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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蟠桃会

阿荼给孟婆梳头的时候,铜镜里映出两张脸。

一张是孟媖的,眉目间带着几分倦意,眼皮耷拉着,像是还没睡醒;另一张是阿荼自己的,抿着嘴,手指在孟媖的发丝间穿梭,一绺一绺地挽起来,用木簪别住。

孟婆庄的早晨没有阳光,只有忘川河的水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灰蒙蒙的,照在铜镜上,把两个人的脸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青灰。阿荼把孟媖最后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她问出了一个藏了很久的问题。

"孟婆,您当年到底为什么来地府?"

孟媖盯着铜镜,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上还沾着昨晚熬汤时溅上的药渣,褐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干涸的泥点。

"忘了。"她说,"太久远了。"

阿荼没有移开目光。她从镜子里看着孟媖,看着那张她看了几百年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长相变了,是那层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河,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流。

"您是不想说,还是真的忘了?"

孟媖的手动了一下,只是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阿荼知道。

"有些事,"孟媖说,"忘了比记着好。"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阿荼,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的脸上,但那双眼睛是散的,没有焦点。她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阿荼够不着,远到阿荼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阿荼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梳子放在桌上,梳齿上缠着几根银白色的头发,是孟媖的。她用手指把那几根头发捻起来,绕了两圈,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放下了。

孟媖忽然开口了。

"你上次说在奈何桥边等的那个人,等到了没有?"

阿荼的手一抖,梳子从桌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冰凉的砖面,梳齿卡在砖缝里,她抠了两下才拿出来。她低着头,把梳子握在手心,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孟媖从镜中看着她,没有再问。

空气里浮着一层说不清的沉默。不是尴尬,不是压迫,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忘川河上的雾,薄薄的,拢在两个人之间,摸不着,但看得到。

阿荼把梳子放回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裙角。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藏得很好,只抖了一下就稳住了。

"衣裳给您放床上了,"阿荼说,声音稳得不像刚刚掉了梳子的人,"月白色的那件,领口绣了彼岸花的。您上次说舍不得穿,今天这么好的日子,穿了吧。"

孟媖哼了一声,没接话,站起来去里屋换衣裳。

阿荼在外面等着。她听见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孟媖小声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袖子穿反了之类。她嘴角弯了一下,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彼岸花的香气涌进来,混着忘川河的水腥味,是地府特有的味道,闻了几百年,习惯了,便闻不见别人闻见的那些了。

"好了。"孟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荼转过身。

孟媖站在里屋门口,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彼岸花纹,一朵一朵的,从腰际蔓延到裙角,像一条开满了花的路。她的头发被阿荼梳得整整齐齐,木簪别在发髻上,露出一截素净的簪头。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比平时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不,还是那个人,只是把平时藏着的那层壳卸掉了,露出底下的样子。

阿荼看了她两秒。

"您今天真好看。"阿荼说。

孟媖瞪了她一眼,但那瞪法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刀子,这一眼是棉花,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少拍马屁,"她说,"走了走了,阎王该等急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孟婆庄。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熄,橘红色的光映在锅盖上,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桌上摊着没嗑完的瓜子,地上落着瓜子壳,阿荼还没来得及扫。墙上挂着她那件熬汤时穿的旧衣裳,灰扑扑的,袖口沾着洗不掉的黑渍。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

"看好家,"她说,"别让牛头马面把瓜子偷光了。"

阿荼笑了,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梳子。

"您快去吧,阎王大人该等急了。"

孟媖没再回头,走进了彼岸花海。月白色的裙摆在红色的花丛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阿荼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花浪吞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梳子。梳齿上还缠着几根银白色的头发,她没有扔掉,把头发从梳子上取下来,绕在指尖,绕成一个细细的圈,放进了袖子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

南天门外,云雾翻涌。

孟媖站在云层由上往下看,能看见凡间的山川河流,细细的,像一幅画被揉皱了又摊开。她很久没来天庭了,上一次来还是跟月老吵架那次,闹得不好看,回去以后她发誓再也不来了。阎王说不来就不来,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天庭的人说话都带弯绕,去了冷不丁被算计了,还要生闷气折寿。孟媖说你是阎王,你本来就没寿。阎王说所以我不怕折。

今天她还是来了。阎王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一起来的,又不像是约好了一起来的。

太白金星在门口等着。白胡子拖到胸口,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上挂着一个酒葫芦,一晃一晃的。他看见阎王和孟媖,眼睛一亮,笑呵呵地迎上来,脸上的皱纹堆成一朵菊花。

"阎王大人,孟婆,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洪亮得不像是老年人,在云雾里荡了好几圈。

阎王拱了拱手,与他寒暄。说的都是些客套话"太白老仙近来可好""托您的福还硬朗"之类,孟媖在旁边听着,觉得耳朵快起茧子了。她往边上站了站,目光扫过南天门两侧的天兵天将,一个个站得笔直,盔甲锃亮,手里的兵器一动不动,像是石头雕的。

太白金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阎王:"王母最近为公主们的婚事愁白了头,您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阎王挺了挺腰板,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孟媖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那声咳嗽不大不小,刚好够阎王听见。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说:"这个……下官不敢妄议。"

太白金星看了孟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没看透。他没有多说什么,拱了拱手告辞了。

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孟媖假装没看见。

阎王走在前头,嘀咕了一句:"你咳什么?我又没说要推荐自己。"

孟媖说:"你没说,你那腰板替你说了。"

阎王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两人继续往瑶池走,脚下的云路软绵绵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路两边种着奇花异草,有些开花,有些不开花,有些叶子是紫色的,有些茎秆是透明的,里面有汁液在流动,像活的。

花神在前面不远处的岔路口,正指挥小仙童摆放鲜花。她的彩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头上的花冠缀满了各色花朵,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挤在一起,热闹得像春天开在了她头上。她看见孟媖,眼睛一亮,把手里的一盆牡丹塞给小仙童,快步迎上来。

"孟婆!好久不见了!"花神的声音脆生生的,像玉石碰撞。

孟媖嘴角弯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是好久不见了,上次见还是两百年前的蟠桃宴。"

"三百年了。"花神纠正道,"我可记得清楚,那次你跟月老吵完架就走了,我追都没追上。"

孟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花神没有注意到,拉着她的手,话匣子一打开便合不上了。

"你说月老这人,牵的什么线?我那些花仙子,一个个被他害惨了。去年我给桃园的春桃配了个仙子,多好的姑娘,结果月老给她牵了个浪荡子,春桃哭了一个春天,花都没开好,桃子结得又小又涩,王母吃了一口就吐了。"

孟媖深有同感,点头道:"可不是嘛。上个月还有一个姑娘来我孟婆庄哭,说被月老的红线坑了一辈子,嫁了个赌鬼,家底输光了,儿子被他卖了换钱,她自己投了河。死了还要问我为什么她这辈子会有这样的姻缘,我说这个你要找月老,她说下辈子要找他算账。"

花神啧啧了两声,拉着孟媖的手,压低声音说:"等会儿宴会上见了月老,你别理他。那人小气得很,上回我在司命面前说他红线系得不好,给他听见了,三个月没跟我说话。三个月!我主动找他搭话,他都不理,跟个闷葫芦似的。"

阎王在边上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云海。

孟媖和花神相视而笑。笑完了,花神又被小仙童叫去摆花了,临走时冲孟媖挤了挤眼睛,说:"等会儿咱们坐一桌,我跟你细说。"

孟媖点了点头,目送她走远。

阎王从旁边走过来,说:"花神这脾气,跟月老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也别掺和了。省得你们俩待会儿见到他,又把这次的蟠桃会搞砸了。"

孟媖说:"除了司命,谁跟月老好过?"

阎王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来人选。

瑶池外的回廊弯弯曲曲的,廊柱上缠着藤蔓,藤蔓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淡紫色的,一串一串的,像葡萄但不是葡萄。仙乐从廊道尽头隐隐约约地飘过来,丝竹管弦,悠扬婉转,听得人脚底板都想跟着打拍子。孟媖不太喜欢这种音乐,觉得太雅了,不如孟婆庄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来得实在。

她和阎王一前一后走着,拐过一个弯,迎面遇见了大公主。

大公主今日穿着淡紫色的宫装,发髻高挽,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气色比上次在孟婆庄时好多了,脸色红润,嘴唇也有了血色,不像上次那样白得像纸。她看见孟媖,微微一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迎了上来。

"孟婆,"她微微欠了欠身,"自上次您和月老闹了那一出,我就再没见您来过天庭了。今日怎么得空?"

孟媖有些不情愿地扯了扯嘴角:"阎王非让我来,说王母点了名。"

大公主点了点头,目光在孟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您那边最近忙不忙?投胎转世的人多不多?"

孟媖说:"老样子。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大公主轻轻"嗯"了一声,又说:"七妹的事我想您也听说了。说来也是怪的,她那个驸马,近来脾气大变,也不知是怎么了。要是实在不行,要不您去劝劝,让七妹来您那儿喝汤吧。"

孟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大公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我只是随便说说。七妹从小性子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要是真来找您,您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孟媖觉得这话里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话本身不对,是大公主说这话时的语气不对,太轻了,轻得像是故意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浮上来。孟媖想起上次大公主在她庄上喝汤的样子,端着碗,手在抖,抖得汤都洒了,洒了一桌子,她也不擦,就那么端在手里,端了好久。

孟媖忽然问了一句:"那碗汤,您还记得您喝了多少?"

大公主的笑容僵了一下,只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但那一下足够让孟媖看见了。

"孟婆说笑了,"大公主的声音还是那样淡,"喝了您的汤,还能记得什么?况且我又何时喝过您的汤,怕是您接待的人太多了,记混了罢。"

孟媖盯着她的眼睛。大公主没有躲,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孟媖不是第一天当孟婆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自以为把所有的东西藏得很深,别人就看不出来,实际上瞒不过的。

"还是继续说说七妹这事吧,说来还是月老的错。"大公主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他要是牵对了线,哪来这么多事?这次我也得好好说说他。"

她看了孟媖一眼,笑意深了几分,"您上次蟠桃会在父皇母后面前说他的那些话,句句在理,他们不该罚您的。"

说完,她微微欠身,转身走了,宫装的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阎王走回来,站在孟媖身边,看着大公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抽出来的。

"这孩子,心事重。"

孟媖没有接话。她看着那个淡紫色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廊柱和藤蔓挡住了。

她在想大公主刚才那句话"喝了您的汤,还能记得什么?"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而且她又偏偏补了一句"况且我又何时喝过您的汤"。真正忘了的人不会回答得这么干脆,他们会想一想,皱皱眉,然后说"想不起来了",那是真忘了。

孟媖心里有一个念头冒出来,但她没有纠结。

"走吧,"她同阎王说,"迟到了又要被王母念叨。"

阎王走在前面,她跟在后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仙乐从前面飘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瑶池快到了。孟媖把刚才那些念头压下去,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阎王拐过了最后一道弯。

瑶池里仙雾缭绕,众仙已经坐了大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孟媖在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寻找了许久——还好,没有看见月老。

她松了一口气,但又没有完全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