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景这个人,身上总蒙着一层神秘的薄雾。他没有手机,没有固定的联络方式。
没人清楚他的家庭背景,也没人知道他确切住在哪里,他总是凭空出现在这里,又随时会凭消失。
纪愿只能抱着微弱的希望去学院碰碰运气,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人。
她记得纪时曾随口提过一句,方白景偶尔会去祈愿福利院,陪那里的孩子们踢球、画画。正当她打算离开学院,转道去福利院寻找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学楼那高耸的顶层。
天台边缘,一个模糊的身影静静伫立,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像极了方白景。
纪愿猛然想起,方白景喜欢在午休时去天台小憩,说那里视野开阔,通风凉爽。
心头涌上一阵惊喜,她眯起眼努力想看清,奈何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她不再犹豫,转身跑进教学楼,想要上楼确认。
“禁止进入天台”的鲜红色告示牌,醒目地立在通往天台的最后一道楼梯口。
“白景!白景!”她仰起头,朝着上方高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然而,那个边缘的身影纹丝不动,仿佛并未听见,或者根本就不是他。
纪愿不死心,绕着这栋建筑快步走了一圈,发现所有常规通往天台的门道都已从内部锁死,坚固的铁锁冰冷地悬挂着。
情急之下,她在建筑背面发现了一处依附在外墙上的老旧维修扶梯,锈迹斑斑,看上去摇摇欲坠。
这次分别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纪愿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了冰冷粗糙的锈蚀栏杆,无视了潜在的危险,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铁梯在她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翻过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双脚落在平坦的屋顶时,还没来得及寻找方白景,却先撞入了一双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和慵懒的眼眸。
洛尔。
他独自一人,姿态闲适地坐在天台最危险的边缘,双腿悬空,下方是令人眩晕的高度。
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在他身后缓慢流淌。更让纪愿瞳孔微缩的是,他颈间那条除了初遇那晚外再未见他佩戴过的羽毛项链,此刻正无风自动,银白色的羽毛仿佛拥有了生命般,在他周身轻盈地环绕飞舞,划出柔和的轨迹。
羽毛在偏西的日光下,泛着一种非天然的、奇异而柔和的光泽,圣洁得与他周身那股危险不羁的气息格格不入。
纪愿一时怔在原地,忘了言语。
太多的疑问瞬间冲上脑海:怎么又是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那个所谓的“五天之约”,他为什么后来再也没找过她,只字未提,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原本并没打算与洛尔告别。他们之间的关系复杂而模糊,充满了试探与不确定性,实在难以用简单的“朋友”二字来定义。
但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竟然又让她在这里遇见了他。
纪愿抿了抿唇,双手一撑,也坐上了略高的天台边缘,小心地与他隔开一小段距离坐下。
高处风大,吹得她发丝飞扬,身下是渺小的校园景观,头顶是浩瀚的流云,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就在两人沉默对视,空气仿佛凝固时,一个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上了天台!
方白景脸色煞白,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洛尔颈间飞舞的羽毛项链上,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纪愿,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直直地扑向洛尔,目标明确就是那根散发着微光的羽毛项链!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动作带起了疾风,差点将坐在边缘的纪愿撞落下去!
纪愿惊呼一声,身体失衡向后仰倒!
千钧一发之际,洛尔眼神一凛,反应快得惊人。
他修长的手指一动,那飞舞的羽毛如同受到召唤,瞬间收敛光芒,乖巧地落回他颈间。同时,他敏捷地跳下天台边缘的水泥台,另一只手已闪电般伸出,稳稳地扶住了踉跄欲坠的纪愿的手臂,将她带离了危险区域。
“这羽毛!”方白景扑了个空,踉跄几步才站稳。
他猛地转身,依旧死死盯着那根此刻安静贴在洛尔锁骨间的羽毛,声音因极致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剧烈颤抖,“不可能!你这种人怎么可能进入天堂?难道,难道是她给你的吗?”。
在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洛尔在他眼中,完全就是“暴戾”、“危险”、“混乱”的代名词,是那些象征着“美好”、“圣洁”、“秩序”词语的绝对反义词。
虽然想法有些夸张,但这样一个身上萦绕着不祥气息的家伙,怎么可能与天堂产生关联?除非天堂本身出了什么可怕的变故?这个念头让方白景不寒而栗。
“天堂在哪里?!你可见过一个白天使,她叫.......”方白景再也无法维持平日的温和,厉声质问,声音因紧张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那个名字被他喊出,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关切与恐慌。
洛尔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闻言打断了他,语气轻描淡写:“白天使?或许都死了吧?”在他看来,天堂里那些自诩正义、高高在上的家伙,最好都消失干净,世界才能清净。
当然,除了索兰十。
然而,这句随意的、近乎残忍的回答,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中了方白景。
“不可能!!”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一向清朗悦耳的嗓音此刻扭曲得如同破裂的铜锣,充满了绝望和疯狂,“你胡说!如果你敢伤害她,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明知自己绝非洛尔的对手,但被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冲昏头脑的方白景,还是像一头失去幼崽的野兽,不管不顾地再次朝着洛尔猛扑过去,目标依旧是他颈间那根象征着某种可能性的羽毛项链。
天台上,风声鹤唳,一场因一根羽毛而起的的冲突,骤然爆发。而纪愿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失控的一幕,心中充满了震惊与重重迷雾。
索兰十是谁?这根羽毛,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不给。"洛尔轻松躲过。
虽然方白景口口声声要他的命,可他确实没打算和方白景杠上。当方白景最终力竭,单膝跪地,捂着胸口剧烈喘息,洛尔才慢悠悠地俯视着他,习惯耍嘴皮子:“你打不过我的。何必自讨苦吃?”
“这项链对你们都很重要吧?”纪愿终于找到了插话的间隙,她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声音带着急切与不解,“能不能好好谈谈?非要动手不可吗?”
她看向洛尔,又看向痛苦不堪的方白景。
“谁说它对我重要?”洛尔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指尖轻轻捻动颈间的羽毛,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
“那你能不能把它给白景呢?”纪愿脱口而出。如果不重要,他为什么会将这根羽毛如此珍重地贴身佩戴,保护得纤尘不染。
洛尔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冰冷而不含丝毫暖意,他转向纪愿,眼中闪烁着不近人情的光:“你求我啊。”语调轻佻,带着明显的捉弄。
纪愿几乎没有犹豫,清澈的目光直直迎上他:“好,我求你。”
“你为了他求我?”洛尔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先前那点玩世不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他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紧紧锁定纪愿。
他以为他在她心中是不同的,可纪愿对人人都不同。
“是的,我求你。”纪愿的回答依旧毫不犹豫,为了朋友,她愿意放下姿态。
洛尔有惊讶,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
有玩味,像是发现了新的乐趣;但更深处,似乎还翻涌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近乎渴望的神色。那是一种看到珍贵之物为了他人而屈膝时,所产生的扭曲的兴奋感。
“你能拿什么来交换?”他忽然俯身靠近,瞬间拉近的距离让纪愿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耳鬓厮磨。他自己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口干舌燥,他要看看,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为了她在意的人,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抬起手,用冰凉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评估意味地摩挲着纪愿细腻的脸颊,如同饿极了的猎人在耐心等待猎物做出最后的、徒劳的挣扎,享受着掌控一切的快感。
这就是黑天使本性的**。并非单纯的毁灭,而是引诱纯洁走向堕落,让光明主动染上阴翳,看着那份无暇在泥泞中一点点失去光泽,那过程带来的满足,远胜于直接将其摧毁。
纪愿的身体瞬间僵直,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和充满压迫感的气息所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你要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在洛尔脑海中轰然响起,带来一阵诡异而强烈的兴奋感,那突然迸发的、令人胆寒的快乐让他几乎要战栗。他无声地默念着这四个字。
多么天真又多么愚蠢的话。她根本不明白,对一个黑天使说出“你要什么”并意味着“心甘情愿”时,等同于将灵魂的支配权双手奉上。她不知道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可能招致怎样万劫不复的后果。
由于距离过近,纪愿能清晰地看到洛尔因兴奋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那深处翻涌的猩红色泽,仿佛两个危险的漩涡,要将人的灵魂都吞噬进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审视与期待的目光紧紧锁住她。
让给她吧。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令他沸腾的**之海沉静。他不能被这该死的本性完全控制,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不是在此刻。
这突如其来的自制,带着一种违背本能的痛苦,让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片刻的沉寂后,他忽然松开了摩挲她脸颊的手,转而解下了颈间那根羽毛项链。
银色的羽毛脱离了束缚,却并未飘落,反而在他掌心上方悬浮了片刻,流转着柔和而奇异的光晕。
然后,他松开了手。
羽毛轻飘飘地向下坠落。
在它那圣洁的表面即将触及肮脏的地面之前,纪愿轻柔地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它。
羽毛落入她掌心的瞬间,微凉,却奇异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