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将纪愿妥善安置在房间,细心为她盖好被子,直到确认她呼吸平稳陷入沉睡,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走下楼。
他知道父亲正在等着,纪远旭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任何质疑他权威的人。
果然,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纪远旭的拳头就带着风声狠狠袭来。纪时来不及躲避,被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腹部,痛得他弯下腰,踉跄着撞在墙上。
“这一拳,我忍了很久了。”纪远旭的声音冷得像冰,“在你母亲面前扮演慈父,不代表我会纵容你的无礼。”
纪时艰难地直起身,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擦去嘴角渗出的血迹。他的眼神却毫无畏惧:“如果你们要带走纪愿,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纪远旭突然笑了,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让纪时不由得愣住。他从未见过父亲的笑,除了在母亲面前总是温温柔柔的,在其他人那,纪远旭永远都是一副冷峻的模样。
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的妻子,那个炸了实验室的团伙,他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找到,可惜去到已经被火烧秃了,不然他必定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哈哈哈,我这个儿子,养得倒是有几分天真。”纪远旭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锐利。
所谓的天之骄子,非要自己跌入尘埃才甘心是吗?
纪时警惕地看着父亲,没有回答。
“那么,孩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纪远旭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只要你和那个女孩在外面能不求助纪家任何资源地生存超过六个月,我就再也不干涉你的任何事。如何?”
逃跑、打人、不上学只会肆意妄为,离开了纪家,他能活多久不求助呢?纪远旭很好奇。
正好孟栀乔这一年都会忙着新研究没空管这个儿子,只要纪时不死,到时候再抓回家就是了。
“愿儿还在生病。”
“当然,等她病好了之后。”纪远旭爽快同意,他倒要看看这个自以为能保护别人的儿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他自己也能将纪愿照顾得很好。
纪时沉默片刻,最终抬起头,目光坚定:“好,父亲说话算话。”
而此刻,他并不知道,在二楼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透过门缝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纪愿早就醒了,走到了楼下,他们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地全都听见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抚过手腕上那几近消失的、淡淡的针孔痕迹。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然后,她悄无声息地回到床上,闭上眼睛,仿佛从未醒来过。
“保证。”纪远旭伸出手将纪时拉了起来,但在拉近的瞬间,他压低声音说:“记住,游戏规则是‘不求助’。如果被我发现你动用纪家的任何资源,或者向任何与纪家有往来的人求助...”
他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纪时挣脱父亲的手,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他要如何对纪愿开口?他没有事先问过她的意愿,如果她不愿意和他一起离开这个豪华的庇护所,去面对外面未知的危险和艰难呢?
如果她害怕了,拒绝了他...
纪时的手在楼梯扶手上收紧。他知道,这个赌注押上的不只是他的自由,更是他们之间脆弱却珍贵的羁绊。
夜深了,城堡陷入一片沉寂。纪时在纪愿房门外徘徊良久,指尖几次触及门把又收回。月光透过廊窗洒落,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很是孤单。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
令他意外的是,纪愿正坐在床边,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到来。她穿着单薄的睡衣,月光照得她皮肤近乎透明,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你醒了?”纪时有些措手不及,“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纪愿摇摇头,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坐下:“我本来就没睡很深。”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你有话要对我说,是吗?”
纪时在她身边坐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注意到她手腕上还留着输液的痕迹,心里一阵揪紧。
“愿儿...”他艰难地开口,“我们可能要暂时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他原以为会看到惊慌或疑问,但纪愿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等待下文。
“我和父亲打了个赌。”纪时将今晚的对话简单道来,省略了父亲动手的部分,“六个月,不依靠纪家的任何资源,就我们两个人在外面生存,也有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他说完,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令他意外的是,纪愿的嘴角竟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啊。”她回答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决定明天去哪散步一样简单。
纪时怔住了:“你不问问为什么吗?不害怕吗?外面的世界可能很危险,我们可能会吃很多苦。”
纪愿认真地看他,眼神清澈见底:“纪时,你知道吗?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在学院的时候,我只是活着。在城堡的时候,我还是活着。但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轻柔:“如果一定要找一个活着的理由,那就为了你吧。”
这句话说得太过自然,太过坦然,以至于纪时的心脏猛地一跳,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却被纪愿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不用解释,也不用担心我。”她的眼神坚定起来,“你去哪,我就去哪。这就是我的选择。”
这一刻,纪时突然意识到,纪愿远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她不是需要被保护的瓷娃娃,而是能够与他并肩前行的伙伴。
“我们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他郑重地说,反握住她的手,“但我发誓,一定会保护好你。”
纪愿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眼里美得惊心:“那就说定了。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走。”
纪时看着纪愿苍白的脸,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面颊:“后悔还来得及。”
纪愿摇摇头,将脸埋进他的掌心:“和你在一起,我从不后悔。”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要护她周全。
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看似公平的赌约背后,危机四伏与幸福并存。
而他们真的能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吗?
*
离别如同一片隐约的阴云,悄然笼罩在心头。
纪愿正思忖着要寻个合适的时机,好好同挚友道别,却没料到,她尚未行动,微生雨落已先一步收到了她归家的消息,如同嗅到花蜜的雀鸟,迫不及待地前来探望。
“愿儿!”
微生雨落带着一阵花香的风卷了进来,随手将一件还沾着清晨露珠的丝绒斗篷递给旁边的女佣,露出底下精致的裙装。
她几步走到床边,自然而亲昵地牵起纪愿的手,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片刻,秀气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你瘦了。”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纪愿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刚想开口安抚,微生雨落却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眉宇间的愁绪。
微生雨落歪着头,她的直觉总是很准,那双总是灿若朝阳的眸子紧紧盯着纪愿,:“愿儿,你是不是要离开?要去哪儿?带上我一起去玩嘛!”后半句带上了她惯有的、撒娇般的口吻。
“不可以。”纪愿轻轻摇头,声音柔和。
“为什么不可以?”微生雨落顿时嘟起了嘴,连声音都低了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吗?”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蕾丝。
纪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从柔软的被子下,取出了一个用干净软布精心包裹的物品。
她动作轻柔地将它放在微生雨落低垂的视线下,然后缓缓打开。那是一个手工雕刻的木雕,木质温润,线条虽显稚拙,却充满了真情实感。
两个小小的人儿亲昵地并肩而立,其中一个的手中还举着一朵用蓬松棉花巧妙点缀的花,栩栩如生。
“这,”微生雨落猛地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木雕小人,雀跃地问道“是我们吗?”
纪愿肯定地点点头,伸手握住好友微凉的手,目光恳切而温柔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对未知前途的不安:“雨落,等我在外面安定下来后,我就邀请你来玩,好不好?”
微生雨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隐忧,她反手紧紧握住纪愿的手,平日里总是嬉笑玩闹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无比认真的神色:“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让哥哥帮忙,他一定有办法。”
“不。”纪愿急忙打断她,语气坚定,“这件事,必须由我和纪时自己去面对。”她看着微生雨落眼中满溢的担忧,心中一软,放柔了声音补充道:“但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你之前总跟我说的,那个会下雪的梦幻橱窗,好不好?”
微生雨落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晶莹的泪光在其中打转,她却倔强地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自己纤细的颈间解下一条细链,链子上坠着一个做工极其精致的银色小哨子。
她将哨子塞进纪愿手中,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这是我哥给我的求救哨,他说只要在方圆十里内吹响,我们微生家的人无论在做什么,都会立刻赶到。你带着它!”
纪愿看着掌心那枚带着好友体温的哨子,只觉得重若千钧,她想要推辞:“这太贵重了,而且你......”
“如果你还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就收下它!” 微生雨落按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眼神执拗,“你必须带着它,不然我不会安心!”
两人相视良久。最终,纪愿不再推拒,她紧紧攥住那枚银色哨子,将它小心地、妥帖地贴身放好。
“一定要平安回来。”微生雨落猛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可是我微生雨落唯一认定的、最好的朋友。”
“我保证。” 纪愿回抱住她,感受着怀中女孩微微颤抖的身体,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
两个少女的告别承载着沉甸甸的情谊。纯真的友谊成为她们心中最柔软的慰藉,而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纪愿恢复很快,离开将至,但她还要去向一个人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