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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小草

天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时候,阿芦靠着树干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连睡着都不敢放松。她的手还攥着刘二狗给她包脚的那块布,攥得很紧,好像怕它跑了似的。

刘二狗坐在旁边,没有睡。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上有巴掌印,有血痕,有干了的泪渍,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不好看。比他偷过的人家里的东西都不好看。可他移不开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

天亮以后,他背着她继续走。他们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有一个念头——离开那个村子,越远越好。刘二狗在附近几个镇子都做过“生意”,认识他的人不少,不能去。他挑了一条从没走过的路,往南,翻过一座山,到了另一个县。

后来,他们在山脚下的一个破土地庙里安了身。土地庙小得可怜,一尊半人高的土地公泥像,脸被雨水冲掉了半边,笑眯眯地歪着脑袋,像在跟谁开玩笑。香案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上面落满了灰。他们打扫了三天,把灰擦了,把地上的草拔了,把屋顶的漏洞用茅草堵上。刘二狗从镇上捡了一块破门板,扛回来当床,门板太短,他的脚伸不直,只能蜷着腿睡。

阿芦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不是吃饭,是对着那尊歪着脸的土地公磕了三个头。

“你磕什么?”刘二狗问她。

“求菩萨保佑。”阿芦说。

“那不是菩萨,是土地公。”

“都一样。都是神仙。”阿芦说,“求神仙保佑你平安。”

刘二狗想说“我不需要神仙保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阿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实实的,咚咚咚的,磕完抬起头,额头上沾了一块灰,像抹了一道灰印子。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门板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睡那头,他睡这头。

关于阿芦的肚子,刘二狗是从她弯腰捡柴的时候发现的,那天她身子往前一倾,衣裳绷在腰上,鼓出一个圆滚滚的弧度。他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手里的柴掉了一地,他才回过神来。他没有问,阿芦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假装没看见,一个假装没被发现。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门板上,月光从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那个鼓包上。

“是那个老不死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刘二狗没有说话,手贴着她的肚皮,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他感觉到的不是胎动,而是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

“这个孩子不是你的,你还会要我吗?”

刘二狗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扣住了她的腰。

“要。”他坚定地说。

阿芦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没有哭,只是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抵了很久。她的额头冰凉,他的皮肤被那一小块冰凉贴出了滚烫的错觉。他用手掌盖住她的后脑勺,她的手从他的腰间绕过来,攥住了他后腰的衣裳,攥得很紧。

孩子在一个雨天出生,但是土地庙的屋顶是破的,雨漏了进来,刘二狗只能用身子挡着,把阿芦和孩子护在怀里,但不幸中的万幸是生这孩子的时候阿芦没遭多少罪,羊水破了没多久,肚子疼了没几下,就顺利生了下来,刘二狗甚至都来不及去请人来帮忙,也幸亏顺利,不然他都不知道该请谁来帮忙。

那是个女儿,瘦得像只小猫,皮肤皱巴巴的,红通通的,拳头攥着,指甲盖薄得透明,这孩子的哭声却响亮得把雨声都盖住了,同时这一声响亮的哭喊,把阿芦对孩子会不会如她那体弱多病的前夫,也就是孩子同父异母的哥哥一般不健全的顾虑打消了一大半。

阿芦抱着孩子,检查了许久,确定这是个全乎的孩子后,才交到刘二狗的手里。

“你抱抱她。”

刘二狗伸出手,两只手僵硬地托着那团小小的、温热的东西,不敢动,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碎了。孩子在怀里扭了一下,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小嘴蹭到他胸口,湿漉漉的,像一条小鱼在他身上啄。

“她喜欢你,也像你。”阿芦说。

刘二狗知道她说的不是长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皱成那样,看不出像谁。她说的是别的——是命。这个孩子跟他一样,一出生就没有一个安稳的家,没有人知道她将来会去哪里,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他把她贴在胸口,贴了很久,久到她睡着了,久到雨停了,久到阿芦也睡着了。

等到阿芦醒来后,看着熟睡中的孩子,声音轻得像风,“叫她小草吧,刘小草。别人家都盼着闺女像花一样漂亮,我偏偏觉得草好,落到哪儿都能生根,风吹不折,雨打不死。希望她以后走到哪儿,都能自己长起来,活得如草一样茂密。”

刘二狗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起来太苦了,可他没有说出来。他把小草放在阿芦怀里,去灶台边生火,煮了一锅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他多放了一把米,那是他偷了好几天的口粮攒下来的。阿芦喝了两碗,小草喝了一碗半,因为奶水不够,他们只能就把粥熬得稠稠的,一勺一勺地喂。

小草长得很快,她的笑声很响,咯咯咯的,像山里的泉水,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叮叮咚咚的,拦都拦不住。阿芦每次听到她笑,脸上的表情就会软下来,像冰面底下的河,悄没声息地化开了。

可是小草太瘦了,她跟他们吃得太没有营养了,她爬得比别人家的孩子晚,站得也比别人家的孩子晚,扶着墙壁站一会儿就跌倒了,跌倒了就不想爬起来,趴在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巴巴地看着阿芦,嘴巴一瘪一瘪的,想哭又不哭。阿芦蹲下来,把手伸给她,她伸出两只手抓住阿芦的拇指,借着力站起来,站起来了又笑,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亮晶晶的。

刘二狗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拧。

他开始偷更多的东西。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家。

有一次刘二狗去镇上,路过一个大户人家的后门,看见一个穿着绸缎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孩子裹着大红绣金的襁褓,胖乎乎的,像一只肥嘟嘟的小猪,腿蹬得有力,手脚在空中挥舞,嘴里咿咿呀呀地叫。旁边站着一个丫鬟,手里捧着碗,碗里是炖得烂烂的肉粥,一勺一勺地喂,孩子吃一口吐半口,丫鬟擦都擦不及。

刘二狗蹲在墙根底下看了好久才走。

那天晚上他回到土地庙,小草在发烧。阿芦抱着她,额头贴着小草的额头,眼泪无声地流。刘二狗摸了摸小草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翻遍了全身,只找到几百文,又跑了好久的路去镇上请大夫。可是大夫不肯来,说夜里不好走山路,出再多钱也不去。

刘二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了大夫的腿。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偷东西被抓挨打的时候没求过,饿得快死的时候没求过。可那天晚上他抱着大夫的腿,死活不肯撒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反反复复就是一句:“求求您了,求求您了,孩子快不行了……”

大夫使劲蹬腿,蹬不开;骂他,他不吭声;踢他,他也不躲。就那么抱着,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根浮木,死也不松。

大夫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又见这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到底心软了。他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提上药箱,跟着刘二狗出了门。山路不好走,黑灯瞎火的,大夫摔了一跤,刘二狗赶紧去扶,大夫推开他的手,说“走你的,在前面带路”。

到了土地庙,大夫看了小草,把了脉,开了药。他把药方递给刘二狗,说了一句:“孩子底子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说完摇了摇头,背起药箱独自一人提着灯摸索着下山了。

刘二狗后来才发现,大夫不但把那几百文的出诊费原封不动地放在了门板上,自己添了点钱进去。他添的不多,但够买一小把米,一家三口还能吃一阵子。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偷过医馆的东西。不是怕被抓,是怕再遇到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不多,碰上一个,就不能再碰第二个了。

之后,刘二狗更拼命,更大胆了。他跑更远的地方,偷更值钱的东西。有一次他偷了一个布庄老板的钱袋,里面足有十两银子,够他们生活好久了,他甚至想,也许可以不用再偷了,靠这笔钱做点正经买卖。可阿芦的病就是在那时候发作的,她咳血,咳得很厉害,有时候咳到站不起来,弯着腰蹲在地上,嘴角挂着血丝,还冲刘二狗摆手,嘴里说着“没事没事,我没事”。

看了大夫说,她的病根是从小干粗活落下的,当年被夫家关起来的时候下了死手打,逃跑的时候因为怀着身孕,一路颠簸本就亏了身子,如今这些年吃了上顿没下顿,病根发作便来得又急又猛。他也没办法根治,只是试着开了方子,说先吃几剂看看。

她这一病,本就紧巴巴的日子过得更紧巴巴了。

有一天,刘二狗背着阿芦去镇上抓药,把小草托给隔壁村子一个老婆婆照看。回来的路上,阿芦趴在他背上,忽然说了一句话。

“二狗,我们是不是不该把小草生下来?”

刘二狗没有回答。

“她跟着我们,活不长的。”阿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我们要是有钱,她能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也许就不会这样了。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偷东西也是不对的,但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可是小草……小草不能跟我们一起这样下去了。她不该过这样的日子,她不该跟着我们受苦的。”

刘二狗背着她往前走,一步一步,很稳。他没有回头,阿芦也没有看见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石头,但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阿芦的手背上。阿芦感觉到了,她不再说话,把脸贴在他的后颈上,贴了很久。

那时候阿芦的病已经很重了,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体日渐消瘦,只能终日躺在床上,刘二狗打听到南方有一个名医,说是不论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他背着她,抱着小草,一路向南走。没有马车,没有驴,就靠两条腿。他走得很慢,一天走不了多少路,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把小草放在地上让她学走路,阿芦靠在路边的树上喘气。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多月,到了一个小县城。阿芦的病情忽然加重了,咳出的血里带着黑色的血块,把刘二狗吓坏了。他在县城里找了个便宜的小客栈住下,然后去打听那个名医的下落。可是名医半个月前刚被外省的一个大户人家请走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刘二狗站在药铺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客栈,把身上仅剩的银子数了一遍,不多了。客栈的房钱、阿芦的药钱、三人的吃食,哪里都要钱。

他出去走了一圈,很晚才回来,带着几包药和一袋米,还有一些碎银子,阿芦没问银子是从哪来的,她只是把药接过去熬了,把米放好。

可是阿芦的病没有好转。她越来越瘦,瘦到刘二狗抱她的时候觉得怀里空荡荡的,像抱着一捆柴。她的眼睛越来越深,深到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井底还有一点亮光,那是小草——每次小草走过来喊娘,她的眼睛就会亮一下,像快要灭了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晃一晃,又暗下去。

小草两岁生日那天,刘二狗在街上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绸缎,腰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身后跟着一个管家。他路过街边卖糖葫芦的摊子,看见小草蹲在那里,仰着头看摊上摆着的亮晶晶的红色果子,手指含在嘴里,嘴角挂着口水。

那人弯下腰,递了一串给她。小草犹豫了一下,忽然扑过去抱住了那人的腿。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很大,街上的人都回头看。刘二狗马上冲了过来,拉着小草想要给对方赔不是,但那人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那人的管家走过来,递了一张名帖给刘二狗。名帖上的字刘二狗认不全,但上面的地名他知道,那是这个县城里最大的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远远看去就像县衙一样气派。

小草还抱着那人的腿,仰着脑袋笑,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笑得那人也笑,笑得刘二狗站在人群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刘二狗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阿芦躺在床上,阿芦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他的手里攥着一张名帖,名帖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看得很清楚。

第二天那人亲自来了。他站在客栈门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直裰,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点心、蜜饯,还有一小罐蜂蜜。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小草,小草正蹲客栈门口的墙角抠地上的蚂蚁,回头看了他一眼,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开嘴笑了,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那人把孩子抱起来,眼里头都亮了。

“这孩子跟我有缘。”他说。

刘二狗站在旁边,手攥着桌角,指节发白。

那人说他没有女儿,只有一个调皮的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他又说他的妻子身体不好,不能生育。他又说他和妻子商量过这事了,她也同意。若是刘二狗一家愿意,他们把孩子接走后,定会把这个孩子当亲生的一样对待,给她请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将来再给她一份体面的嫁妆。

刘二狗始终没有说话,阿芦也没有说话。小草在那人怀里玩他腰上的玉佩,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调子,自己编的,谁也听不明白,但唱得很开心。

第二天早上,他们把孩子送走了。

刘二狗把小草抱在怀里,从客栈走到那座大宅,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一路上小草趴在他肩上,小手揪着他的头发,揪疼了他也没吭声,也没把小草的手拨开。等到了,那人和他的妻子在门口等着,身边站着奶妈,手里捧着一件新的小袄,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福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小草被那件新袄吸引了,伸出小手去抓,奶妈顺势把她从刘二狗怀里接了过去,小草没有哭,还冲刘二狗笑了一下,挥了挥手,似乎以为她只是在这玩一会,等会在这玩够了,刘二狗还要接她回家的。那人和妻子倒也和善,丝毫不嫌弃刘二狗穿着寒酸,止不住道谢,并许诺一定会照顾好这孩子,随后那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黄金,递到刘二狗手里,刘二狗没有接,那人就放在他的手心里,又把他的手合拢。

刘二狗回到客栈的时候,阿芦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包袱很小,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小草的几样小东西:一个磨得发亮的小木偶,一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都是刘二狗亲手削的、缝的。阿芦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包在包袱里,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带走。

刘二狗把黄金放在桌上,阿芦看着那黄金,看了很久,眼泪又涌上来,但没有掉下去,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住了。

他们后来又换了好几处地方。阿芦的病始终没有好转,请一个大夫,失望一次;再请一个,再失望一次。钱花出去,药喝下去,她的脸一天比一天白,身体一天比一天瘦。

慢慢的那金子也花完了,刘二狗只得重操旧业,他也不是没想过干正经事,但那不治之症像是无底洞一样,他想不到对他而言除了偷以外,还有什么活来钱快。

有一次,刘二狗在药铺抓药时碰见了马三,这人是他早年的狐朋狗友,但比起刘二狗只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马三心狠手辣,有胆子杀人。当年马三拉他入伙当山贼,刘二狗不敢,跑了。这次相遇马三竟也没追究他当年的逃跑,反而主动邀他入伙,说自己如今的买卖,风险小。他伸出五根手指:“你帮我找一个孩子,我给你这个数。”那是五两银子,刘二狗没答应,抓了药就走了。

后来阿芦的病又重了,刘二狗走投无路,只能找马三了。

他找到的第一个孩子,是一个弃婴。被扔在城隍庙的台阶上,用一块破布裹着,冻得嘴唇发紫,哭都哭不出声了。刘二狗把孩子捡回来,阿芦问她从哪来的,他说在路上捡的。阿芦没有再问,把孩子抱过来,解开自己的衣襟,把孩子贴在胸口上暖着。

那个孩子在他们身边待了快一个月。阿芦给她喂米糊,给她缝了一件小花袄,夜里搂着她睡,叫她乖乖。刘二狗每次看见阿芦抱着那个孩子的样子,都会想起小草,想起小草趴在他肩上的重量,想起小草揪他头发的力道,想起小草被那户人家抱走时冲他挥手笑的模样。那种痛,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扎在心里。

等到孩子养得白白胖胖了,刘二狗把她带走了,交给了马三。

“送回去了。”他对阿芦说。阿芦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衣裳。那件衣裳是给孩子做的,还没缝完,领口还缺一道边。她没问孩子送到哪儿去了,也没问孩子的爹娘是谁。

后来,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刘二狗找孩子,阿芦养孩子,孩子养大了送走,银子拿回来。阿芦一开始也试着问过几次孩子会送去哪儿,刘二狗只答送给好人家了,她便不问了,不是相信,是不敢再问了。不问,就可以当作不知道。不知道,似乎良心不会那么疼。

阿芦的病一直没有好转。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药吃了一副又一副,银子花了一两又一两。直到刘二狗带她去看了那个传闻中的名医,名医只是瞧了一眼阿芦的脸色便摇着头说救不了。

刘二狗把这几年攒下来的银子全倒在那人面前,说“求求您,救救她,多少钱都行”。那人看着那堆碎银子,还是摇摇头,说这钱你还是省省吧。

那天晚上,阿芦靠在床上,咳了很久,咳完以后喘着气跟刘二狗说,她不治了。自那天后,她拒绝喝药,拒绝看病,坚持让刘二狗把剩下的钱省下来,等她走了,他好好活。

再后来,刘二狗开始想另一个办法。他想起了以前走南闯北的时候遇到的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想起他说过的一种双修的功法,可以超脱生死,永世不分离。

他当时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失去了理智,也不管这法子是真的假的。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想试试。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