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姻缘殿的第七天,孟媖终于把那团最顽固的乱麻理出了头绪。
红线一根一根地分开了,像解开的绳结,从一团纠缠变成了几十条各自延展的线。孟媖的手指磨出了薄茧,勒痕叠着勒痕。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腰咔咔响了两声,阿荼已经习惯了,头都没抬,只是往她手边递了一杯热茶。
"理完了?"阿荼问。
"理完了。"孟媖接过茶喝了一口,"剩下的都是小打小闹,再理半天就够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夜风灌进来,吹得那些已经理整齐的红线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阿荼在收拾散落的纸页,她拿起一摞簿子,打算放回柜子里。手伸到柜门深处的时候,摸到一个硬邦邦的边角,抽出来一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曲得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了。册子被塞在柜子最深处,夹在两块木板之间,若不是她手小,根本摸不到。
"孟婆,"阿荼的声音有些发紧,"您看这个。"
孟媖走过去,接过那本册子。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就用小楷写着几行字,字迹不是月老的,是司命的。
"大公主,下凡日期,某年某月某日……于东海渔村遇渔夫,某年某月某日……红线系于某年某月某日……渔夫死于风暴,某年某月某日……红线拆于某年某月某日……"
每一行都清清楚楚,没有感情,只有事实。孟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停在"红线拆于"那一行。她的目光落在最后的日期上,那是几百年前的一个秋天。她往后又翻了一页,后面记录的是红线拆解的全过程:哪一天开始的,谁动手的,用了什么法子,红线拆下来之后收在了哪里。再往后翻,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一道撕裂的痕迹,像一道长长的伤疤。
孟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随后吩咐道:"阿荼,去把门关上。"
阿荼应了一声,走过去把殿门合上了。姻缘殿里安静极了,只有头顶的红线在微风中无声地晃动。
孟媖坐在案桌前,又翻开了那本册子。这次她看得很慢,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一个字都没有漏掉。她看到司命记录中说,那根红线是月老亲手系的,也是月老亲手拆的。拆的时候月老没有说话,系了拆、拆了系,反复了几次,最后司命看不下去,自己动手剪断了。
孟媖的手指停在"剪断"两个字上。
她想起来月老临走前说过的那些话——"有些线,系错了可以重系。但有些线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想起他说这话时看得那个方向;想起阿呆说月老坐在红线底下哭了一整夜;想起大公主说"月老不肯再改了,他的红线乱了几百年"……
这些碎片在孟媖脑子里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南天门。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笼,挂在天上,照着下面的所有人。
第二天早上,司命来了。
他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壶酒,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浮了几分。孟媖坐在案桌前,手里端着那本刚发现的册子,没有藏,就那么摊在桌上。
"孟婆,理得怎么样了?"司命把酒壶放在桌上,笑嘻嘻地坐下,"月老那堆烂账,是不是挺头疼的?"
"理得差不多了。"孟媖说完,手指在册子上轻轻叩了一下,"不过有些东西,越理越有意思。"
司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本册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
"你从哪儿找到的?"
"柜子夹层里。"孟媖说,"阿荼手细,摸到的。"
司命沉默了一会儿。
"那本册子,"他终于开口了,"是大公主那件事之后,我自己记的。月老不肯记,他说记了心里更难受。我记了,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用得上什么?"孟媖问。
司命没有立马回答,他先端起茶壶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孟婆,你理线的时候,应该发现了,姻缘殿如今乱成这样,并不是他偷懒。"
"我知道。"孟媖说。
"那你也应该猜到了,那根线是谁让拆的。"
"王母。"
司命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大公主那件事之后,王母发了很大的火。她觉得月老不该给大公主系那根线,玉帝倒是没说什么。王母让月老拆线,月老不肯,说红线系上了就是天定,拆了就是逆天。王母说'天定?我定的就是天'。两个人僵了很久,最后月老还是拆了。"
司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拆完以后,月老就变了。他的红线开始乱,越来越多,越来越缠。他每天理,理完又乱,乱了再理,怎么都理不清楚。我知道他不是理不清,他是心乱了,他心里那关过不去。"
孟媖没有说话,她看着司命,等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七公主的事,王母又来找我。"司命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不能让七公主重蹈大公主的覆辙。她让我改那个凡人的命格,让他变坏,让七公主自己死心。"
"你改了。"孟媖说。
司命苦笑道:"月老不肯,阎王也不肯,就只能是我……我有什么法子,我不像他们俩骨头那么硬。"
他抬起头,看着孟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那件事不对。可我心里清楚,稍微调整一下命格,比改姻缘或是生死简单得多,只要在那个人的脾性上动几笔,牵不到旁处去。我安慰自己说,这不算大事……"
孟媖没让他把话说完,"但这算是大事。"
司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反驳,可最终还是将话又咽了回去,两人僵持了一会,最终他受不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孟婆,奉劝你有些事,查太深了对谁都不好。就算我不干,王母也会找别的法子。你在这的时间也不多了,理好你的线就行,别的事……少管。"
他走后,阿荼才从角落里走过来,小声说:"孟婆,司命星君他……"
"他也有他的难处。"孟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但难处不是理由,做不对就是做不对。"
她把那本册子收好,锁进柜子里。阿荼在旁边看着她,不敢多问,转身去收拾桌子。
那天夜里,阿呆和阿荼都睡了。姻缘殿里只有孟媖一个人,坐在案桌前,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红线上,忽长忽短。
门突然被推开了。
这次大公主进来的时候,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在门口犹豫。她径直走到孟媖对面坐下,头发还是披散着,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平静了一些,像一口井里的水,已经沉到底了。
"孟婆,"她说,"那本册子,您看了?"
孟媖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天庭的事传得快,再说司命今天来过,大概是他告诉她的。
"看了。"
大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小时候,母后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小时候她教我要善良,要体恤凡人,要相信真心。可后来她变了。也许不是她变了,是她觉得天庭的脸面比真心重要。"
她把双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似乎是在看自己掌心的纹路。
"我恨过她。恨了很多年。后来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累了。只是眼下七妹的事,让我不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我不想她跟我一样,这几百年一直苦苦地找一个人。所以我才出此下策,一是想让您帮我调查当年的事;二是想借您的嘴,替七妹说话。您不怕得罪人,您说的话,才有机会让更多人听见。"
孟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当年那碗汤,你其实没喝下去,对吗?"
大公主没有否认。
"是的。我趁您不注意,偷偷吐了,但这么多年我也想明白了。以前我想找到他,想问他为什么不等我,想问他后不后悔认识我。现在……现在我只是想知道,他转世以后过得好不好。如果过得好,我就不找了。如果过得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
"如果找到他,你想做什么?"孟媖问。
大公主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桌上的手。
"什么都不做。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生死簿有几页阎王不让我看。"孟媖说,"但我可以替你去问一问。"
大公主猛地抬起头,不放心地确认道:"您真的……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孟媖把桌上的册子合上,放进抽屉里,"我是烦月老那堆烂账。你的事跟他那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楚,他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大公主起身,向孟媖行了个礼:"多谢孟婆。"
"别急着谢。我也不能保证阎王那小子肯不肯开口。"
孟媖说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那些红线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她抬头望向远处的南天门,灯火通明,永远那么亮,亮得让人看不清那光底下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