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兄妹,是刘二狗在隔壁县的集市上相中的。
哥哥大约六岁,扎着一个小揪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虎头虎脑的,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自己不吃,先递给妹妹。妹妹小一些,大概四五岁,扎两个小辫子,圆脸,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又把糖葫芦举到哥哥嘴边,哥哥咬了一颗,两个人你一颗我一颗地吃着。
刘二狗跟在后面,跟了整整一天。他看着他们从集市这头逛到那头,看着他们在卖泥人的摊子前蹲下来看了半天,看着哥哥从兜里掏出仅有的几文钱,买了一只小泥狗,塞到妹妹手里。妹妹抱着泥狗,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了汗。他想起小草,如果小草没有被送走,大概也会是这个年纪,也会扎着小辫子,也会这么笑。
可当他闭上眼睛,阿芦的脸浮现在他眼前。
他睁开眼,跟着那对兄妹出了集市,一直跟到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子。
那对兄妹的父母在巷口摆摊卖馄饨,忙起来顾不上孩子。孩子们跑进了巷子深处,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刘二狗走过去,蹲下来,掏出一把糖,那是他特意买的,麦芽糖,用油纸包着,一块一块的,亮晶晶的。
“吃糖吗?”他说,声音尽量放柔。
哥哥抬头看了他一眼,警惕地护在妹妹前面,摇了摇头。妹妹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把麦芽糖,咽了一下口水。僵持了一会,刘二狗把糖放在地上,退了两步。见状哥哥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块,闻了闻,又放下。妹妹已经拿起来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甜”。
后来哥哥也吃了。
刘二狗坐在旁边,跟他们说话,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哥哥说他叫大宝,妹妹叫二丫。他问他们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哥哥说喜欢吃馄饨,妹妹说喜欢跟哥哥玩。他问他们知不知道回家的路,哥哥说知道,出了巷子就是。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糖递给哥哥。
“拿回去慢慢吃。”
哥哥接过去了,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
刘二狗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哥哥站在巷子中间,一手拉着妹妹,一手攥着那包糖,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信任,也不是怀疑,像一只小狗看着一个陌生人手里的肉骨头,想吃,又怕有诈。
第二天傍晚,他又来了。
馄饨摊前排着几个人,父母在忙,两个孩子蹲在摊子旁边的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刘二狗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们想不想去河边看鱼。哥哥说娘不让走远。他说不远,就在前面那条河,走几步就到,他看见河里有大鱼,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比了一个很大的尺寸。
哥哥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妹妹。妹妹已经站起来,拉住了刘二狗的衣角。
他左手牵着妹妹,右手牵着哥哥,走过巷子,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走到第三个拐角的时候,哥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巷子口已经看不见了。他的嘴瘪了一下,像是要哭,但没有哭出来。
刘二狗蹲下来,把剩下的糖全塞给他,说“你爹娘在前面,走快点就到了”。
到底还是小孩子,好骗。
阿芦在约定的地方等着。
她靠在一棵大树下,脸色白得像纸,看见刘二狗牵着两个孩子走过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摸了摸妹妹的脸,又摸了摸哥哥的头。妹妹不怕她,往她怀里靠了靠,哥哥往后退了一步,攥着妹妹的手没松。
他们找了一个废弃的野庙,在村外三里地的土坡上。野庙不大,圆形的,像一个大馒头,里面黑漆漆的,地面是碎瓦片和灰烬。刘二狗把两个孩子领进去的时候,妹妹说,这里黑,她怕。
阿芦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哄了起来,妹妹搂着她的脖子,不说话了。哥哥站在旁边,盯着刘二狗,忽然开口:“我要回家。”
刘二狗没有回答。
“我要回家。”哥哥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
“等会儿就送你回去。”
刘二狗的声音很低,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瓶子里是马三给的迷药,说是让人喝了就睡着,醒来什么都记不得。他倒了一点在碗里,兑了水,端到哥哥面前。
“喝了这个,睡一觉,醒了就回家了。”
哥哥看着那碗水,没有接。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没有掉下来。妹妹从阿芦怀里探出头,看着哥哥,又看了看那碗水,忽然说了一句:“哥哥不喝,我也不喝。”
刘二狗的手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蹲到妹妹面前,把碗递到她嘴边。
“乖,喝了就不怕黑了。”
妹妹把头扭开,紧紧地抓住阿芦的衣裳,把脸埋进阿芦的肩窝里。
“不喝,苦的。我不要喝。”
她小时候大概被灌过药,记得苦的味道。
刘二狗捏着妹妹的鼻子,想要灌进去。妹妹挣扎起来,手脚乱蹬,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哭喊着“哥哥,哥哥”。哥哥冲上来,推了刘二狗一把,推得他踉跄了一下,碗掉在地上,碎了,药水洒了一地。
阿芦把妹妹搂得更紧了,眼泪无声地流。
刘二狗站在那里,看着碎了的碗,看着地上那一摊药水,一动不动。哥哥挡在妹妹前面,张开两只手,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公鸡,浑身发抖,但没有退后一步。
“别灌了。”阿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颤颤的,“别灌了,二狗。她们有爹娘,有人等着她们回家。我们……我们不能这样。”
刘二狗没有回头。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药不灌,没有这两个孩子,怎么飞升?不飞升,你怎么活?我又怎么办?”
阿芦没有回答。
野庙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妹妹小声的抽泣和哥哥粗重的呼吸。风从野庙的裂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等她们睡着了吧。”阿芦终于开口,“不灌药了。等她们自己睡着了,我们再点火。让她们在梦里走,不疼。”
刘二狗沉默了很久。他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怀里,怕扎到孩子的脚。然后他坐在野庙的门口,靠着墙壁,看着外面的天。天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四野一片漆黑,远处的村庄里有几点灯火,星星点点的,像谁家漏了光的窗户。
哥哥和妹妹挤在野庙最里面的角落里,妹妹趴在阿芦的腿上,睡着了。阿芦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哥哥靠在妹妹旁边,没有睡,眼睛半睁半闭,时不时看刘二狗一眼,又赶紧闭上。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阿芦朝刘二狗招了招手。他走过去,蹲下来。只见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妹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哥哥的眉头皱着,似乎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二狗。”阿芦轻声叫他。
“嗯。”
“这辈子跟你,值了。”
刘二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如果不能飞升。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我找你,下辈子我干干净净地来找你。”
阿芦摇了摇头,“下辈子你找个好人家的姑娘,别找我了。我脏。”
刘二狗猛地抬起头,两只手捧住阿芦的脸,那双烧焦的、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捧着她瘦削的、苍白的、布满泪痕的脸,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不脏。”他说,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你不脏,你不脏,你不脏……”
他不停地重复,像念咒一样,念到后来自己也分不清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阿芦的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他捧着她脸的指缝里,烫得像火。
阿芦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
“点火吧。”
刘二狗松开了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符纸。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画着他看不懂的朱砂纹路,老道士说封住七窍就能魂魄离体、飞升成仙。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把符纸一张一张地贴在野庙的内壁上,贴了一圈,又拿出几张贴在自己和阿芦的额头上、胸口上,最后拿着两张,蹲在孩子面前,犹豫了。
哥哥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刘二狗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那张熟睡的脸,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在想,这个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会像他爹一样在巷口卖馄饨吗?会娶媳妇吗?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他的手缩了回来。
“阿芦,”他说,“不贴了。等火着了,烟会熏着他们。他们醒了就会跑。跑得出去就跑,跑不出去……”
他没有说下去。
阿芦点了点头。她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一张纸条,叠得小小的,塞进妹妹的兜里。纸条上写着两行字,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对不起。好好长大。”她给每个孩子都塞过这样的纸条,在她的孩子的兜里,在她经手过的每一个孩子的兜里。她知道这没有用,孩子不认字,认字的人也未必会翻孩子的兜。可她每次都塞,像一种仪式,像在替自己做最后一点什么。
“好了。”她说。
刘二狗点着了火。火从野庙门口的枯草堆里烧起来,舔着干燥的泥壁,顺着符纸往上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光照亮了野庙内部,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窑壁上,忽大忽小,像四个在跳舞的鬼。
火烧了一会,直到妹妹被火光的跳动惊醒了,睁开眼睛,看见满墙的火,吓得尖叫了一声。哥哥也醒了,一把抱住妹妹,往野庙的深处缩。
“火!火!”妹妹的哭声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在野庙里来回弹射。
刘二狗看了一眼阿芦。阿芦闭着眼睛,她的头发已经被火舌舔到了,卷曲,发黑,发出焦糊的气味。她的脸色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弯着,像睡着了,做了一个好梦。刘二狗握紧她的手,她回握了一下,很轻,但很坚定。
火越烧越大。
他不知道的是,那对兄妹的爹娘发现孩子不见了,正在满村子找。他不知道的是,陈大力和秀兰那天刚从山上采菌子下来,听见孩子的哭声,循着声音找到了这座野庙。他更不知道的是,兄妹俩醒得比他预想的早得多,哭声响亮得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
后来的事,刘二狗和阿芦不知道了。
火把一切都烧成了灰。
两个孩子得救了,被送回爹娘身边。妹妹兜里那张纸条被烧掉了一个角,爹娘不认识上面的字,扔了。陈大力和秀兰没有出来。
四具烧焦的尸体被人在灰烬中发现了。分不清谁是谁,两对夫妻,四个人,挤在一起,两双手紧紧握着,分都分不开。
后来黄泉路上,刘二狗和阿芦追上了陈大力和秀兰。刘二狗跪下来,道歉自己不该放那把火,秀兰听后红了眼眶,颤声质问:“你们想死就去死,为什么要带上两个孩子?为什么要害我们?”
刘二狗低着头,说孩子没灌药,会醒,他们是赌一把。阿芦跪在旁边,哭着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陈大力沉默许久,拉起秀兰的手。
“孩子,我救出来了,”他看向刘二狗,“你们……应该也有自己的苦衷。”
四个人并肩走向孟婆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