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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初遇

阿芦被关在村口的破庙里。破庙已经荒废了很多年,菩萨像倒了半截,香案上全是灰,屋顶缺了好几块瓦,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霜。阿芦被反锁在门里,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外坐着两个男人守着,一人手里一根扁担,嘴里嚼着槟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阿芦听到他们说天亮了就把她拖出来,绑上石头,沉到村口的河里去。她只能坐在供桌底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不敢大声哭,怕门外的人听见,换来一顿呵斥,所以她只好把自己的手塞进嘴里,咬着手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在供桌的腿上。

她以为不会有人来了,没有人会来救她。她的娘家远在三十里外,她的爹娘不会来,他们把她卖了,卖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死了也是别人家的鬼魂,跟他们再无关系了。她的丈夫躺在病床上,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又怎么会有力气来救她呢。况且就算他能下床,他会来吗?他大概会信他爹的话,信她是那个不守妇道、勾引公公的贱人。他也许会跟着村里人一起骂她,也许不会,也许只是沉默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咳几声,翻个身,继续睡。反正她死了,他还能再娶一个。

这世上没有人会为她站出来。

可是偏偏上天送来了刘二狗。

不过他那天当然不是专程来救她的,他只是来偷东西的。他知道这个村子有户人家刚办过喜事,女儿嫁得很好,收了不少彩礼,家里肯定还有不少值钱东西。他白天踩好了点,打算趁着月黑风高翻墙进去摸一把。可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了那座破庙,看见门外坐着两个人,一个靠着墙打瞌睡,一个低着脑袋在打盹。他本来打算绕过去,不惊动任何人。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不大,细得像蚊子叫,断断续续的,但在夜里,在空旷的田野上,被风一吹,还是清清楚楚地送到了他的耳朵里。做他这行的,耳朵要尖,眼睛要毒,鼻子要灵,不然早被人抓住了。

他停下来,本来他不该停的,他应该继续走,按原计划翻进那个院子里,摸走宝贝,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可那哭声太细了,太弱了,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小猫,一下一下刺挠着他的心。他站在破庙外面,站了一会,月光照着他的影子,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

最终,他无法抵挡好奇心的驱使,走到窗边,扒开一块松动的木板,往里面看了一眼。

月光从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供桌底下。果真看见一个瘦小如猫的身影缩在那里,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脸,衣裳破了,露出肩膀上的青紫色伤痕。她咬着自己的手背,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亮晶晶的,像碎了的玻璃碴子。

刘二狗站在窗户外面,愣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就是个小毛贼,不应该管这件事,管了就是跟整个村子作对,管了相当于把自己搭进去,运气不好可能连命都没了。他在这世上活着,全靠一个“不管闲事”的原则,靠这个原则他活到了现在,没有被仇家打死,没有被官府抓去。

他不能破这个例,破了他或许就活不成了。

他转过身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拦住他,可明明没有人拦他。月光照着他的背,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次饿得实在不行了,蹲在包子铺门口,盯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看。看了一会儿,有个大娘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他一眼,啥也没说,从蒸笼里拿了一个包子塞进他手里。他记得那个包子很烫,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舍不得放下。他咬了一口,面皮是甜的,肉馅是咸的,混在一起,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他不记得那个大娘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走的时候,背影弯弯的,走路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也许是那哭声太像他当年的样子,躲在角落里,不敢大声哭,怕被人听见,怕被人赶走,怕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也许是那个大娘当年给他包子的手,和他现在扒开窗户木板的手,是同一双手。

他想起那天蹲在包子铺门口,心里想的其实不是“谁会给我一个包子”,他想的是“谁会看我一眼”。只要有人看他一眼,哪怕不给包子,他也会觉得这天没那么冷。可没有人看他。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走过,脚步匆匆,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更远的地方。只有那个大娘停了下来,弯下腰,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这次他没犹豫,转过身,走回窗户边,把那块木板又扒开了一点。

“喂。”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里面的人没有反应。那个瘦小的身影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他又喊了一声:“喂,里面那个人。”

里面的人终于动了一下,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过分瘦削的脸蛋,衬得眼眶深深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像两口干涸的井。嘴唇干裂了,上面全是血口子,嘴角挂着干了的血痕。脸上有巴掌印,红红的,肿了半边脸。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是被关在这里的?”他问。

她点了点头。

“他们要把你怎么样?”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明天……沉塘。”

刘二狗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看那扇门,门上挂着锁,铁锁生了锈,锁得死死的。他又看了看窗户,窗户上的木板钉得很密,只有他扒开的那一块能勉强看见里面。

“你等一下。”他说。

他从身上摸出一把刀。那刀不大,是平常用来割肉吃的,刀刃磨得很快。他把刀尖插进门缝里,一点一点地撬那个锁鼻。锁鼻是铁的,老旧的铁,生了锈,不太结实。他撬了几下,铁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这夜里显得很响,像老鼠在啃木头。他停下来,听了听动静,门外那两个打瞌睡的人还在打盹,呼吸声粗重,没有被惊醒。他继续撬。

锁鼻被他撬开了,他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回头看,那两个打瞌睡的人中的一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了。

他闪身进了庙里。

月光从屋顶照下来,照在那尊半倒的菩萨像上,菩萨的脸歪着,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像是在嘲笑什么。刘二狗没看菩萨,径直走到供桌底下,蹲下来,伸出手。

“走。”他说。

供桌底下的人没有动,只是睁着那两只大大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怀疑,还有一种他看不明白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太久的人,忽然看见有人伸了一根竿子过来,她不敢抓,怕那是幻觉,怕一抓就醒。

“我带你离开这儿。”他说。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小,沙沙的,像砂纸刮过木头。

刘二狗张了张嘴。他说不出“我是来救你的”,因为他不是。他是来偷东西的,不是来救人的。他从来没救过人。他不知道救人应该怎么说。

“一个贼。”他说。

那人看了他几秒,忽然从供桌底下爬了出来。她爬出来的时候,刘二狗看见她全身都是伤,胳膊上、腿上、背上,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她的衣裳被人撕破了,用一根草绳系着,勉强挂在身上。

他蹲下去,让她趴在他背上。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太轻了,轻得像一捆干柴,瘦骨嶙峋的手臂硌着他的脖子,硌得生疼。他背着她站起来,她的脚离了地,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他背着她,从破庙的后门出去,穿过一片荒地,翻过一道矮墙,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月光照着前路,田埂上的草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打湿了她的脚。她的脚上没穿鞋,脚趾头冻得发白,指甲盖里全是泥。

她伏在他背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刘二狗。”

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阿芦。”她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一个人从深水里浮上来,终于换了一口气。

“阿芦。”他在嘴里念了一遍,没有说好还是不好。

“你刚才说你是贼。”她又说。

“嗯。”

“既然是贼,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应该来偷东西吗?”

刘二狗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背着她在月光下走,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远处的村庄黑黝黝的,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的野兽。他不知道自己要把她背到哪里去,他没有家,没有地方可以安顿她。他自己都是到处流浪,有一顿没一顿。可他背着她走了一夜,没有把她放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片树林里。他找了一棵大树,把她放下来,让她靠着树干坐着。她去看了看她的脚,脚底全是伤,草茬子扎进去,有的已经长在肉里了,黑黑的一粒一粒,像芝麻。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给她包了脚。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笨拙地缠布条,缠得松松垮垮的,一碰就要掉。

“你救了我,”她说,“张家的人会找你麻烦的。”

“我不怕。”他说。

“为什么?”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阿芦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天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脸不像一个好人的脸,轮廓太硬,眉毛太浓,嘴角往下撇着,像是随时要骂人。可他给她包脚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那双粗大的手能做出来的事。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不过就算是贼也比张家的人好。”

刘二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包脚,但布条在他手里变得稳了,不再松松垮垮的。他把那个结打得很紧,紧到不会掉,又不会勒着她的肉。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