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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洗脚水

月老站在孟婆庄的灶台前,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盛着他熬的第一锅汤。汤的颜色不对,正常的孟婆汤是清亮的茶色,他熬出来的是浑浊的黄褐色,像雨天泥地里积的水。他盯着那碗汤看了好一会儿,弯腰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牛头马面蹲在门口,嗑着孟婆留下的那半袋瓜子,嗑得嘎嘣响。

"月老大人,"牛头笑嘻嘻地说,"您这汤,能喝吗?"

马面在旁边补了一句:"看着像洗脚水。"

月老没有理他们,把汤倒回锅里,重新添水。他卷起袖子,露出两截瘦而白的手臂,上面还缠着几根红线,大概是走之前没来得及解下来的。他生火,加水,从筐里抓了一把彼岸花,掐头去尾,只留花瓣,撒进锅里。花瓣在水面上漂着,被滚水一烫,卷曲,沉底,汤色渐渐泛出一层淡红。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做得仔细。袍角沾了灶灰,脸上蹭了一道黑印,他也没顾上擦。

白无常从门口探进头来,大舌头在胸前晃了晃,含混不清地说:"月老大人,您这衣服……不怕脏啊?"

月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暗红色的袍子,袖口已经黑了一块。

"脏了就洗,总比那锅汤糊了好。"

黑无常跟在白无常身后,没有说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清水,放在灶台边上,指了指月老脸上的黑印。月老愣了一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结果把那道黑印抹得更大了。白无常笑得大舌头甩来甩去,牛头马面也跟着笑。月老没有生气,只是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添了一撮花瓣进去。

第一批鬼魂来的时候,月老的汤已经熬到了第三锅。前两锅他都没端出去,自己尝了尝,觉得不对,倒了重来。第三锅的颜色勉强对了,但味道如何,他心里没底。

第一个鬼魂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肩上还扛着一把锄头,像是刚从地里上来就死了。他坐在孟婆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四处张望,不知该看哪儿。

月老端着一碗汤走到他面前,递过去。那男人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汤,又抬头看了看月老,愣了一下。

"你……"他揉了揉眼睛,"你是月老?"

月老点了点头。

那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响:"你还有脸给我端汤?你系的那叫什么线?我媳妇嫁给我不到两年就跟人跑了,留下一个娃,也不知道那个娃到底是不是我的!你说,你系的是什么线?"

月老没有躲。他站在那男人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等他骂完了,轻轻说了一句:"是我系错了。"

那男人张了张嘴,还想骂,被这一句堵住了。

月老从怀里摸出一本小簿子,翻开,在一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什么时候成的亲?"

那男人愣在那里,满脸的怒气像被针扎了一下,泄了。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记下来。"月老说,笔尖悬在纸上,"下辈子,我给你系一根好的。不会再错了。"

那男人站在那里,肩膀慢慢垮了下去。他看了月老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接过那碗已经凉了的汤,一饮而尽。

"我叫李铁牛。"他放下碗,"顺来县的。那是我二十三岁那年的事。"

月老把名字记在簿子上,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第二个鬼魂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拄着一根看不见的拐杖,她生前大概是拄惯了的,死了也改不掉。她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月老递来的汤,没有急着喝,而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月老?"她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灌了沙子。

见月老点头,老妇人把汤碗放在桌上,冷笑了一声。

"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你了。你给我系的那根线,害了我一辈子。我嫁的那个男人,打了我四十年,整整四十年!我死了他都没放过我,还托人给我烧纸钱说下辈子还要娶我。要不是你系的那根线,我至于过这么多年苦日子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月老站在她面前,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等她说完,然后再次翻开那本簿子。

"您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那桩姻缘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妇人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下来。"月老说,"下辈子,我给您系一根好的。"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困惑,从困惑到松动。她端起那碗汤,没有喝,端在手里,碗沿抵着下巴,忽然说了一句:"你说真的?"

"真的。"月老说。

老妇人的眼眶红了,"我叫王张氏,庆阳县的。"

说完她把碗端起来,一饮而尽。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月老一眼。趁汤效还没起作用前道:"你这老头,倒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坏。"

后面陆续有鬼魂来,有骂的,有哭的,有沉默不语喝完就走的,也有拉着月老的手说了半天的。月老一一听着,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和故事,每一桩都记在那本簿子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里的笔没有停过。

夜深了,鬼魂渐渐少了。月老把最后一碗汤端给一个年轻女子,她喝了,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月老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彼岸花海里,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灶台上的汤还温着,锅底糊了一层,发出焦糊的气味。月老把锅端下来,打算刷干净。他拿着刷子蹲在地上,刷着刷着,忽然停了下来。低头看着那本簿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地名,墨迹还没干透。

他想起那些鬼魂投胎前跟他说的话,翻到空白页,添了一行字:"今日代班,劝慰九人,记姻缘九桩。"

"原来地府是这个样子的。"他自言自语道,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地府的这几天,让他看见每根红线系下去之后,对面那一头站着的不是名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恨会原谅的人。

门外的彼岸花海翻涌着,夜风从花海上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混着忘川河的水腥味,是地府特有的味道。月老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看着那片红色的海。

"这个点了,还不休息?"阎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提着两壶酒,走到月老旁边坐下。

"睡不着。"月老说,"白天见的人太多,脑子里全是他们的脸。"

阎王把一壶酒递给他。月老接过去,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是地府的特酿,味道跟天庭的不一样,粗粝,生猛,像喝了一口烧红的铁水。

"没想到你还会熬汤。"阎王说。

"熬汤比系线难。"月老端着酒壶,又喝了一口,"系线错了可以重系。汤熬糊了,倒掉就没了。"

阎王沉默了一会儿,也喝了一口酒,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七公主那个驸马,命格被人动过。"

月老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司命干的。"

"你不拦着?"阎王问。

月老沉默了一会儿。

"怎敢拦?"

阎王看着他,没有追问。

夜风吹过来,彼岸花在风中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月老端着酒壶,看着那片花海,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她今天来找我了。"

"谁?"

"孟婆……嗯,是孟媖。我千里传音问她汤怎么熬,她骂我系了几千年的线,都不知道怎么理清楚,还有脸问她汤怎么熬……之后就不理我了。"

阎王笑了:"她就是这样,嘴上不饶人。"

月老没有接话,把酒壶放在地上,看着远处翻涌的花海,那里红得像烧起来一样。

过了一会儿,阎王又说:"她那人,心很软的。你要是真把汤熬糊了,她回来看见了也就骂你几句,转头又帮你收拾了。"

"阎王,"月老忽然开口,"当年那桩事,你觉得我做对了吗?"

"你指哪桩?"

"当年那根线。"月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该不该拆?"

阎王把酒壶放下,沉默了许久。

"你之前也问过我很多次了。我的答案一直没变过——你该不该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拆了之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月老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喝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毫不在乎。

夜还很长。彼岸花在风中翻涌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红河,静静地流,无人知晓它的归处。月老坐在孟婆庄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阎王把空酒壶收了,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月老没有动,手边摊着那本记满了名字的小簿子,风吹过纸页,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替他翻页。

阎王没有叫醒他,自己走了。

第二天早上,牛头马面来孟婆庄的时候,看见月老还在门槛上坐着,身上落了一层夜露。他手里攥着那本簿子,簿子被露水浸湿了一角,纸页卷了起来。

"月老大人,您坐了一夜?"牛头问。

月老抬起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走到灶台前,开始生火。

水开了,花瓣撒下去,汤色慢慢泛红。他盛了一碗,尝了一口,觉得比昨天好了一些,又添了半勺盐。舀了第二碗,放在桌上,等着今天的鬼魂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