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里,谢无絮被徐导邀请演绎《心象回廊》一部奇幻电影的角色——洸伊。
当时徐导根本没问谢无絮的意愿,大概是父亲替她决定了。把剧本给无絮了后,告诉了试戏的时间在两天后。
谢无絮也没有拒绝的机会了,一天内她读完了剧本。
在《心象回廊》宇宙中,当一个人濒临死亡或经历某种极端精神冲击时,其强烈的情感和未解的执念可能能量化,形成一个独特的心象回廊。这个回廊不是简单的记忆回放,而是由主人最深刻、最痛苦、最遗憾、最隐秘的记忆碎片、情感能量和潜意识投影交绍、扭曲、循环构成的异空间。时间在这里非线性、可跳跃、可循环、甚至可部分修改。主角团因接触了某个遗物、卷入某个仪式、或为了拯救某人被吸入了一个强大的、已死但执念未消之人的心象回廊。他们的任务是:在这个混乱、危险且随时可能崩塌的回廊中找到核心遗念,完成主人未尽的心愿,让其安息才能逃出生天。然而,核心遗念往往被层层记忆和强烈情绪掩埋或扭曲。另外,回廊中的场景并非真实历史,而是被主人主观情感、选择性遗忘、甚至自我欺骗加工过的版本。主角团看到的“真相”可能只是主人愿意或能够记住的样子。
女主洸伊设定是青春永驻,充满活力、希望,拥有操控、穿梭各种心象回廊的能力,她只轻轻一动便可给心象回廊“希望”。是故事的核心驱动力和光明象征。主角团在初期热衷引起洸伊的注意,但始终成功不了的原因是洸伊失忆了,成为了被主角团捡到的阳光却身份空白的十依。
失忆后的洸伊仍然充满活力,共情能力强、试图理解并连接主人的内心,是团队中的主要领导者。但谢无絮的目光被心象回廊里同是钥匙也是锁的人物吸引——谢毋无。她刚开始被主角团误以为是被困者,但她并非外来的被困者,她就是主人人生中的一个真实人物。现实中的谢毋无已经死了,但由于主人无法接受她的死亡、强烈的执念和未解的谜团,谢毋无的“存在”被强行凝聚并困在了这个记忆空间里。她并非真正的复活,而是主人遗念创造的一个徘徊在生死之间的“记忆幽灵”和“情感残响”。
谢无絮拿到的是洸伊的剧本,也就只能尽力演出活泼和阳光。
在约定了试戏时间到来,徐导拿着鲜花,带着摄影师、编剧进入病房。鲜花递给无絮后徐导轻松地说:“我们不要情绪激烈,健康高于拍摄需求。你试试洸伊共情痛苦记忆,和团队的初见,还有恢复记忆。”
谢无絮展露笑容后进入了角色,每个片段都有些问题。第一场,谢无絮过于沉浸于洸伊需要共情的痛苦记忆场景,但展现出的不是洸伊应有的引导、连接和试图修复的主动性,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被同化的悲伤、无力感以及对“流逝”的熟悉感。第二场,虽然演绎了阳光和活泼,却缺少了洸伊有的成熟,这样单纯可爱的气质不会成为领导者。第三场的恢复记忆有亮点,但抛去了洸伊本身的阳光,成熟太过了。
徐导叹了口气:“……你不合适。”他意识到,谢无絮的内核不是洸伊那种存在即信仰、存在即永恒,而是本身就带着一种深刻的、近乎宿命般的“失去”和“消逝”的印记。
谢无絮的目光定在了谢毋无这个名字上,这个人物在无形中吸引着她。她看得眼神放空,神情恍惚,反而散发出一股不属于现世的疏离和脆弱感,若即若离似薄雾。编剧眼前一亮,这种状态完美复刻出书中所描述的谢毋无——时而清晰如生人,时而透明如薄雾。
“你试试谢毋无,”编剧立马指着谢无絮说,“听着,你是一段正在流逝的记忆。抓住卡在噩梦与遗忘之间的悬停感。”
谢无絮表演了谢毋无和洸伊的近距离接触。
谢毋无张开嘴,颤抖着,嘴形模模糊糊“念”着几个字,却只发出:“不,错了。”
主角团:?
她想表达什么,却无法组织清晰,只能通过摇头和抬起手指向上方来表达。眼睛渗出泪,五官却没有一丝变化。像被钉在琥珀里的虫,每个细胞都在凝固。
心象回廊的场景正在坍塌,一片片不停地砸向主角团。
谢毋无张开嘴说了一句话,每个字一重一轻,有的甚至听不见。她忽然抽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发愣地盯着地面,下巴悬落着透明的结痂。
谢无絮静止了,接近一分钟。无絮瞥见徐导被吓住了,才抬起头对徐导大笑。
编剧拍手叫好:“这就是从书中走出来的谢毋无,精准拿捏,把噩梦给了我们,痛苦给了自己。你没有表演经验吧?”
谢无絮点头。
“徐导好眼光,谢毋无比洸伊难演很多,好苗子。”
再后来谢无絮按徐导的要求演绎了几个眼神戏最终确定了角色。
无絮签了字后,徐导说了些早日康复的祝福话,告诉无絮拍摄在下个寒假,给了无絮谢勿无的剧本后离开了。
距离上学还有三天,谢无絮还剩两天就要出院了。这天阳光明媚,树影婆娑,无絮打算出门沐浴下久违的光。
她穿过医院庭院,走出医院大门,再走几步竟到了那夜的饭店。无絮的目光移动至远处,遥看一抹熟悉的身影。噢,又是她,怎么跪着的。无絮缓缓走近。心想:以她的自尊,很羞耻?
赵紫薇感觉到被阴影的覆盖,一股杏花香沁鼻:怎么又是她…?!
谢无絮因为造瘘口的原因,并不想坐。
“你每天都会来跪一阵吗?”
“……关你屁事。”
“有点被伤到了呢。”
赵紫薇面无表情冷哼声。
谢无絮突然蹲下与赵紫薇平视,她忽然一笑,轻声道:“和我聊聊?”
“什么?”
谢无絮立马站起身,造瘘口挤压得非常难受:“你为什么跪着?”
“……你有造瘘口了吧?”
无絮的警铃大起,赵紫薇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敌人。”
“什么?为什么会是敌人呢?”无絮半蹲下,轻声细语道:“你告诉我为什么跪着,我带你逃?然后我护着你,没人敢动你分毫,即使是你爸妈。”赵紫薇没半分声响,无絮叹声气:“那好吧,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就在这里。”
谢无絮的迟疑凝在脚尖。挡与不挡都是伤害——直到看见紫薇眼中炸开的星火。她伸出手的瞬间,紫薇的指甲已经陷进她腕间淡青的血管。谢无絮拉起她亦毅然道:“走。”随后拽着她跌进阳光下,赵紫薇抬起眼,忽然怔住—— 谢无絮的发梢正簌簌抖落细碎的金粉,像被阳光烫穿的薄雾。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却只捉到自己指间冰凉的阴影。
赵紫薇的阴影跟着无絮的影子走,忽然忘了在阳光下,忽然感觉灵魂游走在了无絮的背影中。
“今天阳光真好,”谢无絮转头看向紫薇,她盯着自己瞧得发神,“紫薇?”
“啊…!嗯。”
谢无絮看出了紫薇的跋扈都是演出来的,那是保护自己的外壳。想到这,无絮微动怜悯之心,看向赵紫薇的眼略微复杂。她仍然给出莞尔一笑。温软的气流掠过赵紫薇耳际——那是谢无絮未成声的笑意融在风里。
暖阳漫砌,杏香暗浮,似春和景明。暖莺清啭,坐落长亭,似春痕初歇。
谢无絮的两腿穿过美人靠的缝隙,面对美人靠而坐,让脚底空荡着:“说吧。”
“不需要知道很多,你帮我继续上学,我告诉你谁下的毒。”
“成,”谢无絮转过头,对着赵紫薇眨眨眼,“Easy,以我父母的名义设立奖学金项目,给学校捐点钱就成了。并且必须在校生才能领取,退学需退还全部奖金。然后你家中奖。”
赵紫薇先是呆愣住,随后眼里漫滋春意,生长希望。她抬起眼和谢无絮对视——无絮读不懂她的眼睛,读不懂她的眉毛:为什么要皱眉瞪着我?眼里却还有希望和兴奋。不像她的外壳,少了什么却又多了什么。
“好。毒是我后妈下的。”
谢无絮等待着后文,迟迟唯风呼呼:“没了?”
“没了。”
谢无絮有些不满足,不过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她耸耸肩道:“我能去调查一下吗?”
“没问题。”赵紫薇的语气是再淡的话都能说出铿锵和跋扈感。
谢无絮直视紫薇,盯得紫薇浑不自在。这种不自在很怪:被看见、被听到、洞悉灵魂的深刻……还有什么呢?阴暗晦涩的兴奋。谢无絮看见赵紫薇的眼神乱撞,她脚一边从美人靠的缝中脱出一边说:“走吧。”随后她抓起赵紫薇的手腕。
赵紫薇感受到谢无絮细微的变化,这种感受太微妙了: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了?不只是一股温柔的疏离了……不太对,哪不对?说不上来。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奇怪。
谢无絮一踏进门,见到了熟悉的脸——李阿姨,在家做饭的阿姨。无絮并未有多么惊讶,这是她早就猜想过的结果,她一眼淡然地看过去,李阿姨眼里闪烁惶恐。谢无絮先开口道:“没想到您在这还开了店呢?”眼睛环顾四周,最终落在李阿姨身上,李阿姨说:“小姐,身体好?”谢无絮带着标准假笑,幽幽开口道:“我身体好不好,恐怕没有人比您更清楚了吧?”气氛弥漫着慌张与诡异的沉静。谢无絮不急不慢地拿起身边的食品——过期了,还是山寨商品。无絮挑挑眉,又缓缓道:“罚款赔得起吗?”李阿姨大步上前,夺过谢无絮手上的商品,发狠般地说:“奈千金体体面面个人,黝进来,省得惹了一身龌龊。”话音刚落,凄惨的喊叫声此起,谢无絮瞥了一眼李阿姨后向外走去。
赵紫薇下意识蹲下和保护头部。刚刚的惨叫被打了嘴,牙和牙根都在叫嚣。当以为的下一击被打出了声,却不在自己身上,她惊慌地抬头看去——怎么会有人真的像小说描写一般:“她站在了她的身前,用身体保护她”。赵紫薇感觉自己在无絮的阴影下像个无处遁形的老鼠,只能从她的发丝缝里窥见阳光。
谢无絮的肩膀被砸下一棒,她只是闷哼声,亮出110的号码。没想到,赵紫薇爸直接往谢无絮的手上砸,骨断般的疼痛。
赵紫薇忍不住说出:“你明明勿在乎,为啥还要打啦?!”这句比无絮听到的任何一句都柔弱得许多,这声不大,却也是两个人都能听见大声的程度。
“吾是依爷!伊要帮依,是伊自寻死路!依搭哪娘一样,才是打杀坯,自作死!”
谢无絮听到这吼叫后眉心一跳,随后怒火中烧:很好,你们完了。
无絮把带手往后一藏,左手操作右手手表,打了110。随后谢无絮跟紫薇爸说话拖延时间,脚又踢赵紫薇提醒她趁乱跑。
赵紫薇的表现明显是长期的家暴导致创伤反应。谢无絮一边对付她爸一边感叹她是吃了多少苦能木成这样。
“叔叔和平交流好吗?”谢无絮又踢了赵紫薇几下,“诶,我们聊一聊。”
赵紫薇顿然醒悟般起身逃离。无絮一个箭步上前,挡在赵叔面前:“诶,别走别走啊。”谢无絮“不经意”地踩他脚,又“不小心”地死死掐他肉。赵叔勃然大怒,无絮看着他眼里的火往自己身上烧,她脑子里只想让火愈烧愈旺,旺至里间扭动的迂腐,再吹出灰烬来闻闻是什么做的。
无絮的造瘘口都不知道被打了多少次了。在混乱的“警察!住手!立刻停止!”和警车声中,她痛得罕见地爆了句粗口。
家暴,卖山寨、过期商品,下毒,故意伤害罪。除了下毒没有确凿的证据以外,其他的都是显眼的。她能猜测出这家有不少肮脏事,因为谢无絮看到了,赵紫薇就在远处躲着,瑟瑟发抖,她惧怕的眼神中投射出的是警察。这些思路在谢无絮脑中潜意识滑流过。
一个警察姐姐轻轻抚着谢无絮坐到远离现场的角落。警察姐姐关切地说:“刚才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动手?”
谢无絮的眼眶擎起泪珠:“我不知道他发什么疯……我五分钟之前还在他们店里看到了山寨和过期商品然后就听到了那个叔叔在外面家暴我的同学。我去帮忙时我的同学就很呆板,我估计是她长期被家暴导致的……”无絮又挤出几滴泪,“我的造瘘口……我感觉它要爆了……”刚说完这句话,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警察的话她只模模糊糊听了一点。当无絮掏出手机,看到消息时突然被呆住:她妈发了一个李阿姨下毒的监控视频。
她管不了这么多了,先把当前第一要做的事先做了再说:“并且他的老婆还是给我下毒的人,我的造瘘口就是她干的。”在“我妈为什么知道,为什么能发这么准时”的怀疑下,谢无絮心里难以说明的庞大感觉让她演都不想演了,所以这句话说得极其平静。随后她把手机的监控录像递给警察。
“她现在在哪儿?”另一位年轻警察问道。
“我五分钟前看到她还在店里。”
再之后,警察用专门的证据袋封存无絮的手机。警察立即出动,前往视频的原始存储地,依法扣押整个监控主机。
赵紫薇眼睁睁看着家终于毁灭了,心里滋生出一味喜庆和放松,但更庞大的阴影是——她敢都不敢想,那种事一旦见阳……想到这,惊愕在眼中凝滞,瞳孔震缩。等她再次定神,又被谢无絮的眼睛给攫住——暗涌的狠厉被这双眼睛掩藏得很好。赵紫薇下意识迈开脚准备跑出去,却又被谢无絮抓住手腕:“跑什么?你立马就能完全挣脱开了。”赵紫薇被冷冽的寒气说得打哆嗦,转过头,却对上了漂亮又柔气的眼睛。
“那我……”赵紫薇瞳孔深幽,“我……他一定会把我拉下去的。”
“这世道是讲证据的,”轻飘飘像阵风,吹起了赵紫薇心底的一摊死灰,“好啦,他拖得越深,越抓不到你,上面不是还有我拉着你吗?”无絮的语气又换回了平日里的暖阳。
赵紫薇的心绪却没放下半分:“不一定,还有赵青荽……只要,只要她和我是同一边的……但是,但是,多一个人就是跟她抢多一份的利益,她怎么可能会让我留下来!”
“非要抢吗?”
“我们在这个家活得只会撕咬了!”赵紫薇控制不住地愤怒。先前的恐惧早已消失无踪,只要一想起以前,她就有无尽的愤怒和怨恨。
“争夺观念不一定是不可改变的,只是缺少了爱的介入。”
“哪里有爱!什么是爱!!你在高高在上什么?!”
谢无絮最后在她愤恨的眼泪中打转,赵紫薇再也无法忍受被扒开的绝望,猛地撞开无絮,冲了出去。谢无絮下意识追出一步,在下脚时又顿住了,此时的追赶只会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她又深刻明白:自己提出的言辞,在这个充斥着生存挣扎的角斗场里,是多么虚浮和傲慢。
“谢无絮?”这一声划破沉静,扭曲到无絮跟前,“你是谢无絮?”第二声连无絮也分不清这是扭动还是舞动了。
谢无絮转过头:“紫薇……?哦,你是青荽吧。”
赵青荽长了一张和赵紫薇一般无二的脸,感觉和气质却截然不同。她的笑容迷人,白齿闪烁出冷冽寒光。令无絮在意的是青荽梳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和她姐姐张扬、凌乱的高马尾恰恰相反。赵青荽的姿态是收含的:微微含胸,脖颈低垂,似一株依人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