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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大公主往事

孟媖说完那句“怪大公主开了个坏头”之后,便没了下文,只顾着嗑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众人等了半晌,见她没有要继续的意思,牛头先沉不住气了。

“孟婆,您这话说一半,比阎王卖关子还难受。”牛头把花生米放下,擦了擦手,“大公主怎么了?她开什么坏头了?”

孟媖没理他,又嗑了一颗。

马面在旁边帮腔:“是啊孟婆,您都起头了,就说完呗。不然我们这几天光惦记这个事,觉都睡不好。”

“你们睡什么觉?”孟媖终于开口了,“你们又不睡觉。”

“那就是值班都值不安稳。”马面飞快接话。

奕左也在边上凑热闹,折扇一展,笑嘻嘻地说:“孟婆,您就行行好,给我们说说。我哥俩回头专门给您编个段子,天天在阎王殿给您扬名。”

孟媖看了他一眼:“我在阎王殿扬什么名?嫌我名声还不够大?”

阎王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他放下杯子,替孟媖接了话:“大公主的事,还是我来说吧。小媖子讲这些,讲着讲着就要骂人。”

孟媖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她把手里的瓜子搁在桌上,拍了拍碎屑,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你讲吧我听着”的姿态。

阎王清了清嗓子,身体往前倾了倾,又是那副说书先生的架势。

“大公主的事,说起来比七公主早了好些年。那时候地府还没现在这么热闹,孟婆庄才刚搭起来没多久,你们有几个都还没来呢。”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他们确实来得不算早,这些陈年旧事从来没听人提过。

“大公主那会儿也不像现在这样。”阎王说,“你们现在见了她,觉得她端庄稳重,不苟言笑,天庭那帮年轻一辈里论修为、论德行,没人比得过她。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早年间的大公主,比七公主还难管。”

白无常的大舌头在胸前晃了晃,含混地问:“怎么个难管法?”

“怎么个难管法?”阎王笑了,“她下凡那一年,天庭翻了个底朝天。王母差点没把南天门给拆了。”

阎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大公主下凡,不是偷跑下去的,是提前说好了的。那会儿天庭有个规矩,公主到了一定年岁,可以下凡游历一番,体察人间疾苦,算是修行的一部分。大公主就是这么下去的。她去了东海边上的一个小渔村,隐去仙身,扮作一个逃难的孤女,被村里一个老婆婆收留了。”

阿荼听到这里,手里的铜壶微微顿了一下。她想起阎王之前讲七公主时说,七公主在河边捞鱼差点淹死——大公主的故事里也提到了海,让她隐隐觉得这个故事不会太好。

“大公主在那个渔村里住了下来,”阎王继续说,“帮老婆婆补渔网、晒鱼干、做家务,什么活都干。她在那里待了将近两年,日子过得清苦,但她觉得比在天庭自在。天庭规矩大,说话走路都要有分寸,她受不了。在渔村里没人管她,想笑就笑,想坐地上就坐地上,自在得很。”

奕左问:“那她是怎么认识那个人的?该不会是个渔夫吧?”

阎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知道接下来要讲的事情会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有一年秋天,海上起了风暴。”

阎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是刻意压低,是自然而然地沉了,像一块石头从水面慢慢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大公主那天傍晚去海边捡贝壳。她养成了个习惯,每天傍晚去海边走一圈,捡几块好看的贝壳,穿成帘子挂在门口。那天风大浪高,她蹲在礁石上捡贝壳,一个浪打过来,把她卷进了海里。”

牛头马面“啊”了一声。

“别急,她是神仙,淹不死。”阎王摆了摆手,“但她忘了自己是神仙。那两年她装凡人装得太入戏了,走路慢吞吞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干点重活就喘,她自己都快信了。被浪卷下去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有仙法’,是‘我要淹死了’。”

白无常的大舌头在胸前甩了一下,没出声。

“有个年轻的渔夫正在不远处收网,听见有人喊——其实这么说不对,因为大公主没喊,她根本来不及喊。渔夫是瞧见水里有个影子在扑腾,二话没说就跳了下去。风浪大得很,他自己也呛了好几口水,但硬是凭着一股蛮力把人拖上了岸。两个人趴在沙滩上,喘了半天的气。”

阎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大公主后来跟我说,那天她躺在沙滩上,浑身湿透,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听见旁边那个人喘着气问她没事吧,她说没事,那人说她没事就好。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躺着,听海浪拍沙滩的声音。她说她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觉得,原来当个凡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好,人间原来是这般美妙。”

茶会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嗑瓜子,没有人喝茶,牛头放下了手里的花生米。阿荼站在角落里,铜壶抱在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阎王。

“后来呢?”奕左轻声问。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阎王说,“没什么轰轰烈烈的,就是日子一天一天过。渔夫每天出海打渔,大公主在家补网、做饭、等他回来。渔夫不识字,不会写诗,不会画画,不会说好听的话。他只会在下雨天把蓑衣让给大公主,自己淋着雨跑回家。他只会在打到大鱼时把最肥美的那块肉留给大公主,自己啃鱼头。他只会在冬天早早起来生火,把屋子烧暖和了再去出海。”

阿荼的眼眶不知何时红了。只有孟媖注意到了,默默递了块手帕过去。

“后来有一天,出海前渔夫说要打一条最大的鱼回来,给大公主炖汤补身子。那天早上天气很好,海面上一点风都没有。可到了下午,风暴突然来了。”

阎王停了一下。

“渔夫的船翻了,人没了。”

马面低声问:“找到了吗?”

“没有。”阎王摇了摇头,“风暴过后,大公主在海边站了三天三夜。她用法力搜遍了那片海,还去找了龙王帮忙,可什么都没找到。后来王母派人把她接了回去,因为以她当时的状态,怕是没办法在人间待下去了。”

白无常含混地问:“她回天庭以后呢?”

“回天庭以后,大公主把自己关在宫里,谁也不见。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睡觉,就那么坐着。”阎王说,“王母请了最好的仙医去看,仙医说身体没病,是心病,心病无药可医。”

阎王说到这里,看了孟媖一眼。孟媖面无表情,但手里的瓜子已经停了很久,捏在指尖,没嗑,也没放下。

“后来王母没办法,带她来了地府。”阎王说,“来地府讨孟婆汤。”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孟媖。

孟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没抬头。她把指尖那颗瓜子搁在桌上,拍了拍手。

“别看我,”她说,“该讲的阎王都讲了。”

“孟婆,您就说说嘛。”奕左恳求道,“大公主来喝汤的时候,您在场吧?她肯喝吗?她有没有偷偷跟您说过什么,连王母都不知道的?”

孟媖沉默了片刻。窗外彼岸花海翻涌着,像红色的火焰,一浪一浪的。

“她不肯喝。”孟媖终于开口了。

“不肯?”牛头问,“为什么不肯?喝了就忘了,忘了就不疼了。”

孟媖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叹息,更像是一个知道答案的人,看着一个还没想明白问题的人。

“她说,就算结局不好,可那些日子是真的。她不愿忘。”

阿荼的手抖了一下,铜壶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

“她原话就是这样。”孟媖说,“我劝了她半天,她不听。我跟她说喝了就不疼了,她说疼就疼,疼着才能记住。我又说你记着他有什么用,他已经不在了,她说在不在的,她记着就行。”

白无常的大舌头在胸前甩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后来呢?”黑无常难得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后来她就闹呗。”孟媖揉着额头,语气忽然轻了,“绝食,不过她本来就不吃。撞墙,我让人把她绑了。跳忘川河,我提前用法力把河面冻住了。她在孟婆庄闹了好几天,把我熬的汤打翻了好几锅,把我存了好几年的瓜子都撒了一地。”

她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闹了几天,她忽然不闹了。我还以为她想通了,问她是不是想通了要喝汤了,她说是想通了,但她想去人间最后再看一眼她待过的小渔村,看完就回来喝。我心里还高兴呢,觉得她总算消停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她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摸去阎王殿,想偷生死簿,给她那个渔夫改命数。好在阎王那小子早防着她呢,放生死簿的柜子锁得严严实实的,她连门都没进去。被牛头马面堵了个正着,灰溜溜地回来了。”

阎王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几年地府不太平,动不动就鸡飞狗跳的。”

牛头也在边上嘟囔:“原来那次半夜摸进阎王殿的就是大公主啊?我还以为哪个不长眼的小贼呢。”

马面白了他一眼:“你就是不长眼,那么大个人你都认不出来?”

牛头不服气:“她蒙着脸!谁知道是公主!”

孟媖没理他们,继续说:“回来以后她就彻底蔫了。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不说话,眼睛直直的,看着门口。我给她端汤,她还是犟,不肯喝。过了半天,她忽然问我,凡人死后是不是都要来地府。我说是。她又问,那她在这里等,是不是能等到他。我说不知道要等多久能等到他;不知道他死在海上,魂魄是不是还完整,不完整的鬼魂地府也不收;就算来了,我也不认识,也没法告诉你,说不定直接就给他灌汤了,那汤一下肚就不认识你了。她说不怕,等就等,一年不行等十年,十年不行等百年,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孟媖说到这里,把手里的瓜子壳吐了。

“我说你等得了,我这孟婆庄可等不了。你一等等上几百年,我还做不做生意了?她说那她就在门口等,不占地方。我说门口也不行,挡着路。她就不说话了,又坐在那里不动,跟个木桩子似的,怎么劝都没用。”

“后来呢?”众人催促道。

“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趁她不注意,捏住她的鼻子,直接把汤灌了进去。”

众人愣住了。

“您……灌的?”奕左结结巴巴地问。

“灌的。”孟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不灌怎么办?由着她闹下去?地府还要不要开门做生意了?”

牛头小声嘀咕:“孟婆您可真狠。”

“狠?”孟媖看了他一眼,“她要是不喝那碗汤,现在还在忘川河边上坐着呢。你是想让她在那里坐几百年,还是想让她回天庭过好日子?”

牛头不说话了。

“灌完以后呢?”阿荼问,声音很小,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灌完以后,她愣了半天。”孟媖说,眼神有些散,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坐在那把椅子上,就是牛头现在坐的那把。眼睛直直的,望着门口,不哭不闹不说话。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就那么坐了一天一夜。”

马面问:“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孟媖说,“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说了一句‘多谢孟婆’,就走了。回到天庭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潜心修炼,不问世事。王母高兴坏了,逢仙就说‘我家大公主终于懂事了’。谁能想到,她是喝了孟婆汤才懂事的。”

牛头摇头晃脑道:“原来大公主还有这段黑历史。”

阎王和孟媖同时看了他一眼,又同时别开了目光。

“谁还没年轻过?”阎王说,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孟媖没接话,但从桌上重新拿了一颗瓜子,嗑了。壳吐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阿荼站在角落里,铜壶抱在怀里,像是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她开口道:“孟婆,大公主喜欢的那个人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孟媖看了阎王一眼。

阎王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一个凡人,不过是凑巧沾了点仙缘罢了。后来怎么样了,无非就是转世投胎,也没什么好说的。”

阿荼愣了一下,她觉得阎王这话里还有话,但不好再追问。

孟媖在旁边补了一句:“生死簿上的事,哪能随便往外说?他来过也好,没来过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阿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牛头又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含混不清地说:“所以说,这公主下凡的事,就没一个有好结果的。”

马面说:“七公主还没完呢,你急什么?”

“七公主那个还用看吗?”牛头把花生米咽下去,“那个书生,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七公主迟早要完。”

白无常的大舌头甩了甩,含混地问了一句:“那七公主来了,咱们收不收?”

阎王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不算。得问小媖子。”

众人又看向孟媖。

孟媖正嗑瓜子,被看得有些不耐烦,把壳吐了出来。

“看我干什么?规矩摆在那儿,谁来都一样。该喝汤喝汤,该排队排队,天上的也不能插队。”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七公主真来了,我倒要看看她长什么样,跟大公主像不像。”

阎王笑了笑:“像不像的,来了你就知道了。”

孟媖哼了一声,没有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