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芦跪在刘二狗身边,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烧烂的皮肉里,掐出了血,他没觉得疼,或者说他没在意。她的脸埋得很低,低到快要贴到地面,阿荼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孟媖说完“到你们了”之后,刘二狗沉默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汤从咕嘟咕嘟变成了小声的咕噜。
“我爹娘死得早。”他终于开口了,“我记不清他们的脸了。有人说我爹是病死的,有人说是在外面跟人打架被打死的。我娘在我三岁那年走了,改嫁了,没带我。”
他停了一下,那只完好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我是在街上长大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忆无关的事。一个孩子,三四岁,穿着不合身的破衣裳,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饿了翻垃圾堆里的剩饭,渴了趴到河边喝水,冬天缩在别人的屋檐下,被主人拿着扫帚赶走,像赶一条流浪的狗。
有人给过他一口吃的,他就记着。有人打过他,他也记着。后来他不记了。因为记着也没用,没有人为他撑腰,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会在天黑的时候找他回家。
他一开始偷东西,是被逼的。不是那种小偷小摸的“偷”,是饿极了、冷极了、活不下去了的那种偷。偷包子摊上的包子,偷别人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偷药铺里的药,不是自己吃,是拿去卖。被人抓住过,被人当街打过,打完了扔在路边,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走。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有别的办法活着。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偷包子了,偷更大的东西,比如金银、首饰、银子等值钱的东西。他手快,眼睛毒,知道什么人有钱、什么时候下手不会被发现。他靠这个活着,活了很多年,直到他遇见了阿芦。
阿芦是隔壁村卖豆腐的老李家第七个女儿,因为家里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偏偏老李又重女轻男,有的女儿被卖到了城里当丫鬟,有的给人当了童养媳,到了阿芦时,老李早就对卖女儿一事轻车熟路,连价都没怎么还,就把人交给了张家。
那年阿芦十四岁。
张家在三十里外的镇上,有田有地,开着一间油坊。据村里人说阿芦比她几个姐姐命好,这家公婆老实本分,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家境殷实,不愁吃喝。阿芦嫁过去的那天,穿着借来的红衣裳,盖头是块红布,边角都磨毛了。她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的床沿上,攥着衣角,等了一夜,而她的丈夫那个体弱多病的独生子,在前厅喝了几杯酒就晕过去了,被人抬回了屋,一觉睡到天亮。
阿芦在张家待了一年,日子不算好过,也不算难过。她的丈夫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阿芦伺候他,给他熬药、捶背、端痰盂,什么都干。婆婆对她不好不坏,像对待一个长工,该使唤就使唤,该骂就骂,但从没动过手。
公公平日里不怎么讲话,她给公公端饭的时候,公公低着头接过去,说一句“放那儿吧”,但等她转身走的时候,公公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她总觉得那目光像一只黏糊糊的触手,贴在她身上。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她想多了,也许公公就是那样看人的,也许是她自己多心了。
十五岁那年秋天,丈夫的病加重了,日日咳血。婆婆整日整夜守在药房里熬药,公公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酒。有天晚上,阿芦去给公公送饭,但公公喝多了,也许是酒撕开了他所有的伪装,这次看向她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遮遮掩掩,看得她毛骨悚然,手止不住在抖,碗里的汤洒出来,烫了她的手背,她没觉得疼,公公把碗接过去,和往常一样放在了桌上,但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抓住了她的手,她想逃却不料对方的力气竟会如此之大……
后来的事,阿芦不想说,她把脸埋得更低了,低到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刘二狗替她说了。
“她公公强占了她。”他咬着牙说,“不止一次。”
阿芦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大到藏不住了。
婆婆是在她弯腰舀水的时候发现的。
那天阿芦蹲在井边打水,站起来的时候衣裳绷在肚子上,鼓鼓的,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小南瓜。婆婆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肚子上,停住了。阿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一下子白了,水桶从手里滑下去,砸进井里,咚的一声,水花溅上来,溅了她一脸。
婆婆没有当场发作,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走到阿芦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隔着薄薄的衣裳,贴在阿芦隆起的腹部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阿芦听见婆婆的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又像有人在哭。她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她知道婆婆在跟公公说话。她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给公公婆婆送的茶,茶凉了,她也没敢敲门。
第二天一早,婆婆把阿芦叫到堂屋里。堂屋的光线很暗,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老高,火苗一蹿一蹿的,把墙上挂着的祖宗画像照得忽明忽暗,仿佛这些画像在一夜之间都活了过来。婆婆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碗水,水里泡着一根银簪子。那是她们这地方的老法子,说是能让不干净的东西现形。
“谁的?”婆婆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阿芦胸口上。
阿芦低着头,不敢说话。她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她能说什么?说你丈夫的?说孩子是你孙子的?可她的丈夫躺在床上大半年了,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让她怀孕?婆婆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儿子什么样,知道这个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我问你话。”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阿芦还是不说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脚面上,砸在她那双没穿鞋的、冻得发白的脚上。
婆婆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出堂屋,穿过院子,去了公公的屋子。阿芦听见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是安静,很长的安静。她在堂屋里站着,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不敢动。
然后她听见公公的声音从隔壁传出来,很大,很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在叫。她听见他说“她勾引我”“她趁我喝了酒”“她给我下了药”“我是清白的”。一句接一句,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倒,倒得又快又多,多到阿芦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了那些事。
婆婆没有说话,她只是哭。阿芦听见她在哭,哭得很压抑,那种捂住嘴、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哭声,细得像刀片,一下一下割在阿芦的心上。
那天晚上,婆婆一个人去了祠堂。
祠堂在村子东头,黑漆漆的,没有灯。她跪在蒲团上,面前是婆家历代祖宗的牌位,一排一排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烛光照着那些黑色的名字,像一双双没有眼珠的眼睛。婆婆跪了一整夜。阿芦不知道她跪着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自己那个病在床上、连夫妻之实都无法做到的独生子,是在想那个她辛辛苦苦伺候了几十年的丈夫,还是在想自己这辈子,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结果盼来的就是这些。
第二天早上,婆婆从祠堂回来了,身后跟着一群族里的长辈。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叔公,拄着拐杖,花白的胡子在风里一翘一翘的;后面跟着二婶婆,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再后面是几个阿芦叫不上名字的叔伯,一个个面色铁青,像来奔丧的。
婆婆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眼眶红肿得厉害,但已经没有眼泪了。她的眼泪大概在祠堂里就流干了,跪在那些祖宗牌位面前,流了一整夜,流到再也流不出来。
她走进堂屋,把供桌上那碗泡着银簪子的水端起来,猛地将水泼在了地上。水花溅起来,溅到阿芦的脚上,冰凉冰凉的。那根银簪子随着水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停住了,簪头朝下,簪尾朝上,在微微晃了晃过后,不动了。
“把她关起来。”婆婆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得像一块磨刀石,“关到村口破庙里去。”
身后的几个叔伯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动。三叔公拄着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咚的一声,像敲在谁心口上。
“还愣着干什么?”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这等败坏门风的东西,早该处置了。”
话音刚落,两个年轻点的叔伯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阿芦的胳膊。阿芦没有挣扎,她的身体被他们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但她的手始终放在肚子上,没有拿开。
“明天,”婆婆说,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阿芦,看着墙上那些祖宗的画像,“沉塘。”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没有看阿芦。她看着那些黑漆漆的眼睛,看着那些画在纸上的、死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脸,像是在等他们点头。他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们只是挂在墙上,面无表情,嘴角带着某种古老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阿芦没有求饶。她站在那里,被两个男人架着,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肚子上,手心贴着鼓起的肚皮。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水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把掌心贴在那个地方,轻轻压了压。那动静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这次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像是在回应她,她的眼泪随之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