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救护车来了,赵青荽以陪送和谢无絮一起去了医院。无絮和赵青荽的交流在中途中断了,再次见面已经是第二天。
“真感谢你,我们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你想要什么?”
赵青荽闪过一丝错愕,愣了半晌,谢无絮又重复道:“你想要什么直接说,我能给就给……你和紫薇性格大概互补但是在家庭环境影响下被迫撕咬吧?所以她是外表用跋扈掩盖脆弱,你就是脆弱掩盖……嗯,是吧?”
赵青荽对上谢无絮的眼,她和她姐姐有着重合的感觉:该死的,这女人真迷人。还有一层隐隐暗动的恐惧和不安。她一定有什么条件,一定会有什么代价,我一定会牺牲什么。
“噩梦结束,光会吻上来的。所以彻底逃离黑暗吧。”
赵青荽脸上的表情未增未减,眼睛却绕上一圈朦胧。这样完全没有动静的变化连谢无絮都没发现。她在嘴里回响出一声嗤笑:“您又在高高在上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啊?再不说我就要收回承诺了。”
赵青荽看着眼前美色,心头算着一计:“我想要你呢?”
“什……”还没等无絮说完,赵青荽就上手了。眼看着有条蛇要绕到身上,无絮一巴掌拍开她的手,不知是不是错觉,泪在无絮眼中氤氲,她从唇齿间挤出一行字:“我有要求,和紫薇和平相处。”
刚有莫名的刺激和满足的赵青荽缓慢停下,撤回了一步:“…呵,”转瞬间,她的眼底又笼上了另一个东西,“我想要的,真给?”除了她真正想要的,眼前躺在床上的…身体,她也想要;眼泪,她也想要。
“嗯。”她看了青荽一眼,真的不愧是姐妹,话里再怎么透露出本性,外表仍然伪装得很好。听了她们说的话,再看伪装,会让人误以为本性全然不见踪影。
“我要上学,我要房子,我要钱。”
“其实你蛮可爱的,”谢无絮在整理衣服时瞟了一眼青荽,“……看着你我好累,能不笑就不笑了吧。”
“我要有权有势的养父母。”
“……有权有势?”无絮喃喃道。
谢无絮看着赵青荽的眼神带了些许复杂:“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掉入下一个深渊的。”并且她还看到:不笑的赵青荽不就是赵紫薇的样子吗?!跋扈中带了不屑,不屑中带了强势。
眼神中带了三分跋扈,四分不屑,三分强势。
想到这句话,谢无絮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你蛮可爱的,小嘴角翘一翘。”
这是青荽听到的第二次,这串涟漪迅速漾起又迅速平静。
谢无絮和赵青荽的片段在这里暂时结束。因为无絮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怎样说服两位拯救者。在她听到青荽的要求时,已经有了计划,时间、状态、需求,一切都很合适。
“叔叔阿姨,您们请。”
“小无絮长大了,会邀请我们来吃饭了。”简阿姨笑眯眯地说道。
“小无絮邀请我们来,是要说什么?”雷叔叔问道。
“我最近不是听说了叔叔阿姨因个人问题生不了孩子嘛,我最近有两个朋友,她们父母……因犯罪入狱,她们没有任何财产也没有任何亲人。叔叔阿姨们放心,我谢无絮推荐的肯定是信得过的。”
“我们相信你呀,小无絮,毕竟小无絮都是这么善良可爱。”简阿姨抚摸上无絮的脸。无絮乖巧地笑笑。
“我请您看到的,不是两个身世凄惨的女孩,而是两个在绝境中依然在挣扎、在求生的顽强生命。赵紫薇,她表现出来的所有愤怒和尖刺,都源于从未被妥善保护过的恐惧。她的内心其实无比渴望正义与忠诚。如果您能给予她无条件的信任和安全区,她的刚烈将化为守护您和家人的勇气,她的脆弱将成长为真正的温柔。赵青荽,她的谨慎和计算是她赖以生存的智慧。她不是天生虚伪,而是被迫用头脑代替拳头去生存。如果您能欣赏她的聪慧,为她提供施展才华的正当舞台,她的谋略将用于建设而非防御,她的野心将用于共创一个更好的未来。您不是在收养两个麻烦,而是在打断一个黑暗的循环,为两个本该闪耀的生命,争取了一个站在光明下的机会。请给她们一个正常的、安全的家,然后您会看到,坚韧的野草如何长成参天大树。我理解她们的创伤,我愿意作为朋友和心理上的桥梁,持续陪伴她们度过适应期,帮助双方建康的联系,我也一定会保证她们不会让您们的家庭受到任何伤害。”谢无絮噼里啪啦讲完一大堆,已经泪影婆娑了,演绎得生动自然,简阿姨抱住无絮安抚道:“宝贝别哭。我笔下的人物告诉过我,最光明的希望,往往诞生于最幽深的阴影里。她们姐妹来自那样一个家庭,这意味着她们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人性的复杂,也更懂得珍惜一丝微光的价值。请告诉她们,在这个家里,她们不需要隐藏自己的阴影,因为真正的家庭,不是一个只展示光明的画廊,而是一个能够包容并转化所有阴影的港湾。”谢无絮想:要的就是这个母爱。叔叔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而真诚,带着一种商场上敲定最终方案的决断力,但他的语气却异常温和:“好。法律上的事情,我来解决,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办好,一起帮我带话吧,从今天起,她们不必再害怕任何人、任何事。所有过去的风雨,都由我来挡。”谢无絮想:要的就是这个父爱。
当谢无絮把这一段事告诉赵青荽,青荽第一反应是苦恼,第二感觉是怀疑。
“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们做了坏事,我的形象就会有所牵连。你们不再需要任何伪装了,只需要接受和不伤害。”
“……他们是谁?”
“雷雨声和简临安,有手机你可以搜搜看,算了我手机给你。”
一个从商一个从文,一个商人一个作家,还是都在金字塔顶端的。
“你是从哪里认识的?”
“哦,我爸做生意认识的。小时候爸妈太忙,他们照顾我过一段时间。雷叔叔和我爸怎么说都是同甘共苦的好友了,我爸忙的那段时间,两个人的事业都不是很好。”
“你为什么要为我们做到这个地步?”
谢无絮望进她的眼里:“因为打破别人噩梦的人,有义务为她们指一指光。”
谢无絮又找到了赵紫薇,告诉了她自己是如何跟赵青荽联盟,她们将来的父母是怎样说的。
“我,我,我不……”“你配你有这个机会,你足够。放弃过去,展望新的未来。你只要成为你自己就足够了。”
谢无絮再次见到赵青荽的时候,是她自己再次主动来访。气氛有些怪怪的,赵青荽对无絮多了些什么感觉。并且无絮还知道了,她们的亲生父亲还杀了多条人命,并且打死了她们的第三个妹妹。这个妹妹,就是在这个家庭中争斗失败的例子,她们父亲在她们童年时期他还施行过侵犯行为。最终是判处死刑。她们的亲生母亲下毒证据确凿,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看来我当初想要他被判故意伤害罪所以激怒他想要他在我身上打得重些是很多余了。”
“……那个女的最后说了,她是因为受人指点才给你下毒的,但是那个人是什么人,她不知道也说不明白。”赵青荽看了眼无絮复杂的神情,什么也没说了,悄无声息离开了。
第二天。
“我们班来了个新同学,来吧,”老师向门口招招手,“来介绍一下自己。”
赵青荽踏入门,脚步仍然轻盈,姿态仍然柔弱:“我叫赵青荽。”她展现出了标准的“真”假笑。
班级陷入一片寂静。这与谢无絮刚来时已经截然不同了,不会再有人起哄和看热闹了,毕竟大家都进入了九年级的紧张氛围中。讲台下无一个不在准备开学考,都在奋笔疾书,只有谢无絮突兀地鼓起掌。
赵青荽的笑容僵了僵:傻…子吗。
在赵青荽看来,脱离人群就是危险的。从小只有她融入的份,只要一脱离就会被孤立,会无依无靠。
“别鼓掌了,”赵紫薇摊开四肢坐在旁边,不屑地说道,“你也不嫌丢脸。”
谢无絮停下来时,老师又继续讲起。她看向赵紫薇,轻轻抬眉:“为什么呢?”
赵紫薇习惯性皱起眉:“这你都不知道?脱离人群是会被孤立的。”
谢无絮轻轻摇头:“这不是绝对的,不是永远离不开人群,也不是永远躲着人群,而是享有独处的自由,也拥有融入人群的能力,”她顿了顿,“赵青荽不会也是你这个观念吧?”
赵青荽正好从讲台上走下,途经谢无絮的座位时,脚步未停,只自然地伸出手,摸上了无絮的脸。无絮的目光便也循着那股力,转向了她,迎上了她那俏皮又裹满了侵略与**的眼。
谢无絮下课后,看似自言自语,实则是跟旁边人说道:“赵青荽有上过学吗?能跟得上这样强节奏吗?”
“呵呵。”
谢无絮转头时,坐在身旁的已经是赵青荽了:“你好呀,新同桌。”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不会记得赵紫薇的,不是吗?”
在课后,两姐妹是这样行动的。赵紫薇装作赵青荽的样子,赵青荽又装作赵紫薇的样子,同时在老师面前出现,刷脸的存在感。再在下一次,两个人把面具互换再去到老师面前,偶尔嬉笑着问她们谁是谁。老师每一次都会搞混,每一次都会答错,那在课堂时,如果赵青荽坐紫薇位置被说是紫薇,青荽纠正老师,老师也会习惯性觉得,哦我又搞错了。老师如果不说任何那是最好的,她自己都已经搞混了,而时间一久又纠正,那么老师一定会不加怀疑,自然而然地觉得这个位置一直都是赵青荽的。老师是不会记得赵紫薇是这个位置的,毕竟她从来都没在意过,也没记得过。
在谢无絮看来,这计划曲折绕远,却正印证了赵青荽那从不走直线的深沉心机。
“不是永远离不开人群,也不是永远躲着人群,而是享有独处的自由,也拥有融入人群的能力,”赵青荽不加掩饰眼中的**,直勾勾地看着谢无絮,完整地说出无絮先前说的话,“是吧。”
“嗯嗯,好好学习,不要再去围着人绕圈了。”
“我只围着你绕,好不好啊。”
“好好学习。”“我愿意。”
“愿意好好学习就好。”谢无絮捂住青荽的眼睛,赵青荽却笑了笑。她的手游到无絮身上,直至手臂绕到无絮脖颈上,当想再凑近一步时,却被无絮狠狠地推开了。“干什么?”“想要你。”赵青荽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了。
“我们是国家与民族的未来,我们今日对学习的认知和态度,决定了明日国家的深度与厚度。”
“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呢。”
“啊啊啊啊,再这样我要告老师换座位了!”
赵青荽这才沮然收回手。
我是什么时候,对她有感觉的?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有感觉了,第一眼……不是在那条小巷中,而是在我算计赵紫薇出去跪着时,就已经看到过她多次了。谢无絮和赵紫薇之间发生了什么我都知道啊,毕竟我总是习惯一切都掌握在手中。所以看到谢无絮会帮助赵紫薇,我兴奋死了:我可以抓着她,踩着她逃离。那个女的认准赵紫薇,赵紫薇喜欢这个女的,那又怎样?没有什么是抢不过来的。所以谢无絮所说,我们一个“张扬”,一个“收敛”,完全正确,我内心就是张扬、强势、野心的。不过,我和赵紫薇两种性格本质上是一体两面,还都是肮脏环境下的产物。呵。什么是喜欢?想做,想要,想占为己有。可能吧,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还很强烈。
我…爸妈?之前想要我一对一学习,但是我拒绝了,只是因为想要她,而已。
谢无絮有造瘘口的原因,她平时要频繁去卫生间。赵青荽会美其名曰,去帮助无絮换造瘘口。无絮会拒绝,她在医院待这么久可不是白待的,但青荽光明正大地跟着,无絮也只好默认了。
前几次都很是正常,无絮也放任了青荽一起进隔间,毕竟都是女的,能有什么问题呢?可问题还是出现了。赵紫薇的目光从大腿盯到腰部,**的眼神毫无遮拦。这些无形的恐慌,像不断上涨的潮水,一次次漫过谢无絮的心防。赵青荽那嘶嘶作响的目光,每一次触碰都在堤坝上留下一道湿痕。
开学考成绩出来后,谢无絮考了年级前十,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是于缘杏和沈海。那一瞬间,她有些恍惚,她的生活难道彻底和之前断绝了吗?正当看着成绩表愣神时,无絮手里突然多了另一只手的触感,谢无絮的手往后躲,她就往前追。
“别来了。”
赵青荽仍然更进一步。
“你先回答我,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样?你是同性恋吗?”
“可能吧。”
“你,你别靠近了……”在空旷的大厅中,堆积的恐慌,在这刻崩不住了,低声啜泣悄然染开。
赵青荽竟颇为满意地捧起她的脸,内心蓬勃的力量暗自漫涨。在和无絮认识的第一天她就在想了:眼泪,她也想要。
“我只是,想要。”
“只是?”谢无絮一个巴掌拍在青荽脸上,这一泄愤的巴掌,是赵青荽吃过最温柔的巴掌了,“只是?”无絮讥笑道,又一边背靠地慢慢向远处走,最终在赵青荽毫无波动的眼睛上逃离开。
这一声响亮却拍不动赵青荽,她静静地看着她逃离,然后算计着怎样让谢无絮成为掌中之物。
“掌中之物……”赵青荽兀自念着,然后欢愉地笑起来,“呵呵,掌中之物。”
从那儿之后,谢无絮被问过不止一次:“你上次考试去上厕所是不是看答案啊?”“怎么老是去厕所?不会是偷懒吧?”那些丑恶的声音也不止出现过一次:“她有造瘘口你们忘啦?真是的,恶心死了,呕。”“哈哈哈哈哈,粪袋!臭虫!”当她把目光投向外界,回应她的是唾液和恶意。只有一个人——赵青荽。
“我呸,下作坯子,”她对着那些人愤恨地暗骂后去拉住谢无絮的手,“不要在意他们说的,你身边一直有我。”
谢无絮整日整日被恶意圈住。她的理智始终告诉她,她什么都没做错,我什么都不用在意,情感却矛盾地走向另一端:“到底做了什么啊?我到底做什么了啊。我有做什么吗?”她的敏锐突然变成了敏感,有人看无絮时,她会下意识躲闪,因为她下意识以为那是唾液。
“他们都不喜欢你,都看不起你,这当然不是你的问题。你不是孤独的,你身边…还有我啊,我一直在…你身边。”每次裹着甜酱的语言就像嘶嘶声,一声接一声,一声又一声,直到无絮已经习惯了,已经麻木了,已经对缠绕在脖颈的蛇绳视若无睹了。偏偏有个声音。
“谢无絮!”这声音急躁又短促。“你给我清醒些。”这声音清冷又有力。这个“声音”拽着她走向一个斜角。进去后豁然开朗,但不再春意盎然。
“于…于缘杏。”
“你给我清醒些!怎么养了个病回来傻成这样了。”
谢无絮能感受到触手可及的痛愤,只是这声音在她耳里有些大,无絮下意识捂住耳朵:“声音…大。”
于缘杏的鼻子酸楚,蔓延至眼眶,蔓延至久违的记忆,连舌尖都能回味到久远的过去,这些经历于她而言,太触手可及了。于缘杏深吸口气:“你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瘦了好多。”于缘杏想伸手摸无絮脸时,无絮精准、快速地躲开了。无絮自己都愣住了,比起震惊,她更多的是害怕、恐慌。最后只能尴尬地笑笑道:“抱歉。”
于缘杏严肃起身,说笑的功夫都没了,直接切入正题:“你被人控制了。”谢无絮立马笑了出来:“怎么可能啊!谁会想控制……会想…想……要?!”她立马想到说过无数次“想要”的那个人。
“听我说。因为你的谣言四起,连我们一班的这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都经常能听到很多。经过我的观察和思考,我觉得…这是情绪引导,舆论控制,局面完全往一方偏。并且我还发现,你身边围绕的全是对你抱有恶意,情绪控制极端的人。”谢无絮对后文全然没了多少精力,只觉得心很乏力,像一团被雨水浸透的棉絮,沉重而冰冷。她身边唯一的人,可能是伤害她的矛头吗?
但于缘杏继续说道:“而真正的正常人,往往是远离你的,这不是主动远离你,而是一种靠外界无声的驱动。还有…你不觉得很怪吗?你的成绩完全是一班的种子选手,为什么只有我和沈海,而缺少了你。并且我所知道的、现在的九班,人也变换过了,有的人向前进班,有的人向后进班,只有后面的班往九班塞。”
谢无絮仿若被浇了一盆冷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赵青荽。赵紫薇也一直在躲着我、逃避我。一定,一定有问题。
于缘杏看着被震住的谢无絮心里漫出疼意——她比谁都清楚,这是怎样的脱胎换骨的成长。最终她痛恨地把头偏向一边,不忍再看下去。
谢无絮终于抬起头,坚毅又决绝地看向前方,迈出向下扎根的步伐。
“谢无絮,”于缘杏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枚楔子,定住了她离去的脚步,“结束了,来一班吧。我等你,花春郁也在等你,我们都会等你。”
当过往和现在交相辉映,她才顿然:我谢无絮什么时候是这样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是洗净的平静:“一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