼点点头,“那女人被赶出去之后,就跟她那姘头掰了,也不敢回娘家,就独自在外面颠沛流离了几年,吃了不少苦头,但人反而变踏实了,不像从前那般轻浮了。许宁找到她的时候,娘俩抱头痛哭了一场。后来许宁就跟着她娘一块儿过,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虽清苦,但好歹有个照应。再后来,许宁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虽比不得许念富贵,但也算安稳。老了以后儿女都孝顺。她娘一直跟着她住,最后是许念许宁一起给她送的终。”
许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怨我吗?”他哑着嗓子问。
阿荼想了想孟媖翻生死簿时随口提过的只言片语。
“不怨,”她说,“谁都不怨。不怨你,不怨她哥,也不怨她娘。她说这辈子能再找到她娘,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许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擦。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那件皱巴巴的锦袍上。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转过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阿荼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安静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大厅,把孟媖手里的瓜子拿走,给她盖了条毯子。然后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门外那片彼岸花海。
花在风中翻涌着,像一片红色的海。
阿荼忽然想起了那个每隔几十年就会从奈何桥上走过的人。
他这次什么时候来呢?
快了罢。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到时候别哭。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哭的样子。
算了,反正他也不记得她了。
哭了也是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