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狗讲完了,那只完好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泪。泪在故事里就流干了,在野庙里,在阿芦说“我脏”的时候,在小草被抱走的时候,在那些孩子从他手里交出去的时候。他哭过了,哭得太多了,现在哭不出来了。
阿芦跪在他旁边,没有声音,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孟婆庄的青砖上,无声无息。
秀兰攥着陈大力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他没有缩,也没有喊疼。原本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看这对拐卖孩子的畜生,这对作恶多端,死到临头还想着飞升成仙的疯子。可他们听见阿芦说“不脏”的时候,听见刘二狗说“下辈子我干干净净地来找你”的时候,眼泪就是止不住。
孟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没有嗑瓜子,手里那颗瓜子从刚才就攥着,一直没松开。瓜子壳碎了,瓜子仁碎了,碎屑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桌上。她没有去看。
“讲完了?”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回音。
“讲完了。”刘二狗说。
孟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伸手去翻开桌上的生死簿。生死簿哗啦哗啦地翻了几页,停在一处。她的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像在数什么,数完了,合上簿子,放在一边。
“你们这辈子,找过几个孩子?”她问,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刘二狗没有回答,阿芦也没有回答。
“我问你们话呢。”孟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还是不重。
“八个。”刘二狗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八个孩子。卖了五个,两个送了人,一个……”
他顿了一下,“一个死了。生了病,没来得及治。”
孟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八个孩子,”她说,“你们记得他们的脸吗?”
刘二狗没有说话。阿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掉了。
“记得。”她终于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每一个都记得。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哭的笑的,都记得。最小的那个,才出生三天,是个女孩。我用棉布裹着她,怕她冷。她的眼睛还没睁开,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她不知道她不是我的孩子,她把我当娘了。”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着。
“你们把她卖了?”孟媖问。
阿芦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卖了多少?”
“五两。”
“那孩子后来呢?”
“不知道。”阿芦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听不真切,“不知道,不知道……”
刘二狗跪在那里,脊背弯了。他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蜗牛。
“我知道我该死。”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下刀山,下油锅,上火海,怎么罚都行,但我想让她投胎,让她好好活一回,让她别继续跟着我受罪了。”
阿芦猛地抬起头,抓住了他的手。“不,我也有罪,我纵容了你行恶,而且那些孩子还是我养的,是我亲手交出去的,要下一起下。”
“你下什么?”刘二狗抬起头,“你是被我害的。那些孩子不是你要卖的,是我。你拦过我的,你拦过的。我不听,都是我的错。你投胎去,找个好人家,把这辈子忘干净,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刘二狗!”阿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说什么混账话?我是你媳妇!我怎可能抛下你下地狱受罪,自己一人在人间独活?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两个人跪在那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睛都是红的,脸上的焦黑和泪痕混在一起,像两幅被水洇湿的画。谁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看着看着,眼泪就又涌了出来。
孟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行了。”她说,声音不大,但那两个人同时安静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呼吸都停了。
“你们这辈子做的事,”孟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说得特别慢,“按地府的规矩,没什么好说的。八个孩子,三个至今下落不明。你们自己说,该不该下地狱?”
“该!”刘二狗和阿芦同时说,像一个人在说话。
孟媖站起来,走到锅边,拿起勺子,舀了两碗汤。汤很清,清得能看见碗底。她把汤端过来,放在桌上,推到刘二狗和阿芦面前。
“没什么好说了,你们拐了那么多孩子,死前还拉来了两个无辜之人,罪大恶极。阎王的判词已经下来了,一要你们去无尽地狱,刑期不定。二是命我给你们提前灌下孟婆汤,忘干净这辈子的事。等受完了刑,投胎转世,你们各走各路,再无瓜葛。”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刘二狗和阿芦紧紧交握的手上。
“所以这碗汤,不是我赏你们的,是判词上写的,不喝也得喝。”她把碗往前推了推,但声音忽然轻了,“无尽地狱的路不好走,现在喝了,受罚的时候能好受些。一旦喝了,你们就谁也不认识谁了。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记得彼此。”
刘二狗看着那碗汤,没有动。
阿芦也没有动。
“孟婆,”刘二狗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真的不想忘。说了怎么罚都行,加重罚也可以,只求你们,别让我忘了她。”
阿芦的手握紧了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孟媖看着他们,没有笑,也没有叹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判词不是我想改就能改的。你们不想忘,可那些被你们卖掉的孩子,他们冤屈谁能伸张呢?这是地府的规矩,我也是奉命行事。”
见他们还是那副模样,孟媖想了想,终是于心不忍,语气又再次放缓了许多。
“喝吧,不管怎么样也是为你们好。如果还有什么话想和对方说的,抓紧说了吧,哪怕你们不会记着,我会帮你们记着的。”
阿荼站在角落里,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刘二狗和阿芦的故事让她想起,自己常在奈何桥边张望期盼着要来的那个人,想起了自己等了多少世,却无法上前跟他说一句话。她忽然觉得自己比这两个人还不如,至少他们敢说出来,敢跪在这里求“不想忘”,而她已经连求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她从角落里走出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膝盖一弯,跪在了孟媖跟前。
孟媖愣住了。
阿荼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跪过,打碎茶壶时没跪,打翻了汤锅时没跪,马虎放跑恶灵时没跪,但现在为了一对素不相识,可怜又可恨的夫妇,干干脆脆跪了下来。
“孟婆,”阿荼的声音在抖,“求您了。就让他们……让他们记住彼此吧。”
孟媖的手里还拿着汤勺,汤勺上的汤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她的脚面上。她看着跪在面前的阿荼,看了很久。
“你起来。”孟媖说。
阿荼没动。
“我让你起来。”孟媖的声音大了些,但阿荼听出来,那不是在生气。
于是阿荼慢慢地站起来,但跪得太久,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
孟媖转过身,把碗里的汤倒回了锅里,拿起勺子搅了几下。她背对着所有人站着,没有人知道此刻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刘二狗。”
“在。”
“你做过两桩善事。其一,你救了阿芦的命。那天你本可以一走了之,却仍不顾危险背着她逃出了那吃人的地方。其二,你不嫌弃她腹中怀着他人的骨肉,并将其视如己出。虽然后来迫于生计将孩子送了人,可那份心意是真的。”
刘二狗低着头,没有说话。
“阿芦。”
“在。”
阿芦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你早年被卖到张家做童养媳,挨打受骂,吃不饱穿不暖,但依旧待人和善。有一次隔壁的小丫头做错事被罚跪在大雨里,你把自己的粥偷偷端给她喝,却因此被罚饿了两天。那是你一桩善事。”
阿芦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不算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几桩善事,”孟媖没有回头继续说,“虽不够抵你们的罪,但足够让你们下地狱的时候,不忘记彼此。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回头去找阎王,让他改改判词。”
她转过身来,看着刘二狗和阿芦。
“等下无尽地狱了,其他该受的罚还是一样不会少。如果疼的话,记得对方也在疼。熬不下去的话,记得对方也在熬。”
刘二狗和阿芦齐齐朝孟媖磕头,磕完了两人抬起头时,早已泪流满面。
“至于你们的孩子刘小草,那户人家待她极好,一辈子衣食无忧,幸福快乐。她已经忘记你们了,这辈子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卖了自己,所以她不会恨你们。”
阿芦笑了,只是那笑在如今她那烧焦的、布满疤痕的脸上,并不好看。
“还有你们卖掉的第一个孩子。马三抱走之后,跟买家没谈拢价钱,半道上嫌那孩子晦气,就随手扔在了巷子里,但那孩子也因祸得福,被一对卖豆腐的老夫妇捡了,那老两口没有孩子,把他当亲生的养大。如今那孩子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日子虽不算富裕,但也算幸福。他从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从没恨过谁。至于你们后来经手的那些孩子,地府会继续找。该还的债,你们就在地狱里慢慢还吧。”
说完,她看了他们俩一眼,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去吧,无尽地狱的路,从门口往右,走到第三个岔路口,往下跳。跳下去就是了。”
刘二狗站起来,扶着阿芦,两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阿芦忽然回过头来,看了阿荼一眼。
“谢谢你。”她说。
阿荼不语,只是微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刘二狗和阿芦跨过了门槛,走进了那片彼岸花海。红色的花在风中翻涌,很快就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陈大力和秀兰还站在屋里,两个人互相搀着,眼眶红红的,秀兰手里还攥着那只烧焦的童鞋。
孟媖坐回了椅子上,从桌上摸了一颗瓜子,若无旁人地磕了起来,瓜子壳吐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到你们了。”她说。
这声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面对刘二狗夫妇的时候是沉沉的、冷冷的,现在又变回了往常那漫不经心的调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大力拉着秀兰走上前来,两人站在孟媖面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笑了。
“孟婆,”陈大力说,“下辈子,我跟秀兰还能做夫妻?”
孟媖翻了个白眼:“我说了能就能。地府的规矩,我虽定不了,但这一桩,我说了算。”
她从锅里舀了两碗汤,不是刚才那种清汤,是浓的,乳白色的,冒着热气。
“喏,喝了吧,给你们安排好了下辈子当邻居,就隔道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了谁都分不开,不过你俩可得记牢了,谁当小子谁当丫头,千万别迷迷糊糊投反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两个人接过汤碗,相视一笑,随后同时仰起头,把那碗汤喝了下去。喝完了,两个人站在那里,互相看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秀兰先开口:“你……你是谁?”
陈大力摇了摇头:“不知道。你是谁?”
秀兰也摇了摇头,但她看着他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
等这对夫妇走后,孟婆庄里彻底安静了下来。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孟媖没有关火,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但她没有磕,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阿荼也没有说话,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瓜子壳扫了一堆,扫到门口,风一吹,又散了一些,她也不急,慢慢扫,慢慢收。
就安静了一会,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阿荼抬起头,看见两个人影从花海里钻了出来——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瘦长瘦长的,矮的那个圆滚滚的,但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圆脸大眼,一看就是双胞胎。
高的那个嘴里叼着一根草,嬉皮笑脸的;矮的那个闷不吭声,但嘴角也挂着一丝笑。
“阿荼姐!”奕左老远就开始喊,“孟婆在不在?我们哥俩来蹭饭了!”
奕右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坛酒,朝阿荼举了举,算是打招呼。
阿荼还没开口,屋里传来孟媖的声音:“蹭什么蹭?又没到饭点!”
奕左已经跨进了门槛,笑嘻嘻地给孟媖行了个大礼:“孟婆,我们哥俩可是带着酒来的,您不能把客人往外赶吧?”
孟媖看了那坛酒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许了。奕左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东张西望了一圈。
“咦?那两对夫妻呢?这么快走了?”他问。
“走了。”阿荼说。
“都走了?一对投胎一对下地狱?”奕左啧啧了两声,“刚才我们在阎王殿就听说了,说来了两对夫妻,一对是好人,一对是人贩子。阎王大人还跟判官打赌,赌孟婆会怎么判。”
阿荼一愣:“阎王打赌?”
奕右道:“赌输了。”
奕左接过去:“输了一坛陈酿,说是藏了三百年的。阎王大人心疼得脸都绿了。”
孟媖道:“你们俩要是来蹭饭就老实坐着,要是来传闲话就滚出去。”
兄弟俩嘿嘿一笑,都不说了。随后奕左看了一眼阿荼,又看了一眼门外那片花海,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叹了口气。
“阿荼姐,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就那么难呢?”他说,“好人难,坏人也难。做夫妻难,不做夫妻也难。”
奕右在旁边接了一句:“所以你光棍。”
奕左瞪了他一眼:“你不也是光棍?”
“我是陪你的。”奕右说。
“放屁,你是找不到。”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阿荼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