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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绝唱

穿过霓虹迷离、喧嚣浮华的红灯区,他们踏入了一片被世界遗忘的宁静海岸。

夕阳正缓缓沉向海平线,将无垠的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温暖的鎏金色。

“你为什么要去抢那根羽毛?”纪愿轻声开口,她的声音被海风裹挟着,显得有些飘渺。

方白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侧脸在夕照下显得格外柔和,却也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因为很重要。”

“为什么很重要?”她忍不住追问,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然而,预想中的解释并未到来。纪愿偏过头,疑惑地看向他,却只见到方白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显然不打算再深入这个话题。

“好讨厌啊,”她忍不住轻声抱怨,语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说一半不说一半,最吊人胃口了。”

但看着他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单薄落寞的身影,以及脸上的打斗痕迹,她的心又软了下来,语气也跟着放柔,“不过看在你今天这么惨的份上,就原谅你好了。”

海风愈发大了些,带着咸湿清凉的气息,顽皮地撩起他们的发丝和衣角。方白景沉默着,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朝着海浪涌来的方向走去。

纪愿慢慢跟在他身后,细腻的沙子趁机钻入她的鞋内,硌得很不舒服。她索性停下,弯腰脱掉了鞋子,赤着双脚踩在微凉而柔软的沙滩上,一种奇异的自由感从脚底蔓延开来。

她眨着眼睛,好奇地注视着方白景的举动。

只见他走到海水刚好能漫过脚踝的地方停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根来之不易的羽毛。

方白景的神情是那样专注而虔诚,仿佛此刻并非身处海滩,而是置身于庄严肃穆的佛堂或古老神秘的神龛之前。

他轻轻地将那片羽毛放在荡漾的海水之上,任由微澜托浮着它。然后,他双手在胸前合十,闭上双眼,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充满祈求的声音低语:“圣羽,请告诉我她的方向。”

不知为何,纪愿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这虔诚的祷告,心中涌起的并非神圣之感,反而觉得他更像是一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发出绝望求救信号的迷途者。

“蝴蝶!好多蝴蝶!”

就在纪愿沉浸在这份感伤中时,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召唤,一群色彩斑斓、大小不一的蝴蝶,竟从海岸线的四面八方翩翩而来!

它们的翅膀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下,闪烁着如梦似幻的细碎光芒,如同被揉碎了的宝石洒满天空。这些美丽的生灵围绕着他们两人,轻盈地、无声地转着圈,舞动出一道道活生生的、流动的彩虹,将这片刻的海滩点缀得如同仙境。

纪愿下意识地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哪怕一丝轻微的呼吸,都会惊扰这不可思议的神秘现象。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的脑海:这突如其来的神迹,是因为方白景的祈祷而来的吗?是为了给他指引方向?

她惊喜地、带着求证的目光朝他看去,却发现方白景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但他并没有看向那些围绕他飞舞的奇迹般的蝴蝶,而是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她。他的眼神是如此温柔,那温柔之中仿佛蕴含着融化千年冰雪的力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让纪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能通过这种方式找到那个人的话,他后面一定会好好报答纪愿的。这个念头在方白景心底悄然划过。

在漫天蝶舞与鎏金海光的映衬下,方白景周身仿佛散发出一种柔和而圣洁的微光,那光芒似乎能抚平世间一切躁动与伤痕,连流动的时间都因他而变得缓慢、静谧。

然而,这极致的绚烂与美好,竟短暂得如同泡沫。

“啊——!”纪愿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令人心碎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原本生机勃勃、翩跹起舞的蝴蝶,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生命之力,一只接一只地从空中无力地跌落,如同断了线的彩色珍珠,纷纷扬扬地坠入清澈的海水之中。

在接触水面的刹那,它们并没有沉没,而是化作了一片片粼粼的、闪烁着最后光泽的波光,随即彻底消散无踪。

这绚烂到极致的景象,竟成了它们生命的绝唱。

方白景脸上的温柔瞬间被惊慌失措所取代。他猛地俯身,徒劳地伸手去打捞那些消散的蝶影,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海水只会无情地从他指缝间流走,什么也留不住,什么也抓不住。

难道,难道她真的已经不在了吗?连这最后的希望,这圣羽的指引,都化为了泡影?

方白景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的死气,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他整个人正在迅速失去生机。他空洞而迷离地望向无垠的、吞噬了一切希望的蔚蓝大海,似乎下一刻,就要化作一尊永远伫立在此、凝望着远方的望海石像。

这几百年的漫长时光里,方白景看尽了世间的繁华与苍凉,多次融入人类的社会,体验悲欢离合,却始终如同一个过客,了无牵挂。唯有寻找那个记忆中的人,是他穿越无尽岁月、踽踽独行的唯一动力,是支撑他不至于迷失在永恒时光中的、最后的锚点。

他无人可倾诉,无人能懂。

突然,他猛地一头扎进了冰凉的海水里!

“方白景!”纪愿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惊呼着,不顾一切地冲进浅滩,奋力伸手将他从海水中拉扯出来。

他呛咳着,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着清瘦的脊背,湿透的布料勾勒出肩胛骨的清晰轮廓,如同一只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湿了翅膀、脆弱得无法飞行的凤尾蝶,带着一种濒死的美丽。

“方白景!”她再次呼唤,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和深深的不安。

他回过头,水珠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不断滚落。那一眼,深邃得如同此刻的海,里面翻涌着纪愿看不懂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而最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令人心寒的诀别。

原本只是轻拍沙滩的海浪,开始变得汹涌起来,带着低沉的咆哮,一次次冲击着他们的身体。

“方白景!”纪愿徒劳地想要唤醒他那颗正急速沉沦、被黑暗吞噬的心。

但她的呼唤,似乎根本无法穿透他内心那堵由数百年等待和最终幻灭筑成的、坚不可摧的绝望之壁。

他挣脱开她的手,执拗地再次向大海深处走去。海水温柔而又残酷地逐渐淹没他的腰际,然后是胸膛,直至将他整个人缓缓拥抱。

纪愿的声音被愈发狂暴的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散成一片无力的呜咽。她看着那不断被海浪推回岸边、被方白景弃之不顾的羽毛,心一横,快速跑回岸边将它从水面上捞起。

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纪愿。

如果此刻不拦住方白景,这很可能就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她还没有好好跟他告别,还有那么多话没来得及说,她舍不得他就这样消失在海天之间!

“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她喃喃自语,给自己打气。

汹涌的浪涛凶狠地试图将她推回安全的岸边。

纪愿咬紧牙关,逆着水流,奋力向前跋涉,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冰冷的海水逐渐漫过她的膝盖、腰际,直至胸膛,压迫感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咸涩。

就在前方,她看到了更令人心悸的一幕。

方白景那头原本微卷的黑发,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褪色,转瞬间化作了如月光如银河般的漫长银发,在海面上飘散开来。

纪愿不顾一切地向前游去,用尽全身力气,在又一个浪头打来的间隙,终于即将触碰到他的手臂。

就在这一刹那,她掌心中那片一直安静躺着的羽毛,突然毫无征兆地迸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这光芒并不刺眼,迅速扩散开来,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光罩,将两人稳稳地笼罩其中。

光芒之中,仿佛时间都放缓了流速。方白景停下了向深海迈进的脚步,稳稳地站在了原地。缓缓地转过身来。他眼中的空洞与死寂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仿佛看到神迹降临的震惊光芒。

周围汹涌的海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羽毛在纪愿的掌心微微颤动,仿佛一颗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脏,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它散发出的光芒越来越强烈,奇异的是,这光温暖如春日的阳光,驱散了海水的冰冷。

“索兰十。”方白景心酸地念出这个名字。

就在此时,静止的海水突然恢复了流动。但奇怪的是,海水不再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宜人的、仿佛被阳光晒暖的温度。

更令人惊讶的是,周围的鱼群仿佛被这温暖的光芒所吸引,纷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它们环绕着光罩中的两人欢快地游动,鳞片在光芒映照下闪烁着繁星般细碎的光点。

纪愿趁机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将那片发烫的、仿佛在传递着某种信息的羽毛,郑重地放入他的掌心,并合上他的手指,恳切地看着他:

“你看,这羽毛有反应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更多的是急切与担忧,“为了你这根羽毛,我还答应洛尔那个危险的家伙一个条件。你怎么能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去结束生命?”

她的语气带着后怕和责备:“就算不当着我的面,也不可以!”

她抬起头,望向洒落在光罩上的真实阳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充满力量:“你看,今天太阳那么好,就算是为了这温暖的太阳,好不好?活下去。”

方白景的目光,从掌心发光的羽毛,缓缓移向眼前少女被海水打湿、却写满了真挚与焦急的脸庞。

恍惚间,另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跨越了漫长的时间长河,在他回忆里响起来,与纪愿的声音奇异地交织:“小鱼,替我去看看太阳,好不好?”

眼前这张年轻鲜活的面容,与记忆深处那道身影重叠,又迅速分离。他清楚地知道,她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谁也无法替代谁,各自在他生命中刻下了不同的印记。

太阳,也不知道,她最终有没有看到她想看的太阳。

一股暖流,伴随着羽毛传来的温度,和纪愿毫不掩饰的关怀,缓缓注入他冰封已久的心田。

“谢谢你。”方白景终于开口。

海水温柔地拍打着他的胸膛,不再充满死亡的诱惑。

“不用谢。”纪愿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嘴角扬起弧度,“快走吧,再待下去,海水泡发了不说,别人该以为我们是在演什么殉情戏码了。要是让纪时知道了,”她故意顿了顿,想要氛围轻松些,“他那个醋坛子,非得打翻不可。”

方白景笑了笑:“我们回去吧。”

随着上岸他的银发变回了卷卷的短发,也和纪愿说起了他的故事:“我是来自很远很远地方的人鱼,从来没有见过其他的同类,陪我长大的,是天堂里的一位天使,她叫索兰十。”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落寞,“我一直在找她,找了很多很多年。”

“可我只能隔着一道屏障和她交流,像刚才羽毛发出的光形成的那个屏障一样。”

“她有什么特点吗?”纪愿认真地问道,眼神清澈,“我也帮你留意留意。”她希望能为朋友做点什么。

方白景闻言,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比的笃定:“只要你见到她,就知道一定是她。”

“羽毛,是她很久以前送给我的礼物。”

“可是在很多年前就遗失了。所以我才会那么失态地去抢洛尔的。我不知道他的这根羽毛,是从哪里得来的,是抢来的,还是,她给的。”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带着不确定的希冀与隐忧。

“嗯。”纪愿一直静静地听着。

“那你呢?”方白景忽然问道,目光澄澈地看向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似乎不明白,为何一个相识不算太久的人类少女,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纪愿的回答简单而纯粹:“因为我们是朋友呀。”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海鸥在他们头顶盘旋鸣叫。纪愿想起即将到来的离别,语气变得稍微郑重了些:“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我和纪时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了。”

“白景。”看方白景只是望着海面,没有立刻回应,纪愿又轻声唤了一遍他的名字。

“好。”他终于应道,声音很轻。他不是早就应该习惯了吗?习惯了漫长的生命里不断的相遇与别离。可为什么,当听到她要离开的消息时,心底还是会不舍。

下次相见,会是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