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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茶会

近来,孟婆庄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偶尔来几个鬼魂、哭哭啼啼骂骂咧咧然后喝完汤走人的安静,是那种十几天连半个鬼影都没有的安静。阿荼每天把地扫三遍,桌子擦了四遍,碗柜里的碗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实在找不到事做了,就蹲在门口数彼岸花。数到第二百多朵的时候,她数乱了,又重新从第一朵开始数。

孟媖的日子更不好过。

她先是从库房里翻出半袋子陈年瓜子,是她上次过生日时谷神送的,说是他老人家自己种的珍品,两百年就产那么几斤。孟媖尝了一把,确实香,壳薄仁大,嗑起来满嘴生津。她舍不得吃完,吃了半袋就扎紧口袋,藏到库房最里头,打算慢慢享受。

谁知道阎王那小子上次来盘点库房时,瞧见了这袋瓜子,丝毫不客气抓了一把就走。孟媖心疼得直跺脚,把剩下的瓜子倒出来,逼着阎王数数还剩多少颗就赔她多少颗,最后数出来一共两千六百六十六颗。阎王数完还颇为得意,觉得数出来的数字怪吉利的,但很快被她那眼神看得发毛,赶紧识趣地说:“多大点事,下次见着谷神,我帮你要一袋新的陪你。”

结果扭头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孟媖想起来就气得牙痒痒,不过现在闲得发慌,她索性又把那袋宝贝瓜子倒了出来,再数一遍,结果出乎意料,怎么比两千六百六十六颗少了四颗?她又数了一遍,还是两千六百六十二颗。她盯着那堆瓜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还是阎王这小子!有前阵子心血来潮要养信鸽,说什么“送判词方便,省得牛头马面来回跑”,不知从哪搞来一只鸽子先在阎王殿和孟婆庄之间送点东西试试看,那鸽子送完东西后,也不知怎么直冲库房,孟媖就那么眼睁睁看它叼走了几颗自己的宝贝瓜子……

当然,飞鸽判词计划在孟媖强烈反对下就此拦腰斩断,但她现在想起这件事后还是气得牙痒痒。

把宝贝瓜子换了个隐蔽的地方放好后,孟媖决定去找阿荼下棋。

棋盘是不知道哪个鬼魂留下的,木头已经发黑发暗,边角磕出了毛刺。棋子是后来配的,黑子用的是打磨过的黑色石子,白子用的是不知什么骨头磨成的圆片,骨片泛着微微的黄白,在黑漆漆的棋盘上倒也看得分明。

孟媖执黑,阿荼执白。下了三盘,孟媖赢了三盘,不是她棋艺高,是她每次快输的时候,就想办法搞点小动作,让阿荼的视线暂时从棋盘上移开,好借机把自己的棋子挪了位置。阿荼下到第三盘的时候发现了,但她没说。只是在下第四盘时,有样学样悔棋,孟媖低头看棋盘,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你动了?”她问。

“没有。”阿荼面不改色。

孟媖盯着她看了几秒,把棋盘一推:“不下了。你学坏了。”

接着她去给彼岸花浇水。其实彼岸花种在黄泉边上,附近的土壤本就是常年湿润的,根本不需要浇那么多水。可孟媖闲得发慌,拎着水桶一勺一勺地浇,丝毫不知疲倦。

第二天彼岸花就蔫了,花瓣耷拉着,就像霜打的茄子。

阿荼蹲在花丛边上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跟孟媖说:“孟婆,这花好像……不太精神。”

孟媖走过去看了看,面不改色:“它在睡觉。”

阿荼张了张嘴,想说花不会睡觉,又闭上了。她跟了孟媖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现在就是不该说话的时候。

又过了两天,孟婆庄还是没有人来。阿荼把扫帚立在墙角,走到孟媖面前,说了一句她想了很久的话。

“孟婆,咱们办个茶会吧。”

孟媖正在椅子上打盹,听见这话,眼睛睁开一条缝。

“茶会?”

“就是把阎王他们请来,一起喝喝茶,吃吃点心,聊聊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孟媖的眼睛又睁大了一点。她想了想,从椅子上坐起来,头发还是乱的,衣裳还是皱的,但眼睛里有光了,那是阿荼好几天没见过的光。

“行。”她说,“你去请人。我去翻翻库房,看还有没有好茶和点心。”

阿荼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孟媖在身后喊了一句:“牛头马面要喝酒的话,让他们自己带酒和下酒菜!我那点酒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阿荼笑着跑进了彼岸花海。

请人这事,阿荼本以为要费不少口舌,没想到一开口大家都答应了,顺利得出乎意料。只是路上跑了好几个地方,腿都快跑断了。

牛头马面在鬼门关值班,也无聊得直打哈欠,看见阿荼跑过来,一下子精神不少。

牛头先开了口:“阿荼!是不是孟婆又差你跑腿?”

“孟婆要办茶会,请你们去!”

马面眼睛一亮:“有酒吗?”

阿荼一愣,想起孟媖的嘱咐,咳嗽了一声,理直气壮地说:“有!孟婆说了,管够!”

她决定先把人哄过去再说,反正到时候阎王也在,牛头马面还好意思喊没酒吗?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齐声道:“去!”

黑白无常在奈何桥的另一头休息,白无常正拿着一面铜镜照自己,嘴里那根长长的红舌头垂在胸前,随着他转头的动作一甩一甩的。黑无常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子。

阿荼跑过去说明来意。白无常放下镜子,拖着大舌头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有……有美银吗?”

见阿荼有些困惑,黑无常翻译道:“他说的是美人。”

阿荼张了张嘴,还没回答,白无常自己先笑了,那笑声嗡嗡的,像是舌头在嘴里打了个滚:“开……开个玩笑。有好茶就行。”

奕左奕右在阎王殿门口同一众鬼差讲相声解闷,正巧一个段子刚讲完,他俩乐呵呵地收观众打赏,尽管只是几颗花生米,他们也不嫌弃。

阿荼跑到他们面前时,奕左正把花生米往嘴里塞,看见阿荼,腮帮子鼓鼓地问:“阿荼姐,啥事?”

“孟婆要办茶会,请你们去表演节目!”

奕左把花生米咽下去,眼睛亮了:“有看官吗?”

阿荼愣了一下:“什么看官?”

“我们俩最近新编了一个段子,可逗了,但没人听我说着没劲。”

阿荼想了想:“阎王、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说不定孟婆还会喊她其他朋友来,你看够不够?”

奕左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咧嘴笑了:“够!够了!奕右,走!”

奕右跟在他身后,表情也是异常兴奋。

最后邀请的是阎王。

阿荼走到阎王殿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阎王殿太大了,门太高了,她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她还没开口,门里传来阎王的声音:“进来吧。”

阿荼硬着头皮走进去。阎王正坐在案桌后面批公文,毛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写,头都没抬。

“孟婆说要办茶会,请您去。”阿荼一口气说完,怕自己一犹豫就不敢说了。

阎王的笔停了一下。

“有好茶吗?”他问。

阿荼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有!孟婆说了,包您满意!”

其实她不知道有没有,但还是坚持一个原则,先骗去再说。

阎王把笔放下,抬起头,笑了一下。“行。告诉小媖子,我批会公文就来。”

阿荼跑回孟婆庄的时候,孟媖已经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桌上摆着三罐茶叶,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碟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桂花糕,已经硬得像石头了。阿荼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咬,没咬动。

“这不能吃了吧?”她说。

“用水泡软了就能吃。”孟媖把桂花糕收了回去,想了想,又拿出来了,“算了,不给他们吃了。留着以后自己吃。”

阿荼看着那块比砖头还硬的桂花糕,没敢问“以后”是多久。

茶会定在傍晚,不过严格意义来说地府其实并没有早中晚,但孟婆庄里有灯,点上灯就相当于人间的晚上了。阿荼把桌椅重新摆了,摆成一个大圆圈,中间放了一张大桌子,桌上铺了一块碎花蓝布,蓝布上摆着茶具、瓜子碟、花生碟。她把那三罐茶叶排在桌子中间,像三座小山。

孟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不是多好的料子,只是件不常穿的粉蓝色褙子,领口绣着几朵海棠花,衬得人显年轻,比平日熬汤时常穿的那身精神了许多。阿荼帮她梳了头,挽了个简单利落的髻,用一根木簪别住。孟媖对着铜镜端详了半晌,难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她说。

阿荼站在她身后,忍住没说“您平时要是也这么收拾,早就是地府第一美人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说了孟媖会骂她。

第一个到的是牛头马面。两人一人提着一坛酒,牛头的那坛用红布封着口,马面的那坛用蓝布封着口。牛头一进门就把酒坛往桌上一搁,声音大得像打雷:“孟婆!酒来了!百年的忘川酿,可是我们哥俩孝敬您的!”

马面跟在他后面,把酒坛放在牛头的旁边,难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孟媖看了一眼那两坛酒,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个到的是奕左奕右。奕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只乌龟,不知道是谁画的。奕右两手空空,跟在他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奕左一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看官呢?怎么就这么点人?”

“急什么?”孟媖说,“人还没到齐。”

奕左找了把椅子坐下,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段子。

第三个到的是黑白无常。白无常穿着一身标志性的白袍子,高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走路带风,只是嘴里那根长长的红舌头垂在胸前,随着步子一甩一甩的,看着有几分滑稽。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么。黑无常跟在他身后,一身黑袍,帽子上的“天下太平”压得很低,脸色铁青,面无表情,像一片移动的乌云,手里也提着一个油纸包,比白无常的还大一倍。

白无常进门先扫了一圈,大舌头在嘴外晃了晃,含混不清地说:“俺们特意跑人间去买了点糕点,尝尝,尝尝。”

说着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解开绳子,露出里面几块黑乎乎的点心,但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皱巴巴的,像被晒干了的萝卜干,隐隐约约能闻到一丝桂花香。

黑无常默默地把自己的纸包也放上,退到旁边站着。

白无常见众人盯着那几块点心看,舌头一甩,连忙解释道:“别……别嫌弃啊。买的时候可好看着呢,白白胖胖的,上头还点了红印子。这不是……到了地府,水土不服,瘪了嘛。”

他顿了顿,又嘿嘿笑了两声,“等阎王大人来了,让他使个仙法,兴许能变回去。”

众人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白无常的目光在阿荼脸上停了一下,又在孟媖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那几碟瓜子上,大舌头一甩,笑了:“瓜子好啊,嗑瓜子配茶,最是享受。”

最后一个到的是阎王。

他今天没穿朝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像个清瘦的书生,跟平时坐在案桌后面批公文的阎王爷判若两人。他一进门,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就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阎王大人”。奕左奕右和阿荼见状本来也想站起来,被阎王摆摆手按了回去。

“今天不讲官场规矩,”阎王说,“喝茶,聊天,放松。”

他走到孟媖旁边的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叶罐,眼睛一亮。

“这茶……哪来的?”阎王嗅了嗅,“闻着不像是地府的东西。”

“上次去女娲那儿修茶壶,顺手从她贡品堆里拿的。”孟媖把其中一罐推过去,语气淡淡的,好像只是拿了一碟瓜子似的,“她那儿好东西多,放着也是落灰。便宜咱们了。”

阎王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笑了:“女娲娘娘的贡品茶,那可是好东西。你倒是大方。不过她要是知道了,怕是要追到地府来跟你算账。”

“她追来正好,”孟媖嗑了颗瓜子,“我还有一大堆瓶瓶罐罐想让她帮忙补呢。”

阿荼烧了水,泡了茶。茶香在孟婆庄里弥漫开来,混着彼岸花的香气,说不出的好闻。每人面前摆了一杯茶,牛头马面前多了一碟花生米,他们的酒先没开,说等会儿再喝。

茶过三巡,瓜子嗑了一地,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奕左第一个忍不住了,站起来把折扇一展,朝四周抱了抱拳:“各位,我哥俩最近新排了个段子,献给诸位解解闷儿。说得不好,各位多包涵;说得好,鼓个掌就行,不用赏钱。”

牛头起哄:“快说快说!就等你们呢!”

奕左往中间一站,折扇一收,往桌上一敲,开口了:“话说有一天,阎王大人闲来无事,想去人间逛逛,体察体察民情。”

奕右在旁边接话,语气四平八稳:“体察民情?阎王大人体察民情,那得微服私访吧?”

“那当然。”奕左说,“阎王大人换了身衣裳,戴上斗笠,遮住脸,混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走到一个包子铺门口,闻见香味儿,想买个包子尝尝。”

奕右斜了他一眼:“阎王大人还吃包子?”

“怎么不吃?阎王大人也是人啊——不对,也是神啊。神就不能馋了?”奕左一摊手,“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掏钱的时候,不小心从袖子里掉出一块令牌,上面写着‘阴曹地府’四个大字。”

奕右问:“被人认出来了?”

“没有。那卖包子的老头低头一瞧,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把令牌捡起来递还给他,说了句‘客官,您这东西可要收好’。”

“那老头不识字?”

“识字的。阎王大人特意举着牌子问认不认得上面的字啊?那老头说认得的。依旧面无表情继续做包子,这下阎王心里可就嘀咕上了:这老头看见地府令牌面不改色,莫非也是哪位神仙微服私访?”奕左压低了声音,“于是阎王大人试探着问:‘老人家,您可见过我这令牌?’”

“老头怎么说?”

“老头说:‘怎么没见过,半个月前就见过块一模一样的。’”奕左接着道,“阎王大人大吃一惊,又问:‘敢问是何方神圣?’老头放下手里的擀面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抡起擀面杖就砸了过来,嘴里骂:‘你就是上个月装阎王那小子吧?骗了老子二两银子,说要给我再续命十年!今儿居然还敢来!看我这次不打断你的腿!’”

奕右问:“然后呢?”

“然后阎王大人被老头追着打了三条街,斗笠都跑飞了!”

众人哄堂大笑。阎王笑得直拍大腿,指着奕左说:“你们俩迟早有一天被我赶出去。”

奕左连忙作揖:“大人息怒,段子嘛,图一乐。主要是那老头没认出您来,这不更显得您微服私访成功吗?”

奕右在边上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成功被打出来了。”

笑声差点把屋顶掀翻了。

满堂哄笑起来。牛头拍着大腿,白无常笑得大舌头直甩,黑无常面无表情地站着,但嘴角往上抽了一下。孟媖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出来,弹了两下,嘴角弯着。

阎王也笑了,把茶杯放下,指了指奕左:“你们哥俩,平时在阎王殿编排我的段子还不够,还要到这儿来说?”

奕左连忙拱手,笑嘻嘻的:“大人明鉴,这段子可是夸您的,夸您随和,夸您亲民,夸您大度。哪是编排?”

奕右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而且卖包子那老头没认出您来,说明您伪装得好,也夸您演技好了。”

阎王被他们俩一唱一和堵得没话说,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继续喝。

牛头在台下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奕左看了看奕右,奕右微微点头。奕左折扇一展,往桌上一敲:“行,那就再来一个。这回说谁呢?有了,说说咱们牛头马面二位大哥!”

牛头一愣:“说我们?我们有什么好说的?”

奕左笑嘻嘻地说:“您二位的腿啊,一个牛腿,一个马腿。走起路来,一个‘哞——哞——’,一个‘嘶——嘶——’。”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同时抄起桌上的花生壳要扔他。奕左连忙躲到奕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段子!段子!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