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答滴答答……”雨砸落得井然有序,雨珠内反响出人们的欢笑,吵闹穿梭于饭店之内,人与人之间。只有谢无絮和于缘杏最为安静。
“你知不知道赵紫薇根本不会感谢你,她还会觉得你很蠢。”
“我不在意,萍水相逢嘛。”谢无絮喝水的嘴停顿,她抬眼观察雾雾的神情,似在嘴里把字嚼了一遍才吐出一句:“你…觉得蠢嘛。”
谢无絮的表情似出于无意识或不在意,但她方才的停顿和犹豫出卖了她掩盖的心事——她在意雾雾怎么看她。
于缘杏捕捉到蠢一字,她想起前些天的失言,原来推开清清会更痛:“是你就不蠢。”
“如果不是我的话……你是不是觉得蠢到没边?”
于缘杏轻轻点头。
谢无絮觉得有些矛盾:“明明就是觉得蠢,为什么独独对我例外?”于缘杏见谢无絮的筷子悬在麻椒鸡爪上,正在垂眸思索着什么。谢无絮宁愿雾雾像往常般冷笑:“该投畜生道。”于缘杏反常得让谢无絮既担心又害怕。
谢无絮睫毛浓密卷翘,皮肤细腻白皙,让于缘杏想到洁白如雪的白瓷美人。于缘杏本是从不屑于外表容貌——把皮扒下,只是腐肉,一具躯壳罢了。无絮突然抬眼,于缘杏的呼吸骤停。缘杏眼底倒映的身影闪烁光斑——原来有些人天生是“琉璃”,碎了也透光,与血肉无关。
“嘿,两个小姑娘,快走了,都没人啦。”
谢无絮和于缘杏同时看向右侧,真的安静得只剩“滴滴答”了。
“老板,打包。”
于缘杏提着剩饭剩菜和谢无絮一起走出饭店的一秒,饭店门立马关上,这一声震得风吹起尘埃。好在饭店外还有雨棚。谢无絮的眼又定在于缘杏眼上,在缘杏心里,每次对视都是特写。
“我走了?”
于缘杏立马牵上谢无絮:“…走什么?”然后递予无絮打包的汤,“蹲下来喝完再走。”
谢无絮沉默了下,于缘杏又催促道:“快点。”
“哦。”
不知道是不是谢无絮体虚,她蹲着时感到舒服。谢无絮看向雨线在屋檐上忽大忽小,于缘杏同样蹲下看着谢无絮。
“……你好瘦,”于缘杏捏上清清的脸颊,“都没什么肉。”
谢无絮撇撇嘴,这次她认真注视了眼前人——她的眼睛似一片冻湖,高挺的鼻梁似拱起的冰山,眼底的闪烁,似雨珠所贱。
包里的手机响破了这寂静:“小姐,你在哪里?我们去接你。”
清清的声音开始模糊起来,直到雨滴声代替了清清的声音。“滴滴答滴滴答……”雨滴在于缘杏耳里模糊成了摆钟。“滴滴答滴滴答……”好奇怪,“滴滴答”反复在脑中盘旋,旋进了几声“雾雾”。眼前的清清逐渐模糊在眼膜上,她依然对着于缘杏笑了下,一切都正常进行着。两个人好像就这样分别了,于缘杏的记忆太模糊了,她听到灵魂深处被缝住的缺口在漏风:“好奇怪,好奇怪……”空洞地反复着……眼前的雨夜就这样消散了,眨眼间是嘈杂的舞台下,她是观众的一员。
于缘杏突然惊醒般,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什么?什么也没忘啊。她清楚记得自己是来看清清比赛的。于缘杏抓紧手里的羊毛毡披肩,这是她为清清准备吸血的。
谢无絮拒绝了准备活动,她要在舞台上跳出每个肌肉的颤动。无絮冷着脸,微皱眉地看向头上的聚光灯。
“徐导,你来中国舞比赛选演员啊?”台下的人闲聊起,徐导谦虚一笑,什么也没说,眼睛已经锁定了一位掩藏在帘后的女生,不久,只剩了纯白衣角留下的余韵。
聚光灯关下的瞬间全场安静下来,悄然步入一行素衣,于缘杏恍惚间把清清的影子错看为杏花影的婆娑。不知道哪儿来的风,花影似在摇曳。于缘杏意识到不对,她又定睛一看——花弄影原是清清的舞姿。白袖翩翩,白瓷美人活了,在光的聚集下愈透光。
风的呼啸原来是音乐的错影。这舞叫《梅蝶》来着,于缘杏观赏着猛然一惊,刚开始的动作似静止,转眼间一步步动起来一步步活过来了,这还真不是她的模糊。
随着音乐的磅礴,谢无絮的身姿逐步放开,她闭上眼跳,心想着:活动开了,可以了。随后她在快速的动作转换中缓慢睁开眼,徐导捕捉到那一秒的眼神——悲悯又坚定。
音乐中的古筝弦开始极力奔波,明明是欢快美妙,偏偏给谢无絮跳出残蝶谱。于缘杏紧皱眉,清清准备放大招了,她离开座位走向舞台,在一众人中,她变得显眼又迥异。
谢无絮腰部似乎绽出簇簇点梅,花春郁在台下看得清楚。
无絮在最**跳出倒踢紫金冠,后腰“嘣”的闷声似古琴徵弦猝然裂开,深红迅速沁透后腰纱裙,梅开始向四周绽开,冬天似降临,有观众小声议论道:“好像流血了?”“不管管吗?”“算了,管他的。”
谢无絮的两行泪流到唇角,狠了心继续跳云里前空翻。腾空翻转时背阔肌上部被离心力撕开,血珠随旋转甩出弧线,飞溅到舞台灯罩上,在强光中瞬间蒸腾成铁锈味的红雾。寒气顺着舞台蔓延进观众席,混杂在鼓掌的叫嚣里,游进了观众的掌心中,他们眼中的血不再是血,是依附艺术绽放的红梅。
花春郁听到强烈的掌声心一紧,泪同掌声绽开,手指放在嘴唇上颤抖。同为舞者的流泪本该是赞赏与久违属于赞赏的掌声,但人血馒头真不好吃。
同样在场的赵紫薇在后台被震住,他们是看不到血吗!?她瞳孔地震,身子僵硬下来。谢无絮还在跳什么?“疯了疯了,真是疯了……”赵紫薇瞪眼观众唇角的弧度,小声念着。人血馒头,吃得人噎得慌。
谢无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鬼样子了,她只抹了一把脸颊的泪,不顾舞尾的动作,全改为一个双飞燕大跳。因腰背肌群失力变成不对称的歪斜姿态:左腿勉强抬至90度,右腿如断线般垂落,双臂展开到一半突然痉挛,手指却仍固执地保持兰花指造型。她的右膝头重重砸地,骤然下升一束青蓝色,背景布照映出她形似残蝶的剪影。观众席传来一阵惊叹的哇。
谢无絮突然笑出极致艳丽的笑容,却又紧皱眉头——错了,错了。她又笑出几声来。最后一声鼓点响起,她借痛楚爆发的肾上腺素猛然站起。她涣散的瞳孔映出父亲嘴角满意的弧度,无絮伸手去想抓住什么,终究抓住了一缕带着铁腥味的空。
徐导已经惊讶得说不出任何,心中隐隐出现女主角,他决定就是这个女孩了。
于缘杏心里有一股气,她气愤清清拿自己的命反抗,她真想上台扇清清一嘴。在众目睽睽之下缘杏冲上台去,空气中充斥着铁锈味的红梅,红梅在台上朵朵开,静态的红梅硬生生给谢无絮跳出动态。于缘杏跪地后立即用掌根垂直下压,右手压腰伤同时,左肘曲屈90°用鹰嘴突顶住背阔肌裂口。她嘶喊出:“叫救护车!”
温热的血穿透毛毡披肩灼烧着于缘杏的手掌,漩涡状的血斑在视野里坍缩成星空,耳朵里的高频耳鸣扭曲成清清的啜泣——不对,啜泣声竟来自她的心脏。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也渗出血。台上的人帮忙按压流血处,于缘杏终于敢看向谢无絮的脸,心脏猛然抽痛,手变得无力起来,耳鸣继续高涨,身体包不住情绪,眼泪汪汪往外涌,失控地砸向谢无絮额骨。谢无絮的手指抽搐,睫毛颤动着漏出呓语:“…下雨了?”
护士猛拽于缘杏的肩带喝斥“家属让开”时最后一滴泪脱离睫毛。五分钟又快又漫长,外界的混乱与嘈杂混着血丝流进耳蜗里。她才看见上台救谢无絮的人有四位啊。
不等缓解的时间,于缘杏恢复理智,目送着谢无絮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的脸最终进入救护车。她快速打车去医院。
谢父定制的鞋踏进急诊室,他的脚刻意避开血渍。他仅扫了一眼谢无絮苍白的脸说:“费用从我秘书账上划。”然后龙飞凤舞、干脆利落签完七份同意书,铂金钢笔尖戳破纸页。转身时助理递来消毒湿巾,他慢条斯理擦着指尖:“跳废了就送瑞士疗养院,别死在家里晦气。”劳斯莱斯的尾灯撕破暗夜,像道淌血的刀伤。
于缘杏到时,谢无絮已经进入手术室了。缘杏如释重负般,蹲在手术室旁的角落等待。她手中还握着羊毛毡披肩,羊毛里充斥着清清的血,她拿开羊毛毡披肩,手纹被血镶嵌出勾痕。于缘杏随意把披肩搭在肩上,走向洗手间去洗去手上的血。
她漫不经心地甩手上的水时看向护士台,突然走去询问手术进度,只被回应冰冷的“非家属无权获知”。于缘杏又重新回到手术室旁的角落蹲下。
电子钟秒针跳够6480下时,她已经第四次蹭到台前,护士甩出登记本:“监护人电话写这,轮不到你操心”本上谢父号码后的“拒接”批注如血痂。
凌晨三点,于缘杏在等候区昏沉瞌睡,突然被监护仪尖锐的提示音惊醒。她抬头看见护士正将电子知情书递给谢父的助理,而谢无絮正被推过走廊——身下窄硬的转运床衬得她像个脆弱的货品。ICU内,医护团队将她平移至电动旋转减压床,腰背敷料在蓝光消毒灯下泛着紫黑。于缘杏隔着玻璃看见呼吸机管路随正压通气抽动,每一次循环都让敷料边缘的血痂剥落少许,下方新鲜渗出的猩红,像舞衣上未及缝补的裂锦。监护仪的报警声闷闷传来,与波形闪烁的节奏逐渐同步。
于缘杏走出医院是如梦初醒的,心有些抽痛,她抚上胸口,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