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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天庭八卦

阎王把茶杯在手心里转了转,忽然开口了。

“你们听说了没有?天庭最近出了件大事。”

牛头正往嘴里丢花生米,闻言手停在半空中,花生米夹在指缝间,没丢进去。

“我们这地方三不沾,天庭的闲话哪能传到咱们耳朵里?”他嘟囔着,终于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马面催促道:“阎王您就别卖关子了,什么大事?快说说。”

“有个仙女下凡,跟一个凡人好上了。”

桌上的安静来得很快。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牛头马面的手指停在花生米上,奕左奕右的茶杯悬在嘴边,白无常的铜镜歪了半边,黑无常睁开了眼睛,阿荼握着铜壶的手也顿住了,就连孟媖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哪位仙女?”奕左问。

“王母最小的那个。”阎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卖关子,“名字就不提了,提了你们也不知道。”

牛头急了:“名字什么的不打紧,您倒是继续说啊!下凡了?跟凡人?然后呢?”

阎王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握在桌上。他讲故事时就是这个姿势——不像地府话事人的派头,倒像茶楼里收了赏钱、清了清嗓子准备开讲的说书先生。

“事情是这样的。七公主偷偷下凡游历,在人间待了几个月,认识了一个书生。那书生家里穷,但人长得端正,会写几首诗,把咱们天真烂漫的七公主哄得团团转。两个人在一处桃花盛开的地方定了终身,之后七公主托当地的土地公给天庭捎了口信,说她要留在人间成亲,不回天庭了。”

牛头瞪大了眼睛:“为何要托土地公?她是七公主,有得是传讯的法子,一道仙音不就传过去了?”

“正是因为有那法子,她才不敢用。”阎王说,“仙法传音,王母那头一收一个准。倒是托下界的土地公捎个口信,混在凡间的琐碎消息里,反而不容易露馅。她这是先斩后奏,想躲过风头,等生米煮成熟饭,天庭那边也不好怎么样了。”

众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牛头点了点头,又问:“那王母知道以后呢?”

“气得半天没吃饭。”阎王说,“玉帝虽然也气得不轻,但还得先安抚王母,说孩子大了不由爹娘也是常情。王母根本不买账,说‘她多大?在我肚子里待了三千年,出来才几百年,算来算去还是个娃娃。什么大了不由爹娘?分明是你惯坏的!’玉帝嘴笨,说不过她,只好闷头喝茶。”

马面问:“后来呢?”

“后来王母在玉帝耳边念叨了一两个时辰。玉帝本来只当七公主胡闹,可架不住王母反复念叨,一道旨意下去,派了天兵天将去凡间拿人。”阎王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天上一个时辰,凡间已是好几十天,够七公主跟书生安顿下来过日子了。王母算得清楚,所以催得急,但玉帝这道旨意,说到底还是晚了。”

奕左问:“收回来了没有?”

“没有。”阎王说,“天兵天将到了凡间,把七公主和那书生围住了。七公主倒好,往书生面前一站,张开双臂,说了一句话。”

他停下来,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牛头急得不行:“什么话?您倒是说啊!”

阎王放下茶杯,学着七公主的语气,尖着嗓子说了一句:“要抓连我一起抓。”

孟媖不由笑道:“天兵天将哪敢动她?”

“可不是嘛。”阎王摊了摊手,“七公主,金枝玉叶,伤了算谁的?就算玉帝下了旨,天兵天将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直僵着。七公主站在书生面前,一动不动,那书生哪见过这种阵仗,腿都软了,躲在七公主身后直打哆嗦。”

白无常用大舌头舔了舔嘴唇,含混地问:“僵了多久?”

“僵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玉帝又下一道旨意,说‘再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七公主听见宣旨的天官念完,硬气回了一句‘不回就不回,谁稀罕’,然后把那书生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马面倒吸一口凉气:“这七公主,看不出来脾气这般倔。”

“脾气倔是一回事,后果是另一回事。玉帝这回真火了,亲自下凡,站在那间破屋门口,喊了一声‘开门’。七公主不开。玉帝又说了一声‘开门’。还是不开。玉帝第三声还没喊出来,门从里面打开了。七公主站在门口,头发散了,衣裳皱了,眼眶红红的,但腰杆挺得笔直。”

阎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叫阿荼续。

“玉帝看着她,看了很久,问她:‘你当真不回来?’七公主说:‘当真。’玉帝又问:‘为了一个凡人,值得吗?’七公主说:‘值得。’玉帝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马面惊讶道:“就这样?走了?”

“就这样走了。回到天庭以后,玉帝跟王母关起门来商量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又一道旨意下来,既然七公主执迷不悟,那便收了她的法力,从此与天庭再无瓜葛。”

牛头“啧”了一声,把花生米拍在桌上。“收了法力?那不成凡人了?往后不也得生老病死?”

奕左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那赶明儿她来咱们这儿报到,咱们还能当面问问她后不后悔。”

众人笑了一下,笑声不大,很快就收了,因为奕左说的是实话,而实话有时候并不好笑。

阎王等笑声落了,才继续说:“你们以为这是狠心?不是。封印法力,是试探。法力封了,仙籍除了,七公主眼下与寻常女子没有两样。那凡人若是贪图仙缘,见好处落了空,迟早会露出尾巴。若是真心待她,日子长了,自然看得分明。”

白无常的大舌头在胸前晃了晃,含混地问了一句:“那万一呢?万一那个凡人是真心的呢?”

阎王看了他一眼,认真地答了:“若是真心,那便是好事。也算那凡人争气,玉帝看在眼里,日后若赏个一官半职,一家子和和美美地住在天上,也不算辜负。”

牛头嘀咕了一句:“那不就成天庭的关系户了?”

阎王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着牛头:“天庭的关系户还少吗?”

众人又笑了一回。这次笑得比刚才真,因为阎王说的是实话,而实话有时候也挺好笑的。

阿荼添完一圈水,拎着铜壶站在一旁,忽然问了一句:“那万一人家就是真心相爱的呢?不是图什么仙缘,就是想踏踏实实过日子。真心实意掏出来了,到头来还要被试探,那得多寒心啊?”

她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低下头把铜壶抱在怀里,只恨地上没条缝能让她钻进去。

阎王看着她,没有取笑。他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阿荼记了很久的话。

“真心这个东西,不怕试探。怕试探的,都不是真心。”

阿荼没有说话,把铜壶放回桌上,在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望着桌上那盏灯,灯芯跳动着,火苗忽长忽短。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阎王等了一阵,让那句话在空气里散了一散,才接下去说:“不过,据小道消息,七公主挑的那个夫婿,确实不怎么样。”

牛头立刻来了精神:“怎么不怎么样?”

“如今书也不读了,成日里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七公主没了法力以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男人还嫌她不会当家,动不动就摔碗骂人。”阎王摇了摇头,“前阵子有人看见他跟隔壁村的寡妇眉来眼去。”

白无常气得大舌头一甩,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声音太含糊,谁也听不清骂的什么,但大意不难猜。黑无常没有说话,但脸色沉了几分。

牛头马面齐声道:“这七公主,眼光也太差了。”

阎王摇了摇头:“不是眼光差,是太天真。她在天庭待了几千年,哪见过人间这些弯弯绕绕?下凡之前又没人教她怎么看人,自己在茫茫人海里挑一个,挑错了也怪不得她。说到底,这兴许就是她的劫难,修行不够,难免要栽跟头。”

奕左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书生写的什么诗?能把七公主哄成这样?”

阎王哼了一声:“酸溜溜的几句旧诗,全是抄来的。七公主后来知道了,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但那男人会哄人,买了朵绢花,说‘这是我卖画换来的’。七公主心软,信了,原谅了他。后来才知道那绢花是他从路边摊上顺的,一文钱没花。”

众人又笑又叹,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

白无常甩了甩大舌头,含混地问:“那天庭后来怎么办?就任由那个男人欺负七公主?”

阎王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放下杯子后,他看了孟媖一眼。

孟媖正在嗑瓜子,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抬头,只是把瓜子壳吐出来,说了一句:“看我干什么?”

“万一七公主真来了,你收不收?”阎王问。

“来了再说。”孟媖说,“按规矩办。该喝汤喝汤,该排队排队。天上来的也不能插队。”

牛头在边上接了一句:“就是就是,不能插队。”

马面白了他一眼:“你刚才还担心七公主成了凡人会生老病死的,这会儿又说不能插队,你到底是哪头的?”

牛头理直气壮:“我公正。”

马面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你公正个屁”。

阎王笑了笑,又说:“不过我听说,王母最近在给剩下的几位公主物色夫婿。她怕了,怕再出一个七公主,怕再遇到一个不靠谱的凡人。”

白无常问:“怎么物色?”

“内部消化。”阎王说,“从神仙里挑,知根知底,跑不了。据说已经在列名单了,太白金星推荐了好几个,王母都不满意说太老、太丑、太穷。太白金星犯了难问神仙怎可能穷?王母说看着穷。”

牛头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阎王等笑声落了,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我今儿高兴,再跟你们多说些,可千万别往外传。”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连孟媖都往前倾了倾身子。

“七公主那个夫婿,最近在赌坊欠了一笔大的,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七公主把自己的簪子当了,给他还了债。那男人拿到钱,转头又去了赌坊。”

听到一半,阿荼的眉头便早早皱了起来。

阎王继续说:“还有更过分的。他在外面欠了钱不敢回家,让七公主一个人住在那个破屋子里。七公主不会种地,不会做饭,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有一次饿得实在不行了,去河边捞鱼,差点淹死,是一个打渔的老头救了她。”

白无常的大舌头气得直抖。

“最过分的是这个。”阎王伸出一根手指,“他在外面跟人喝酒,喝多了,跟人家说他娘子是天上的公主,法力无边,等她把天庭的财宝搬下来,就请人家吃香的喝辣的。人家问他,那你娘子什么时候搬财宝下来,他说快了快了。”

奕左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不要脸的东西!”

奕右低声说了一句:“该死。”

牛头马面凑过来问:“阎王大人,那混账阳寿还有多少?要不让黑白无常两位大哥提前去把他带来?”

黑白无常也十分配合地做了个锁魂的动作。

阎王翻了翻眼皮,像是在算。算了半天,说了一句:“不能说,天机不可泄露。而且这事玉帝王母都不管,咱们坏自己规矩去瞎凑合什么?”

众人嘘了一声。

阎王嘿嘿笑了,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凉透了,便递给阿荼:“阿荼,劳驾,换杯热的。”

阿荼接过杯子去换茶。走到桌边时,听见阎王在后面说了一句:“不过,按那男人的活法,估计也蹦跶不了几年了。到时候,七公主怕是要跟着一起来。”

奕左问:“为什么?”

阎王叹了口气:“她放不下他。那男人再不是东西,可她是真心的。无论是神还是人,一旦动了心,就像被勾了魂,七魂六魄都不全了。”

阿荼把新沏的茶端过来,放到阎王面前。阎王说了一声“谢”,端起来喝了一口,眯了眯眼。

许久未开口的孟媖在一旁磕着瓜子,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要我说,这事儿也怪大公主开了个坏头。”

众人一脸期待地看向她,她没再往下说,只是把瓜子壳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