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咔”代替了谢无絮起起伏伏的呼吸，心电监护仪的“滴滴”成了心跳的证明，广播声好似镀上层阳光，模糊是她与世界的第一联系。指尖的刺痛麻木，硬塑料磨蹭着喉咙，腹部和后背撕裂般的剧痛抚摸着她，痛感正告诉她——你还活着。金色的覆盖在眼皮上，是阳光吗…？她缓慢睁开眼，逐渐清晰看到护士瞳孔倒映里自己苍白的脸。
“谢无絮，我是ICU护士张敏。你刚做完手术，现在在ICU监护。点头表示明白，摇头表示不适。喉咙的管子是呼吸用的，不要咬，跟着机器节奏呼吸。觉得疼就眨两次眼。”谢无絮眨了三次眼。“静脉泵在补钾，手会刺痛。排便感是导尿管刺激，别用力。”
谢无絮想回应“哦”，气管插管阻挡了声带振动。
……像生锈的机器强行通电，每个齿轮转动都带着血锈摩擦声。
于缘杏在学校里，反复想着昨晚搜索的记录：“脊柱术后感染前兆”“舞者自杀率统计” ……
“嗨于缘杏，我听说你在谢无絮跳舞现场——”
“不关心。”于缘杏打断了同学的话。
同学走后，她又在心里反复咀嚼关于谢无絮的字眼。
谢无絮木讷地看着斑驳的阳光在天花板上浮游。已经痛到麻木了，她的手无意识地搭在腹部，指尖碰到陌生的凸起——不是平坦的皮肤或纱布，而是一个湿润、柔软、微微蠕动的造口。她又摸向腰侧——一个袋子，一条管子，里面摇晃着浑浊的液体。
“造瘘口流引正常。”护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忽然想起手术前医生说的一句话：“现在我们在她健康的肠子上做了一个造瘘口，就是把肠子接到肚皮上，用一个袋子来接排泄物。这是救命的措施。这么做有两个目的：第一，清除了肚子里的感染源；第二，让下面受损的肠道和背部的伤口能有一个休息和愈合的机会。”
她又木讷地看向护士，护士似乎看出了谢无絮的疑惑，解释道：“这是造口袋，”护士叹了口气，“你这次可真是…...唉。你知道你背上的伤口裂开有多严重吗？更麻烦的是里面。”护士指了指她的腹部，“医生给你紧急手术缝合背部时，发现你肚子里的情况比上次糟太多了。感染从背部向深部蔓延，细菌和炎症毒素进入血液循环，引发了脓毒症。脓毒症攻击肠道：让你的肠神经瘫痪了，肠子胀得厉害，脆弱不堪。这次剧烈的活动不光撕开了外面,里面有一段肠子...发生了扭转，已经缺血坏死了。还有小的穿孔，肠液都漏出来了，非常危险。”
护士的话像重锤砸下。肠子...坏死...穿孔...这些词在她脑中轰鸣。
……没死完，真是错了。她觉得自己太年轻，很任性，这一次的反抗，简直是自己杀自己……谢无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刮开自己的背部为了出血让观众报警，这么长时间的出血和强行表演，这“比赛”能是正经比赛吗？而她跳舞的时候确实有注意到前排突然站起一些人。有个恐怖的猜想钻进她的脑袋，刚好被护士的声音打断思绪。
“目前无法进食，未来…看情况吧。”
她又看向天花板。怎么有种一辈子的感觉？一辈子吗…？
谢无絮有些想哭也有些想笑。此刻那最熟悉的、啃噬五脏六腑的空虚烧灼感——饥饿，愈来愈强烈了。谢无絮想起最后一丝挂在唇角的香味，是雾雾生日的第二天中午，那是和雾雾一起吃饭的第一次，似乎也是她这辈子的最后一次。
日子走到了周六。于缘杏听说很多人去看过谢无絮了，她迟迟不动身，迟到了下下下下周六。
“诶，这花前几天还活泼着，今天怎么就谢了？”屈老师的自言自语被刚出卧室的于缘杏听到了，于缘杏只默不作声地离开。毕竟她们的家庭关系一直很沉默，两个人数年仍如陌生人。
“谢了……？”于缘杏脑海中浮现出谢无絮的形象。冷风从鬓边呼啸而过，脖颈爬上一层寒凉。于缘杏甩甩脑袋，她或许相信谢无絮还会爱笑的。尽管相信，但总会隐隐不安。
发神中已经走到了医院。站在门侧，迟迟踏不进这门。于缘杏又挣扎了会儿，索性直接靠墙蹲下，定眼看对面房的窗外，树叶在呼呼扇动。差点遗漏了侧门内的笑语声。于缘杏叹口气：“就这样吧。”进去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陆陆续续的出来些人后，只剩下了赵紫薇。
“我其实不想来看你的。”紫薇终于看向无絮的那双眼，又定住了神。转瞬间她紧紧皱眉，脸撇向一边又道：“但是那晚……我不是故意的！”赵紫薇咬唇，上前几步把钱砸在无絮边后又向后退一大步。
谢无絮微微一笑，她从手中药瓶改造的花器里取出一束重瓣去蕊白色郁金香，轻声道：“你的疼痛被看见，”谢无絮向赵紫薇递出，又补充道，“花语。”
赵紫薇逃也似的跑去门外。谢无絮喊了声：“雾雾把她抓进来。”一丝丝的怒气却柔和。
于缘杏立马抓住赵紫薇的手腕，又把她的另一只靠着抓住的手腕带了进去。于缘杏完全无视了赵紫薇的挣扎，拖也得拖进去。
赵紫薇清晰看到，无絮的眼睛对于缘杏闪烁了下，又收敛起来，看向自己只剩多余的温柔。
于缘杏呆住了，谢无絮坐在床边，更破碎了。
谢无絮勾勾手，于缘杏抓着像罪犯的赵紫薇靠近。谢无絮又勾了勾，表示还是远了。于缘杏冷下脸，她不愿意再让赵紫薇靠近了。
谢无絮撇撇嘴，左手抓住于缘杏的手放在身边，暗示她坐下，右手抓住赵紫薇两个手腕拉近距离。然后谢无絮左手放开于缘杏后抚上紫薇的下巴，强硬她把脸转向自己。右手轻轻抚开赵紫薇握拳的手，把郁金香放于手心上，又轻轻握住。
“看我。”
赵紫薇终于又抬眼看着谢无絮，无絮的眼睛仿佛又重复了声：“你的疼痛被看见”。自从那次雨夜，她看到谢无絮都会失控，怪……怪她长得太好看了！
赵紫薇恼羞成怒地“哼”了声，用力地挣脱开后随风走了。
耳边走去一声哼又响起一声：“哼，她的疼痛倒是被看见了……”
“郁金香不适合你，你最近给杏花树浇水了吗？还有，怎么迟迟迟迟不来看我？”
“浇了。”答完后又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回复下一问了。
于缘杏看到谢无絮嗔怒，却解下脖子上的围巾给自己带上，一圈又绕一圈，温度也一层又一圈地绕上心头。无絮小声嘟囔着：“怎么穿这么少……”
于缘杏止住谢无絮的动作，无絮抬眼说：“我还有一根，你一根我一根，刚好。”
于缘杏缓缓放开后一直盯着无絮的动作，无絮的脚微微晃动，甚可爱，一晃又一晃随牵着缘杏的心。
于缘杏使劲摇摇头。
一定住，谢无絮已经带上了一条白色围巾。
一白一黑，好配。
于缘杏又使劲摇摇头。她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缘杏缓缓把目光移动到无絮背部：“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她冷冷开口。
“……”谢无絮愣住了，感受到背部被手指轻轻划动。
“很疼对吧，”于缘杏轻轻揪住无絮的背，“知道有人会心疼吗？”于缘杏看无絮只微微皱眉，说：“疼了还不会喊。”
谢无絮从后背抓住于缘杏的手：“雾雾，你在生气吗？”
“是啊，那晚我也好疼呢，”于缘杏反抓清清的手，放在心脏上，“心疼。”
谢无絮手下一下又一下的跳动随着于缘杏的声音同起：“你说，为什么呢？”
谢无絮轻笑：“那晚的雨原来是你的泪啊。”清清觉得于缘杏现在有些吃错药了，她轻轻摇头，放下心脏上的手。
于缘杏有种告白被拒绝的错觉，心碎的声音随谢无絮的话同落：“我的外套在帘外的沙发上，你穿得少，走回去不要着凉了，”谢无絮看向窗外，月光荡漾，“晚安。”
当无絮回头时，只剩下了身边的黑色围巾，雾雾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谢无絮好像知道答案：因为她……喜欢我。
“我不明白。我没有喜欢过人，更别说同性之间的喜欢了。我只是觉得，于缘杏可能对我不是爱情的喜欢？是她弄错了呢？给她点时间吧。”谢无絮这样想。
谢无絮在医院复杂的恢复过程需要一年，这天起她们也没再联系了。
于缘杏后来的日子都有强烈的震碎感，不过没持续多久，只是每次想起都会痛一次罢了。缘杏回避着挣扎着也就放弃了，她觉得自己也没必要有深厚的执念。
这一年里，同桌已经更换了，谢无絮的座位在赵紫薇旁边。于缘杏旁边坐谁都无所谓，是谁她都不会理，除了谢无絮。
于缘杏回忆有谢无絮的生活，就像一场梦，似一阵暖风，吹过就散了。
再后来于缘杏又习惯了没有她的生活，瞬间的陪伴怎抵得过十几年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