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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归位

在姻缘殿的第十天,孟媖终于把最后一根红线理进了它该在的位置。

她退后两步,仰头望去。头顶那些曾经纠缠不清的红线,如今一根一根垂得整整齐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从椅子上起身,骨头又咔咔响了几声。

"终于理完了。"阿荼在旁边长长舒了口气。

"收尾。"孟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几本簿子放回去。"

阿荼应了一声,抱起那摞整理好的姻缘簿,往柜子那边走去。孟媖走到案桌前,取出那本从夹层里翻出来的册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打开,直接锁进了抽屉。她已经在另一本簿子上把关键内容全部抄了下来,包括大公主那根红线的系与拆的全过程,以及司命记录的每一句原话。那本抄录的簿子被她收在最贴身的地方,准备带回地府。

阿呆端着一盘盘菜从厨房出来,香气霎时飘了满殿。他做了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他把菜一样一样摆上桌,又跑回去端了一碗米饭,放在孟媖面前。

"孟婆姐姐,今天是最后一天了,"阿呆笑嘻嘻地说,"我特意多做了一些,您都吃完。"

孟媖看着那一桌子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酱香在舌尖上缓缓化开,她不由自主地闭了一下眼睛。

"你这手艺,"她放下筷子,"去凡间开个饭馆都够了。"

阿呆挠了挠头,笑得更开心了。阿荼也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眯着眼睛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又低头喝了一口。

孟媖吃得很慢,每样菜都尝了一遍,碗里的饭也一粒不剩。她把空碗搁在桌上,看着阿呆,忽然开口:"等你师父回来,我跟他说。他要是不放人,我去找王母要。"

阿呆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孟婆姐姐,您真要把我带去地府?"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孟媖说。

阿呆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用指腹拨了拨米粒,小声说:"那得师父同意才行。"

"我知道。"

孟媖站起来,走到月老那张案桌前,从袖中掏出一本簿子放在桌上。簿子是新的,封面上写着"理线心得"四个字,是她这十天来记下的,红线的分类方法、姻缘簿的归档原则、常见问题的处理办法,以及她发现的有问题的线结和对应的记录页码。

她在扉页又添了一行字:"十日代班,红线已清。余下未解之事,留君自行定夺。"

合上簿子,她转身看向头顶那些整整齐齐的红线。十天前它们还是一团乱麻,如今已经像一匹重新织好的锦缎,每一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泛着柔和的光。她忽然想,月老回来时看见这一幕,会不会像阿呆说的那样眼眶发红。她不知道,也不想猜,反正她是尽力了。

几天后,王母依约设宴。

这次宴会的规模比蟠桃会小得多,只摆了寥寥几张案桌。受邀的皆是与此次公务调换的相关人员,以及几位辈分较高的老神仙。王母与玉帝端坐主位,大公主坐在王母下首。太白金星、司命、花神均在座,另有两三位孟媖叫不出名字的星官,一个个正襟危坐,倒像是来听审的。

孟媖坐在月老对面,两人隔着一张长长的案桌。阿荼站在她身后,低头捧着茶盘,大气不敢出。月老坐在对面,仍是那件暗红色袍子,头发一丝不苟,手中未执折扇。

王母先开了口:"月老,你先说吧。这十天在地府,有什么体会?"

月老起身行了一礼,动作不疾不徐,腰板挺得笔直。孟媖留意到,他起身的姿态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回王母,"月老的声音不高不低,"孟婆庄的汤,不好熬。"

他看了孟媖一眼,接着道:"但熬了这十日,小仙总算明白了一件事。凡间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并非神仙说了便能算尽的。姻缘线系下去,对面的人走成什么模样,不由我们做主。同理,一碗汤递出去,对面的人记住什么、忘掉什么,也由不得我们定夺。小仙从前觉得自己管的是线,如今方觉,管的是人。"

王母微微颔首,未作点评,转而看向孟媖:"孟婆,你呢?月老殿的红线,理得如何?"

孟媖起身,动作比月老随意许多,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双手交握于身前,语气平平道:"理清楚了。"

她故意顿了一下:"月老殿的红线,系错的不在少数,被人动过的也有几根。"

"哪些被人动过?"王母的语气波澜不惊。

孟媖没有点名,目光也未投向任何人,只作寻常叙说:"有几根线,看系法并非出自月老之手,也不是他徒弟的。系了又拆,拆了又系,反复数回,最后还被剪断了。小仙不敢替月老做主,便留在原处,等他自己查。"

王母未应声,倒是玉帝在旁边咳了一声,说了句"这些事,月老自己心里有数",算是将话头接了过去。大公主低下头,端起茶杯,杯沿遮住了她半张脸,神色莫辨。月老也只是垂着眼皮,像什么都没听见。

席间静了一息。

花神低头剥着葡萄,剥得汁水淋漓,果皮在指尖打滑,她也顾不上擦拭。太白金星举了举杯,又放了下来,像拿不准这个节骨眼该不该饮这一口。司命缩在角落里,比平日安静得多,身子微微弓着,似要将自己藏进阴影里。孟媖扫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将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的酒盏上。酒不曾动过,盏面浮着一层薄光,映出她自己的影,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还是王母先开了口:"孟婆,你接着说。"

"红线不可断,断了,便是毁了一桩姻缘;命理改不得,改了,便是毁了那人的来世今生。不瞒娘娘,小仙在地府这些年,见过太多因果轮回,为情所困者有之,因命而狂者亦有之。说到底,这些凡人的祸福,不过是在座诸位的一念之差。望娘娘明鉴,神职在身,求的当是天道,而非私心。"

大公主放下茶杯,动作不重,但瓷底碰触案面的那一声轻响,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母后,"她的声音不急不缓,"七妹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七公主的事,自有定论。好好的,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大公主迎上王母的目光,未曾闪避,像是等了这一刻许久。

"她不会回来的。您越逼她,她越不回来。就像当年您逼我,我不也没回来吗?"

王母面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玉帝适时咳了一声,将话头接过:"今日只议孟婆与月老之事,七公主的婚事,容后再谈。"

说罢,他执起杯盏,目光缓缓扫过众仙,"来,众仙且饮此杯。"

众仙纷纷举杯应和。孟媖也端起酒杯,低头浅抿一口。酒是凉的,像天庭的风灌进了骨头缝里。大公主跟着举起了杯,垂着眼帘,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唯有握着杯壁的指节微微泛白,力道几乎要将那薄胎玉盏捏碎。

宴席散了。

众仙三三两两离去。有人来向孟媖打招呼,有人和月老说了几句话,也有人拍了拍司命的肩膀。司命笑了一下,那笑容十分勉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被人强行抹平。王母与玉帝先行离开,经过大公主身边时,王母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默默走远了。

大公主独自立在廊下,望着远处南天门的灯火。灯火通明,如一道流淌不歇的光河。

孟媖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也一同望去。

"你真的放下了?"孟媖问。

大公主没有答话。她望着凡间的万家灯火,沉默许久。清风拂过,吹散了她几缕发丝。

"也许有一天会放下,"她终于开口,"但不是今天。"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孟婆,您说他转世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孟媖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不会记得你。但若你去找他,他或许会觉得你眼熟。"

大公主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风从树梢掠过。

"那就够了。"

她踏入夜雾之中,月白色的裙摆被雾气渐渐浸没,像一朵花合上了花瓣,再也看不见了。

阎王从另一边走过来,在孟媖身侧停住。

"你查到什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孟媖仍望着大公主消失的方向,没有看向阎王:"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事。"

阎王叹了口气:"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累。"

"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强。"孟媖顿了顿,话头一转,"那个渔夫,转世以后过得好吗?"

阎王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说了:"他转世了好几次。每一世活得都不算长,也不算短。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太多波折。这一世,在南方一个小镇上,开了一间茶铺。娶了一个寻常女子,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不是最好,也不算差。"

孟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孟婆庄时,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阿呆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声与油花声此起彼伏,飘出一股炒菜的焦香,这回比上回浓郁,不像是烧穿锅底的味道,倒像是有意收汁的那种。阿荼在擦碗,碗沿被她擦得锃亮,水珠滴在桌面上,她随手用袖子抹了去。

一切如常,但一切又似乎不太一样了。

孟媖走到锅前,拿起勺子搅了搅汤。汤色清亮,花瓣在汤面上打着旋儿,香气扑鼻。她盛了一碗,端起来尝了一口,觉得味道比离庄前好了不少。

"阿呆,"她唤了一声,"这汤你调过?"

阿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油星溅在围裙上。

"前几天跟我师父道别的时候,他试了十天,觉得熬这汤时盐可以再多加半勺,味道会更好些。"他挠了挠头,"我试了试,确实比之前好喝了。"

孟媖端着碗,看着清亮的汤色,又喝了一口。盐确实多了半勺,不多不少,刚好压住苦味,留下一点回甘。她把碗搁在桌上,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阿荼,"她说,"明天去趟姻缘殿,把那本簿子还了。"

阿荼放下手里的碗,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孟媖在门槛上坐下来,像十几天前的月老那样,望着外面翻涌的彼岸花海。夜风从花海上吹过来,带着一丝潮润的气息,像水汽,又像泪意。那本簿子还贴在她胸口,沉甸甸的。她从袖中摸出一颗瓜子,放在齿间慢慢嗑。

天上南天门的灯火还在亮着,金灿灿的,像一颗永不坠落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