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轻时重的敲击声,像是石子反复撞击着玻璃,固执地从阳台方向传来。
因隔着两层墙壁,门外的执者毫无察觉。
刚准备入睡的纪愿隐约听见这异响,几番犹豫,还是选择不惊动他人。她摸黑下床,趿上毛绒拖鞋,悄无声息地朝声源处走去。
她踮起脚,轻轻拉开厚重的窗帘,继而推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却什么都没发现就在窗扇即将合拢的刹那——
“抓到你了。”一道嘶哑却难掩熟悉的男性嗓音骤然响起。
“啊!”纪愿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一只冰冷的手掌已严密地覆盖了她的口鼻,将她整个人重重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下意识发出的叫声也被尽数熄灭在他冰冷的掌心。
是洛尔。紧身衬衫精确勾勒出他肩臂绷起的利落线条,胸膛宽阔,是标准的倒三角身材。
纪愿温热的一呼一吸,拂过他掌心,带来细微的痒意,令他手指不自觉微微蜷缩。
他将另一只手的中指抵在自己唇上,示意她安静。纪愿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
随即,洛尔缓缓松开手,释放了她。
纪愿也不愿引来执者,平添麻烦,放低音量询问:“你怎么来了?”
“如果有人伤害了我,我应该去报仇吗?”洛尔明明决定不再伤人了,可偏偏依旧有人想要他死。
洛尔此刻就像受伤的雏鸟寻求温暖。
“谁伤了你,严重吗?”是那些执者吗?
“你可知道,你的那位小情郎,杀了我一次?”他语出惊人。
纪愿吓得蓦然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现在我也杀他一次,很公平,对吧?”洛尔扯开领口的纽扣,嘴角勾起一丝带着恶意的笑容,“我也可以不杀他,你和我走。”
纪愿偏过头,将下颌紧紧压在肩上,竭力躲避他的视线,却被他用力捏住脸颊两侧,强制她转回来。
洛尔敞开的衣襟下,心口处赫然有一个狰狞的枪伤痕迹。而更令人心惊的是,枪伤周围布满了各种新旧交织的疤痕,如同某种残酷的图腾。
纪愿几乎怀疑自己仍在梦中:“怎么可能......”
“阿时为什么要杀你?”纪愿忍不住辩护两句。
“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坏的,而他们,天生就是好的?”他嗤笑。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带你看看真相。”他的眼型似柳叶,内眼角微钩,外眼角上扬,细长而蕴着神采。与丹凤眼不同,这双眼里透着一股子近乎妖异的媚意,尤其当他似笑非笑时,惑人心神。
他走向石雕护栏,回头示意纪愿跟上。
两人立于高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城堡中围的杂草许久未清理,数月之间已长至半人高。
此刻,借着微弱的光线,可以清晰看到几个人影正弯腰往地上投放着什么,他们动作小心翼翼,极力避免大面积折弯草茎,随后迅速隐匿于有木板遮挡的铁栏旁。
“怎么了?”纪愿好奇地低声问,下意识捋了捋并无风吹动的刘海。
“嘘。”洛尔神秘地眨眨眼,示意她耐心等待。
片刻后,杂草丛无风自动,轻轻晃动,几道迅捷的黑影骤然窜出狼!
纪愿借着月光,用头上下一点一点地用眼睛数着:一、二、三......五只。
近期消失的家禽,乃至一些失踪的人,似乎在此刻有了答案。
狼群最可怕之处在于利用群体协作,捕杀远比它们庞大的猎物。
“嘶......他们会不会有事?”纪愿僵硬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下方,声音发紧。
早有传闻,说它们吞食了被流放者,因而逆转了基因,获得了人的意识,变得更为狡猾灵敏。
然而真相或许更为残酷:是人吞噬了狼,还是狼同化了人?
狼人,人狼。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物竞天择,强者生存的法则正以最原始血腥的方式上演着。
洛尔站在她身旁,月光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冷银,也照见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混合着嘲讽与了然的幽光。
“说不定哦。”洛尔感受到她的木讷,觉得有些好笑。
狼群刨动着地上的灯笼花,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它们显然嗅到了那几块鲜肉——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陷阱。然而连日饥饿让它们无法抗拒,一番撕扯吞咽后,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肉显然被动了手脚,虽不致死,却足以让它们失去敏捷。
就在这时,隐在暗处的执者动了。强光手电筒骤然亮起,冰冷的光柱直射向试图撤退的狼群。
狼眼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刺眼光芒,瞬间失去了夜间的优势,甚至显出一丝慌乱。一只狼因剧痛盲目地扑向光源,而非寻找阴暗处缓解不适。
场中仅剩两名执者站立。不知何时,路灯也被开启,散发出纪愿从未见过的冷冽白光,取代了以往温暖的光晕,也将下方的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其中一名执者从容地从衣领中扯出一只口哨,金属哨身在冷光下反射出寒芒。他将哨子抵在唇边,轻轻吹出两声特定的音调。
“嗷呜——”应声而出的,竟是三只体型修长、肌肉结实、毛色光亮的小狼。纪愿这次看清了它们来自那片她一直被禁止靠近的区域。发出回应的那只小狼亲昵地站到吹哨执者的右腿前,尾巴如风车般飞快摇动,活像一只渴望夸奖的大狗。
这些狼虽然年龄尚小,但步伐轻盈迅捷,运动敏捷灵活。耳朵竖立,眼神炯炯有神,敏锐地观察周围的一切。尾巴高昂着,展现着自信和警惕的态度。
它们在执者面前姿态驯服,视其为主;但面对同类时却毫不退缩,身体紧绷,龇出利齿,野性未驯的领地意识和攻击性暴露无遗。
它们微微前倾,毛发耸立,向数量占优的同类发出无声的挑战,它们已被彻底驯化,面对同胞,如同面对敌人。
“训练得再得当,也不过是人类的狗。”另一名执者冷冰冰地评论。
六对三。双倍的数量压制本该令人头皮发麻,但对于这些专业驯养的执者而言,眼前的一切仿佛不过是一场可从容旁观的表演。
纪愿脸上血色尽失,在黑暗中苍白如瓷,神情却如浮雕般平静而遥远。
“有意思。”如此残忍的场景,在洛尔眼中却只值得一句轻佻的评价。
纪愿微微怔住,冷汗涔涔,几乎不敢想象接下来的血腥场面,下意识后退一步。洛尔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不容置疑地止住了她的退势。
斗争一触即发,纪愿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害怕吗?”洛尔歪着头笑,露出尖锐的犬齿,像极了以恶意为食的怪物,仿佛下一秒就会咬断她颈间流动的血管。
一时之间,竟分不清他问的是害怕他,还是害怕脚下的厮杀。
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同族相残。
她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眼睫颤抖,却仍试图绕过他看向下方,证明自己毫不畏惧,那模样胆小又可爱。
“先不说阿时到底有没有想杀你,这些,和阿时......杀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眼神柔软,仿佛无论狼死或人伤都会令她难过。
洛尔原本存心逗弄、想听她惊慌尖叫的恶趣味,竟有些不忍继续。他侧身挡住她的视线,神情难得地带上几分缱绻,眼神灼热。他抬手,用屈起的指关节轻柔地自上而下滑过她的脸颊。
又来?纪愿这次选择一拳挥过去,却被他轻易抓住手腕。
“好凶。”他将她的手强行按在自己颈侧,甚至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
“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就不杀你。”索兰十,这一次,你会选择我吗?
“我才不要和你走。”
“恶心。”纪愿感觉到洛尔冰凉的皮肤,用力挣扎,却无法挣脱。
“哈哈。”洛尔低沉地笑了起来,纪愿真怕他把旁人引来。
骂他反而让他更兴奋?真是个疯子。
“那我就先杀了你,再去杀了你的小情郎。”洛尔捏紧她的手腕。
“别!至少......等我把真相弄清楚,好吗?”听到后一句,纪愿慌忙说道。
“我给你三天。三天后的这个时辰,我要你的答案。”
“你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旋。这个自称洛尔的男子,身上笼罩着太多谜团。
受了致命伤却能安然无恙,严密的守卫对他形同虚设,仿佛只是受邀前来观赏戏剧的看客,未免太过嚣张自在。
若他与纪时再次对上,她能保证任何人都不受伤害吗?倘若冲突爆发,她又该如何自处?
明明是质问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却毫无威慑之力。
“是好奇我,还是......喜欢我?”洛尔慵懒地撑在石栏上,侧头看她,眼中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纪愿觉得与他根本无法沟通,毫无道理可讲。
“好漂亮的蝴蝶!”她的注意力瞬间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蝴蝶吸引,不自觉地举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那蝴蝶竟也通人性,优雅地停驻在她的指尖,细看之下,竟有几分眼熟,这难道是方白景的那只?
“哦?”洛尔却漫不经心地一挥手将其拂开。
蝴蝶在空中踉跄一下,扇动翅膀稳住身形,绕着纪愿飞了一圈,便悄然离去。
“你!”纪愿脸上顿时露出不满。
“好好好,对不起。”见她是真的生气了,洛尔认输般地举起双手,退开一步。他倒是认错得快,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看都没有诚意。
“等你愿意跟我走的时候,我就把一切全都告诉你。”他低声喃喃,像是给自己的承诺。
下方的血腥场景已然落幕。被践踏的杂草倒伏一地,破碎的茎叶狼藉不堪。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木兰焦急的呼喊:“小姐!小姐!”
纪愿的心猛地一跳。她转向洛尔,压低声音道:“你快走,如果被发现就糟了。”
洛尔却丝毫不慌,反而勾起唇角:“哦?你的小情郎能拿我怎样?”那语气轻佻得仿佛两人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最让纪愿心惊的是,自己确实没有在第一时间呼救。不知为何,她内心深处竟莫名笃定他不会伤害自己。
“来人!快来人!”木兰开始高声呼叫。
“我们会很快再见的。”洛尔用指腹轻轻刮过她的脸颊,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触感。
就在他们交谈的间隙,茉莉已取来备用钥匙,门锁被拧动的声响清晰可闻。
纪愿一时无措,回头却见洛尔纵身一跃,消失在护栏之外,这里离地面,可是有将近二十米!
她心惊胆战地扑到护栏边向下望去,下方空无一人,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了无痕迹。
“小姐,冒犯了!”声音是木兰发出的,但最先冲进门的是茉莉,她动作极快,双手抱住纪愿的腰便将她向后拖离护栏。
“茉莉!”没想到看似瘦弱的她,力气竟如此之大。
肩绣银色曼陀罗花纹的高级执者立即上前,彻底封锁了阳台区域,不再让她靠近。
纪愿深吸一口气,最不愿招惹的麻烦还是来了。她试图解释,编造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借口:“我只是睡不着,吹吹风......然后东西掉下去了,看看而已。”
“好了我要睡了,别告诉纪时。”她不愿再多言,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脖颈。
她要如何给洛尔一个交代?他似乎并非真想要她的命......可若真如他所说,是纪时有错在先,又该怎么办?
“......是。”木兰与茉莉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遣散了阳台上以及门口十余名执者。
“巡逻的执者报告说看到小姐阳台有人影,这才悄悄召集人手上楼。”木兰低声对茉莉解释道。那些执者都配有夜视仪,夜间洞察力极强。
“小姐说是掉了东西。”
“但我们和执者仔细搜寻过,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而且有执者上报,那时......他们正在驯狼。”
所以,她终究还是有了秘密。
她明明看见了,为何不说,也不问?
其实他本可以让那些阴暗的场景避开她。但他存着一丝侥幸,万一她能接受呢?即便知晓他的黑暗面,是否仍会选择他?还是说,会因为害怕地逃回他的身边?或许之前的争吵,只需一个拥抱就能化解?
“密切注意小姐的一举一动,随时向我汇报。”纪时站在走廊尽头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纪愿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阴鸷与偏执。“我必须知道她的所有。”
“任何可疑的生物,只要靠近......一律诛杀。”