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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月老

大公主的事说完,全场安静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灯花爆了两次,阿荼去拨了拨灯芯,火苗才稳下来。牛头手里的花生米捏了半晌没往嘴里送,指腹上全是碎屑。白无常把铜镜搁在桌上翻来覆去地转,镜面映着灯光晃来晃去,他也没在看。黑无常睁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奕左的折扇合着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奕右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也没喝。

阎王把空杯子递给阿荼,阿荼去换了热茶端回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眯了眯眼,像是要把刚才那个故事带来的沉甸甸的感觉一并咽下去。

"行了,"他放下茶杯,拍了拍手,"大公主的事就讲到这儿。说点别的。"

牛头终于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问:"说点什么?"

阎王身体往前倾了倾,两手交握在桌上,目光从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跟刚才讲故事时不一样,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在酝酿一件大事。

"你们说,"阎王开口了,"王母要在蟠桃宴上给其他公主挑女婿这事,我去凑个热闹怎么样?"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牛头差点被花生米呛到,咳了好几声,脸憋得通红。马面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茶水晃出来洒了半杯。白无常的铜镜从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磕在桌上,他手忙脚乱去捞,大舌头在胸前甩来甩去。黑无常睁大了眼睛,难得露出一丝惊讶。奕左的折扇停在半空中,忘了合上。奕右倒是没什么反应,但眼睛眨了好几下。

阿荼手里的铜壶差点没拿稳,她赶紧稳住,壶嘴磕在茶杯边上,发出一声清响。

"您说什么?"牛头把花生米咽下去,声音都变了调,"您要去竞争天庭的女婿?"

"怎么,不行吗?"阎王端起茶杯,从杯沿上方看着牛头,语气不咸不淡,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们快夸我"。

马面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阎王一番,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阎王大人,您……认真的?"

"当然认真。"阎王把茶杯放下,挺了挺腰板,双手整了整衣领,"你们看看我,一表人才,天庭正神,地府一把手,要地位有地位,要家底有家底。配个公主,也不差什么吧?"

奕左第一个反应过来,折扇一拍,笑嘻嘻地说:"阎王大人说得对!您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天庭那帮神仙哪个比得上您?"

奕右在边上难得接了一句:"就是年纪大了点。"

阎王瞪了他一眼。

奕左赶紧打圆场:"神仙嘛,年纪算什么?王母都多少万岁了,谁说过她老?"

白无常的大舌头甩了甩,含混地说了一句:"俺觉得阎王大人去,有戏。"

黑无常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也点了头。

牛头说:"阎王大人要是当了玉帝的女婿,咱们地府也算沾光了。"

马面说:"你这话说得对。"

阎王被恭维得有些飘飘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但他还是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

"哪里哪里,只是去试试,成不成的另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实话,要是真成了,对地府也是好事。"

牛头问:"什么好事?"

阎王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你们想想,天庭这些年对地府怎么样?拨银子抠抠搜搜,派人力拖拖拉拉,咱们要什么没什么。要是我成了玉帝的女婿,那就不一样了。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判官府该翻修了,忘川河该清淤了,孟婆庄的锅该换新的了,这些都不是问题。"

牛头听得眼睛发光:"真的?"

"当然真的。"阎王越说越起劲,"还有,每年拨给地府的预算,我可以直接跟玉帝开口,不用走那些繁琐的程序。冥界和天界的关系也能缓和缓和,省得老有人觉得咱们地府是后娘养的。"

孟媖在边上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那你要是被调去天庭了呢?"

阎王一愣:"调去天庭?调我去哪?"

"你都成了玉帝的女婿了,还能让你在地府这穷乡僻壤待着?"孟媖说,"玉帝肯定把你调回天庭,给个闲差,天天喝茶看花。到时候地府谁管?你刚刚允诺的那些银子,还不是到不了我们头上?"

阎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牛头恍然大悟,拍了一下大腿:"对啊!到时候您走了,地府还是没人管!"

阎王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正要开口辩解,孟媖在旁边嗑了一颗瓜子,不紧不慢地补刀:"你在这儿想得倒美。人家王母看不看得上你还两说呢。再说了,玉帝要是真想把你调走,还用等你成了女婿?一道旨意下来,你不走也得走。你说的那些好处,还不是人家说了算。"

阎王被她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又乖乖闭上了。

奕左在边上偷笑,用折扇挡住嘴,小声对奕右说:"还是孟婆厉害,随便一开口就把阎王大人堵死了。"

奕右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实话。"

众人笑了起来。阎王咳嗽一声,正了正神色,把刚才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收了回去,腰板也坐直了,换了一副正经面孔。

"行了行了,这事先不说。"他看向孟媖,"小媖子,我跟你说正事。"

孟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过阵子蟠桃宴,你跟我去一趟。"

"不去。"孟媖低头继续嗑瓜子,干脆利落。

"别急着拒绝。"阎王说,"王母特意交代了,让你去坐坐。说是好久没见你了,怪想你的。"

"王母想我?"孟媖哼了一声,"她上次见我的时候,还说'孟婆啊,你这汤是不是该换个配方了,苦得要命'。她那是想我吗?她是想让我去给她熬安神汤。"

阎王笑了:"那不是正好吗?你去给她熬一锅,让她知道你的汤有多好。"

孟媖不说话,把瓜子壳吐了,又抓了一颗。

阎王见她不动,又说:"再说了,你一个人在地府待着,不闷吗?出去走走,透透气。天庭的蟠桃,你多少年没吃了?今年的蟠桃可是三千年一熟的,王母亲手种的。"

牛头在边上咽了咽口水:"三千年一熟的蟠桃?阎王大人,您能不能带几颗回来给我们尝尝?"

阎王头都没回:"你先把大公主偷生死簿的事忘干净再说。"

牛头闭上嘴,不敢吭声了。

孟媖把手里那颗瓜子放在桌上,拍了拍碎屑,十分干脆拒绝道:"不去。上次去蟠桃宴,跟月老吵了一架,闹得不好看。再去,我怕他把红线甩我脸上。"

阿荼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忍不住问了一句:"孟婆,您跟月老怎么了?"

孟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阎王。阎王端起茶杯喝茶,假装没听见。奕左奕右凑了过来,牛头马面耳朵竖得老高,白无常的铜镜又放下了,黑无常的目光也移了过来。

孟媖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阎王劝道:"说吧说吧,反正今天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她从桌上拿起一颗瓜子,没嗑,在指间转了两圈。

"那天蟠桃宴,我喝了点酒,不多,就是微醺。月老也喝了点酒,比我多。两个人坐在一桌,本来好好的,不知道谁先起的话头,说起姻缘的事。我说月老,你这红线牵得也太随意了,有些人明明不合适,你非给牵在一起,过不下去又离,离了又牵,你当红线不要钱?"

阿荼忍不住笑了。

孟媖继续说:"月老听了,脸一下子拉下来了。他说孟婆,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红线是姻缘天定,我只负责系,不管合适不合适'。我说'天定?那你说说,有个姓王的姑娘嫁了姓李的瘸子,这算什么天定的好姻缘?那瘸子打老婆,打得人家三天两头跑回娘家,最后姑娘活活被打死了,死了还跑我孟婆庄来哭,说下辈子再也不要见到那个瘸子。这也是天定的?'"

阎王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赶紧用茶杯挡住嘴。

孟媖学着月老的语气,尖着嗓子说:"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只管牵线,过不过得好是人家的事。"

奕左笑得直拍桌子。

孟媖继续说:"我说'你牵的线,你不管谁管?你这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月老说'我没有推责任,这桩婚事是我徒弟牵的。'我说'你徒弟学的就是你,徒弟不靠谱,师父能撇得清?'"

牛头马面笑得前仰后合。白无常的大舌头甩来甩去,眼泪都笑出来了。

"后来,"阎王接过话茬,帮忙说,"月老急了,拍着桌子站起来说小媖子别血口喷人,还说她上次喝醉了在三生石上乱涂乱画,害他不得不把系好的红线重新拆了又系,说他修了好久才修好,不然天下的姻缘都乱了。咱们小媖子是谁,哪是他说得的,一下子脾气也上来了,反驳自己什么时候在三生石上乱涂乱画了?月老说小媖子在上次蟠桃会的时候喝得烂醉,拿朱砂笔在三生石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拆'字,旁边还画了一只乌龟!"

满屋笑声炸开了锅,牛头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白无常的大舌头甩得啪啪响。

孟媖面不改色:"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就是一个字和一只乌龟,他至于那么骂我吗?非说是我写的那几个破字,害他拆了三百多条红线,熬了好几个通宵才修回来。切,明明是他自己法力不济。我熬三百碗汤都不带喘气的,他系几根线就喊累,还好意思说。"

奕左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奕右拉了他一把,没拉动。

"我当时把这话讲给他听时,他脸都气绿了,说我就是一个臭熬汤的,有什么资格管姻缘。我说我虽然只是一个熬汤的,但我管生死呢,生死跟姻缘不也息息相关吗?我们俩本就是要互相配合,有一环出差错,不都给彼此工作造成麻烦吗?他红线系不紧可怪不到我头上来,我又没影响他。"

马面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吵到玉帝面前去了。玉帝听了半天,一个头两个大,说我们俩都是天庭的老人了,能不能消停点?月老说我在三生石上乱涂乱画,算是破坏公物,该罚。我就说了几桩他乱牵红线的姻缘,祸害人间,该撤职。"

牛头问:"玉帝怎么判的?"

"玉帝说不过我们俩,最后各领罚了五十大板,让我们回去好好反省。"孟媖哼了一声,"然后罚完就散了。我回了地府,月老回了他的姻缘殿,我俩从那以后没再说过话。"

阎王在旁边补了一句:"小媖子回来以后,足足骂了月老一个月,害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孟媖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阎王嘿嘿一笑,又凑了过来。"不过说真的,小媖子,蟠桃宴你还是得去。王母都发话了,我不带你去,她回头怪我。"

孟媖不说话。

阎王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而且,听说月老那边攒了不少烂账。你去了,把咱们一些烂账顺手推给他,地府这些年接手了多少为爱寻死觅活的人,说到底也是怪他乱牵线。"

孟媖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看着阎王,阎王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孟媖把目光移开了。

"你倒是会算计。"她说。

阎王笑了笑:"那是自然。地府的事,我不算计谁算计?"

牛头在边上小声嘀咕:"合着阎王大人这不是去相亲的,是去讨债的。"

马面说:"人间有句话叫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现在懂了。"

牛头瞪了他一眼:"你又懂了?"

众人又笑了一回。

笑声落了,阎王看着孟媖,等她回答。

"去就去。"她说,"不过你把话说清楚,王母到底是让我去喝汤,还是让我去吵架?"

阎王笑了:"都行。你想喝汤就喝汤,想吵架就吵架。有我在旁边给你助威,你怕什么?"

孟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牛头又抓了一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含混不清地说:"孟婆,您去了蟠桃宴,能不能帮我要一颗蟠桃?三千年一熟的,我就尝尝。"

孟媖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去跟王母要。"

牛头缩了缩脖子:"我不敢。"

"那你还说?"

牛头不吭声了。

白无常的大舌头甩了甩,含混地说:"孟婆,您要是真跟月老吵起来,别动手。他那红线,缠身上解不开的。"

孟媖说:"他敢缠我,我就把他的红线全剪了。"

白无常嘿嘿笑了两声,不说了。

牛头把花生米咽下去,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近马面,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马面听完,嘴角一咧,那笑容说不出的促狭。

"阎王大人,"牛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满屋子都能听见,"您对孟婆这么上心,又是带她去蟠桃宴,又是帮她找月老算账,又是替她接话圆场……属下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那个?"

阎王端着茶杯,没反应过来:"哪个?"

牛头挤眉弄眼:"就是那个啊!喜欢孟婆啊?"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阎王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咳了好几声,脸涨得通红,一边擦嘴一边拍桌子:"胡说什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跟小媖子是……是老同事!是革命友谊!是开垦地府的战友情谊!"

孟媖起先也愣了一瞬,随即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出来,冷笑一声:"牛头,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我会看上他?他除了批公文还会干什么?上次让他帮忙熬汤,差点把锅烧穿了。"

"那次是意外!"阎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再说了,我批公文怎么了?地府上下多少事不是我批的?你以为谁都像你,天天嗑瓜子就行了?"

"我嗑瓜子怎么了?我熬汤的时候你还在睡觉呢。"

"我睡觉?我那是闭目养神!地府哪年预算不是我熬夜做的?"

"预算?你做的那叫预算?去年拨给孟婆庄的银子呢?锅都漏了也不给换,还好意思说预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谁也不让谁。牛头马面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白无常的大舌头缩了回去,黑无常面无表情但嘴角抽了一下,奕左折扇捂着嘴偷笑,奕右依旧面无表情。

阿荼站在角落里,抱着铜壶,看着阎王和孟媖像两个小孩一样斗嘴,嘴角弯了弯。

牛头见势头不对,赶紧打圆场:"属下错了属下错了,您二位别吵了,属下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阎王和孟媖异口同声,然后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别过头去。

奕左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奕右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阎王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奕右乖乖闭嘴了,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牛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马面在边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下次别问了,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