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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梧桐集

许潜投胎那天,牛头马面天没亮就来了,一个提着一坛酒,一个揣着一包花生米,难得沉默坐着。黑白无常也来了,只是白无常那根大舌头今天异常安静,垂在胸前一动不动,而黑无常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像是在看彼岸花,又像是在等人。

奕左奕右来的时候带了一壶地府特酿和一些下酒菜。

奕左边放菜边说:“许兄,在地府最后一顿了,给他整点好的。"

奕右没说话,默默把酒放在桌上。

许潜坐在案桌前,穿着一件干净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阿呆在厨房忙了一大早,端出来一桌子菜,有好几样许潜生前爱吃的,这是他特意问过的,他把菜摆好,站在旁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给每个人盛了一碗饭。

牛头马面磕花生米的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响亮,但他们也没有刻意放轻,像是觉得这样才好。白无常端着酒杯,喝一口放下,喝一口放下。黑无常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走到桌边,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

奕左端起酒壶,给自己和奕右各倒了一杯,又给许潜倒了一杯。

"许大哥,"奕左开口,声音比平时正经了许多,"等你下一世老了死了,我们还在相聚,再送你一程。"

"行。"许潜说。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也端起了酒杯。

牛头说:"许潜,你那儿子我们帮你看着,你放心。"

许潜还未说什么,马面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好好投胎,少管闲事。"

牛头瞪了他一眼:"我说错了吗?"

马面说:"没说错,但你这语气像是在赶他走。"

牛头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确实有点像赶人,闭上嘴,把酒喝了。

奕左嘿嘿笑了两声,又给自己满了一杯。

奕右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奕左碗里,说:"少喝点。"

奕左说:"我高兴。"

奕右说:"你每次高兴都喝多。"

奕左说:"那又怎样?"

奕右说:"不怎样,就是明早你头疼别找我。"

两个人斗了几句嘴,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气氛松了一些。

许潜端着酒走到阿荼身边,向她敬了一杯。

"阿荼姑娘,这些日子,也多谢你的关照。"

阿荼摇了摇头:"谢什么,你上次在庄子里帮我劈的柴我到现在还没烧完。"

许潜没有接话,他端起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沉默了许久,目光在屋里每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像是要记住每一张脸。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孟媖早已站在锅边候着了,她手里端着一只碗,见许潜过来便把碗递了过去。许潜没有犹豫,将碗内的汤一饮而尽。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余下众人目送他远去后,继续喝酒,没有一个人说话。

待酒过三巡,奕左喝得有些多了,脸泛着红,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杯酒晃来晃去,洒出来几滴也浑然不觉。

他大着舌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阿荼身上,忽然问了一句:"阿荼姐,说起来大家都认识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能跟我们说说你的事啊?我们的底细你倒是都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奕右没有拦他,只是坐在旁边,端着酒杯,没有喝。牛头马面原本在嗑花生米,听见这话,手里的花生米停在了半空中。白无常端着一杯酒,原本已经送到嘴边,又放下了,大舌头垂在胸前,一动不动。黑无常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但谁都知道他在听。

阿荼没有答话。她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目光落在外面翻涌的彼岸花海上,像是没有听见。

奕左酒劲上头,又补了一句:"你从来不提。是不是……太难受了,说不出来?"

"奕左。"孟媖的声音从灶台边传过来,"喝多了就睡觉。"

奕左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被奕右拉了一下袖子,闭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灶台上的汤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个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阿荼依然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说吧。说出来,也许就能放下了。"

她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风从花海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也没有伸手去理。

奕左顿时酒醒了大半,坐直了身子,手里那杯酒搁在膝盖上,一口都没再喝。奕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阿荼的背影上。牛头马面放下了花生米,白无常端坐着,黑无常从窗边转过身来,站着,没有坐下。

"那是在江南,一座很小的城。城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底下有一条青石板路,下雨的时候石板缝里会长出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我住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口有一家卖汤圆的铺子,每天早晨都冒白烟。我每天早上推开窗,就能看见那层白烟,一层一层地往天上爬,像要把天顶破似的。"

她顿了顿。

“我生前是个歌伎,在小城的酒馆里卖艺。平日里我坐在帘子后面,那帘子是青色的,薄薄一层,能看见外面的人影,外面的人却瞧不见我。来听曲的大多是冲着我的琵琶来的。我弹一曲,他们喝一壶酒,随手赏几文铜板。一天弹上四五首,人便散了。好在地方小,人朴素,倒也没有谁会为难我。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好,也不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后来有一天,他来了。"

她说到"他"的时候,声音变轻了一些,像是那个字在舌尖上停留得太久,落下来的时候有点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也破了洞。他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上,点了一壶最便宜的酒,听我弹了一首曲子。弹完以后,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赏银子,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让小二递了进来。"

孟媖问:"写的什么?"

阿荼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还没来得及漾开就散了。

"是一首诗。写得不怎么样,平仄不对,押韵也勉强,但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我看了那首诗,又看了他一眼,隔着帘子,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坐在角落里,脊背挺得很直,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后来他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点同一壶酒,听同一首曲子。每次都带一首诗,有时写得长一些,有时写得短一些。再后来,他的诗写得好了些,至少平仄对了,但字还是那么好看,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面上的。"

她停下来,像是在等一个很久远的画面从记忆的水底下一点一点地往上冒。

"后来有一天,他没有写诗。他让小二递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姑娘,你的琵琶,可曾断弦了?'"

阿荼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深了那么一点点。

"我没有回。第二天他又来了,又递了一张纸条'小生可否有幸替姑娘换弦?'"

奕左在边上小声问:"然后呢?你回了吗?"

"没有。但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我换了曲子。"她顿了一下,"那首曲子,叫《长相思》。"

那天他听完,没有急着走,在角落里坐了很久。酒壶已经空了,他也不叫小二续,就那么坐着,像是要把那首曲子的尾音听完,一直听到它彻底散了,在空气里落干净了。后来他站起来,走到帘子前面,隔着那道薄薄的青色帘幕说了一句话。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阿荼没有回答。但她坐在帘子后面,手指搭在琵琶弦上,拨了一个音。那个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她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后来的事,阿荼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记忆里翻找很久才翻出来的。

他问小二,阿荼平时喜欢吃什么。小二说姑娘喜欢巷子口那家的汤圆。第二天他就端了一碗汤圆来,放在帘子外面的桌上,让阿荼趁热吃。第三天端了一碗馄饨,第四天端了一碗桂花糕……连着端了半个月,什么话都不说,端了就走。

听到这里,奕右忍不住开口:"他倒是实诚。"

阿荼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依然很浅,但比刚才又深了一点点。

后来有一次,他端了一碗汤圆来,上面多放了一勺桂花酱。小二悄悄跟阿荼说,那人问了掌柜,知道阿荼吃汤圆爱放桂花酱。阿荼依旧没说话,把那碗汤圆吃了,吃得干干净净,就连汤都喝了。

那天他照例坐在角落里,照例听了一首曲子。曲子弹完以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起来,而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阿荼坐在帘子后面,手指搭在琵琶弦上,没有弹,也没有放下。

"姑娘,"他说,声音透过帘子传过来,有些闷,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替你赎身。"

阿荼说,她当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而是觉得荒谬的笑。她再也忍不住了,隔着帘子开口道:"你哪来的银子?"他说他把祖宅卖了就有了。阿荼一惊,直呼他疯了。他点点头,说确实疯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阿荼坐在帘子后面,手指搭在琵琶弦上,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再次笑了一下,但并不是觉得荒谬的笑,是另一种笑。然后她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说:"好。"

他卖祖宅用了七天。第七天傍晚,他带着一张地契和一张卖身契来了,站在帘子外面,隔着那道薄薄的青布,把两张纸递了进来。阿荼接过卖身契的时候,发现上面已经签了他的名字,墨迹是新的,还没有干透。她把卖身契叠好,放进袖子里,走到帘子前面,伸手把帘子撩开了一道缝。

她看见他站在外面,穿着一件新的青衫,大概是卖祖宅那天去买的,领口还有折痕。他的脸有些瘦,眉目清朗,眼角微微泛红,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他看见她撩开帘子,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阿荼说:"你把祖宅卖了,以后我们住哪里?"

他说:"租了一间小屋子,在城东。你要是愿意,跟我一起住。"

阿荼看着他,看了两秒,说:"走吧。"

她讲到这里,停了许久。

孟婆庄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汤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个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个人均匀的呼吸。

"那间屋子很小,比孟婆庄的厨房还小。一进门就是一张桌子,桌子旁边是一张床,床旁边是一口箱子,箱子里面装着他的书。屋顶有一块瓦是漏的,下雨的时候要在床脚放一个盆接水,水珠子滴在盆里,叮咚叮咚的,像有人在夜里敲木鱼。他卖祖宅剩下的钱,买了米,买了盐,买了一口锅,还买了一块青布,给我挂在窗户上当帘子。"

"他说,你以前坐在帘子后面弹琵琶,现在坐在帘子后面看窗外的梧桐。梧桐叶落的时候,他蹲在院子里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夹进书里。他说等书页满了,我们就有了一本书,书名叫《梧桐集》。我说亏他想得出来,他说亏我想得出来,所以你才肯跟我过。"

听到这里,孟媖的嘴角难得弯了一下。

阿荼继续说:"他教我写字。我的手以前只会拨弦,握笔的时候直抖,第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毛毛虫在纸上爬。他坐在我旁边,手把手地教,我写一个,他夸一个。后来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拿着那张纸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我教他唱曲,但他五音不全,一开口就跑调,我笑他,他也不恼,说他写诗,我唱曲,一个写一个唱,刚好凑一对。"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冬天的时候,那间屋子冷得像冰窖。窗户缝漏风,门缝也漏风,他把自己的旧棉袄拆了,给我缝了一双袜子。他不会针线,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大得像脚印,不好意思拿出来,趁我睡着的时候放在我枕头边上。我第二天早上看见了,穿上后,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夜里冷,两个人挤在一床被子里。被子薄得像一张纸,他把所有的被子都裹在我身上,自己缩在床角,冷得发抖也不往我这边靠。我说你过来,他说我不冷。我说你冷,他说我不冷。我伸手拉他,他才靠过来,把我抱在怀里。他的手冰得像石头,放在我腰上,我抖了一下,他赶紧缩回去,我又把他拉回来。我说,冰块我也认了。"

阿荼又沉默了很久,似乎那些事都太遥远了,一时间想不起来。

窗外的彼岸花海在风中翻涌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他做了些小买卖,后来生意越发好了,就成大买卖了,我们俩日子越过越好了,只可惜我病了。"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大夫说是不治之症,治不好的。他不信,把能卖的都卖了,带我四处求医,说要找天底下最好的大夫来。大夫开了方子,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抓药,回来煎药,煎好了端到我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我。药很苦,我皱着眉头喝,他就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药喝完了,他收走碗,又去熬下一碗。他知道治不好,我也知道。但谁也不说。"

阿荼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指节泛白。

"我死的那天,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忘了我吧,再娶个姑娘,生一堆孩子。'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到我的手凉了,也没有松开。"

奕左的声音有些哑追问道:"后来呢?"

阿荼抬起头,望着门外翻涌的彼岸花海。

"后来我来了这里。我跟孟婆说,我要等他来了以后再喝汤。"她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会来得很晚。我以为他会活很久,活到头发白了,活到儿孙满堂了,才来。可没想到他来得那么早。"

她说到这里,又停住了。这次停得比之前都久。风从彼岸花海上吹过来,带着一丝潮润的气息,像水汽,又像泪意。她的手还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什么攥住,又像是已经松开了。

"他把我葬在了城外的山坡上,种了一棵梧桐树。"阿荼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然后他回到那间小屋子,就是我们住过的那间,留了一封遗书给亲朋。遗书上说,他没有办法一个人活下去。他试了七天,每天去山坡上看我,可回来坐在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也空落落的。第七天晚上,他不眠不休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决定要来黄泉找我。"

"他买了一瓶毒药。"阿荼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抖得很轻,"坐在我的坟前,靠着那棵刚种下去的梧桐树,把毒药喝了。我站在奈何桥上没等多久,就看见他走过来。穿着一件干净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我想叫他,想跟他说‘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可是怎么也开不了口。就当他快要走到我身边时,我看见阎王亲自追了上来。"

阿荼说得断断续续的,那表情看上去有些痛苦。

"我听见阎王说他的阳寿未尽,不该来的,让他快回头。他不肯,说什么‘她在哪里,我就去哪里。'他说这话的神情,跟当年他说‘我替你赎身'时一模一样。阎王惊了说头一次要把人回去还不愿意的。我知道他在找我,他没我回去也活不好,我不想让他这样,我希望他忘了我。所以我跑回孟婆庄,趁孟婆不注意,抢了一碗汤后,飞快地跑回来什么也没说,强行灌进了他嘴里。他喝了汤,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就像在看陌生人那样看着我。阎王在瞪我,孟婆也追了出来,可我什么都不顾上了,我眼里只有他,可是他真的不记得我了。他问我是谁,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跟他说回去吧。”

阿荼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又开始有些说不下去了,但她还是逼着自己继续说。

“他真的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你呢?不一起走吗?我哭着摇了摇头,然后他就回去了。听说他在凡间醒来的时候,发现家人正在给他办丧事。没人知道他怎么活过来的,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那一世活了七十多岁,娶了一个姑娘,生了两个孩子,一生还算美满。再后来,他阳寿尽了,我远远看见他像其他人那样从奈何桥走过,喝过汤就去转世投胎了。我嘛,因为偷了孟婆的汤,还私自给人灌汤,被孟婆痛骂了一顿,原本只是罚我给她干几天苦力,后面干着干着,就不想走了。"

阿荼停了一下,似乎在数什么。

"到现在,兜兜转转他已经转世了十几回。每一世他都从奈何桥上走过,每一世他都会看我一眼。一开始我很想叫住他,很想跟他说‘是我啊’,但每每看他经过我都会犹豫,因为我觉得他这几世都过得挺好的,叫了会不会又徒添烦恼。十几世了,我的记忆也开始模糊了,都快记不清他的脸了。有时候我站在桥上,看见他走过来,心里也会犯嘀咕,这人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他。也许再过几世,我可能就真的忘了吧,忘了就不会痛了。"

没有人说话,大家看见阿荼说完这些以后,脸上的表情似乎没那么沉重了。

孟媖端了一杯茶递给阿荼,阿荼接过,但没有喝。

"那人这世的阳寿又快到了,过阵子再次经过奈何桥,你还去送吗?"

阿荼想了想,点了点头。

"去的,也许这次就真的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